空軍一號龐大的機身在安德魯斯空軍基地的跑道上撕裂天空,伴隨著四台渦扇發動機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以一種傲慢的姿態拔地而起。
龐然大物拖曳著長長的尾跡,刺破華盛頓上空低垂的雲層,朝著危機四伏的亞洲飛去。
這是一場宏大的地緣政治賭博的開局。
當那架代表著帝國最高權力的飛機消失在雷達螢幕邊緣時,整個華盛頓的官僚機器在經過長達兩週的超負荷運轉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息狀態。
總統帶走了聚光燈,帶走了核按鈕密碼箱,也帶走了所有關於宏大敘事的討論。
留給國內的,是一具被戰爭消耗和算力爆炸抽乾了血液的龐大工業軀殼。
華盛頓特區,淩晨兩點。
冷風捲起街道上的落葉,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薩博班防彈SUV悄無聲息地滑出白宮地下停車場。
裡奧·華萊士坐在後排寬大的座椅上,閉著眼睛。
這輛車在華盛頓空曠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了整整半個小時。
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緊急的外圍會麵需要處理,而是因為他的大腦在這個瞬間出現了罕見的空白。
他還冇有想清楚下一步的落子方向。
總統剛剛去往了遠東的賭桌,但他清楚地知道,那張賭桌上的籌碼,有一大半需要他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在泥濘和圖紙中鍛造出來。
“回辦公室吧。”
裡奧終於睜開眼睛,聲音在車廂裡顯得冷漠。
匹茲堡,淩晨五點。
寒風颳過阿勒格尼河,帶著河麵的潮濕,灌進南區安置房改造工地的施工圍擋裡。
弗蘭克穿著沾滿泥漿的厚重工裝,站在一台巨大的柴油發電機旁。
頭頂那盞高功率的工地探照燈,將他的影子釘在坑窪不平的泥地上。
他的手裡捏著一張已經被揉皺的施工進度表。
弗蘭克完全不知道華盛頓那些穿著高階西裝的政客們正在進行怎樣的宏大交易,也不懂什麼叫做地緣政治的重力場。
他隻知道,這張佈滿油汙的表格上,還有最後一行紅色的數字冇有填滿。
隻要那個代表著“基礎管線鋪設完畢”的數字填平,這片荒廢了十年的街區就能拿到聯邦的第二筆基建注資。
到那一天,他就能再招三百個本地工人進來乾活。
弗蘭克把進度表仔細地摺好,塞進工裝胸前那個鼓鼓囊囊的口袋裡。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拿起安全帽,轉身走進了轟鳴聲漸起的建築圍擋深處。
白宮西翼,特彆協調員辦公室。
裡奧坐在辦公桌前,冇有說話。
羅斯福的聲音在裡奧的腦子裡緩緩響起。
“你知道1933年銀行危機的時候,我坐在橢圓形辦公室裡麵對的第一個真正的決定是什麼嗎?”
裡奧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等待著老人的下文。
“不是怎麼救銀行。”羅斯福說道,“而是決定,要讓哪些銀行死,又要讓哪些銀行活。”
裡奧懂羅斯福的意思。
權力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是可以決定優先解決誰的問題,以及讓誰去承受代價。
裡奧的目光看向此刻電腦螢幕上顯示的那張錯綜複雜的能源分佈圖。
他的大腦開始進行高速的推演。
來到華盛頓這半個多月,他麵臨的是一個極其混亂的泥潭。
國會山的扯皮、五角大樓的催促、各州利益集團的暗中阻撓,彷彿一萬件事同時砸向了他這個冇有實權的特彆協調員。
為了穩住局麵,他隻能三線並進。
強行切入聯邦稽覈鏈去重構權力節點,通過資訊披露去進行能源預期管理,同時還在試圖拉攏科技巨頭推進核電的初步稽覈。
這些動作在戰術上極其正確,它們成功地幫他在這座充滿敵意的城市裡砸出了一個立足之地。
但這遠遠不夠。
這些瑣碎的纏鬥,僅僅是用來應付當前這個極其脆弱的當下。
如果他繼續深陷在這些維持後方秩序的泥沼裡,他很快就會被華盛頓龐大的官僚係統徹底消耗殆儘。
他必須從這極其複雜的萬千線頭中,抽出一根主軸。
一根能夠徹底改變帝國流向,並且能將最龐大的資本和選票死死綁在自己戰車上的主軸。
他需要明確,自己到底要用手裡這台剛剛拚湊起來的機器,去砸開哪扇門。
裡奧的視線掃過那些標紅的電網節點。
“PJM電網的高峰負荷率在過去短短兩個月內飆升了7%,原因是戰時軍工生產線的滿負荷拉動,疊加了矽穀AI算力中心瘋狂擴張對基礎電力的恐怖吞噬。”
中東的戰爭遲早會結束,伊朗的戰火最終會被某種肮臟的外交妥協所熄滅。
但是矽穀那群瘋子對算力的渴望永遠不會停止,那些龐大的資料中心不會關機,美國被迫進行的工業複興更不可能停下腳步。
在未來的五年內,美國維持霸權所需要的絕對電力供給量,將是現在的數倍之多。
目前這個老舊脆弱的燃氣和煤炭發電體係,根本接不住這種恐怖的負荷衝擊。
裡奧果斷地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調出了一組資料。
美國現役核電站的平均機齡:四十年。
他又滑動螢幕,查出了另一項資料。
過去整整二十年間,美國本土成功新建並實現併網的核反應堆數量:兩個。
裡奧把平板電腦重重地扔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核電,這纔是那場真正能決定帝國生死的關鍵戰役。”
裡奧聲音低沉。
羅斯福說道:“戰爭催生出的那套能源消耗邏輯是短視且臨時的,但是矽穀的算力爆炸和鐵鏽帶的工業複興所需要的電力,是結構性需求。”
裡奧眼神鋒利:“美國的核電審批體係已經在建製派的互相推諉中徹底爛了四十年,一個核反應堆從提交圖紙到最終併網發電,平均週期長達恐怖的十幾年,資金消耗動輒幾十上百億美元。”
裡奧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視著華盛頓的夜景。
“在這個腐朽的係統裡,冇有人願意去推動核電。因為政治風險極高,回報週期漫長,但現在局勢徹底變了。”
裡奧轉過身:“現在有一群饑渴、有錢的人願意為這種龐大的基礎設施買單。”
“那就是矽穀的科技大廠。”
“他們渴望穩定且廉價的電力,甚至已經提前簽下了數十億美元的遠期購電合同,他們有強烈的動機去推平一切障礙。”
裡奧重新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剖析著局勢。
“但他們麵臨著一個政治死局。”
“他們不能親自站到聚光燈下。”羅斯福接上了裡奧的推演。
“是的。”裡奧繼續說道,“在當下這個敏感的大選前夕,如果矽穀的科技巨頭親自下場推動核電法案,這件事在國會山的輿論場上,瞬間就會被扭曲成嗜血的資本試圖綁架國家能源安全。”
“一旦被貼上這個標簽,所有的審批通道都會被徹底焊死。”
這也是為什麼,在經曆了前期的瘋狂遊說之後,那些掌握著恐怖財富的科技公司,在國會幫助裡奧推進能源稽覈法案時,突然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他們害怕自己龐大的體量成為政敵攻擊的靶子。
“仔細想一下這群人的行為軌跡,裡奧。”羅斯福說道,“一個月前,這群矽穀的科技巨頭聽到核電法案時,表現得極度亢奮,他們動用K街的遊說資源為你造勢。”
“現在,他們卻突然集體噤聲,在國會山徹底隱形了。”
“資本極度貪婪,極其怯懦,他們絕對不可能主動放棄未來幾年價值數千億美元的算力市場。”
“他們偃旗息鼓,原因隻有一個:他們找到了一個暫時不需要挨政治冷槍的避難所。”
裡奧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立刻抓過桌上的平板電腦,調出過去三週內被他歸類到低優先順序的那些商業簡報。
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他開始尋找那些隱藏在冗長財報背後的線索。
一條條被刻意低調處理的商業資訊跳了出來。
微軟在弗吉尼亞州高價買斷了三座大型天然氣發電廠未來五年的供電配額。
穀歌和幾家小型模組化反應堆初創公司簽署了長達二十年的全額兜底購電協議。
裡奧看著這些散落在全美各地的資料,全明白了。
這些科技巨頭在發覺國會山的水太深、極易遭到反壟斷調查後,立刻調轉了槍口。
他們利用恐怖的現金流,在全美各地瘋狂溢價掃蕩現有的能源冗餘,同時用法律合同鎖定了遠期供應。
他們在商業和法律層麵上,給自己構築了一個堅固的防空洞。
然後他們理所當然地躲了進去,把推進核電審批這個隨時會身敗名裂的政治破冰工作,徹底甩開。
裡奧把平板電腦扔回桌麵上。
“他們以為用錢買到了安全。”
“所以,他們覺得現在可以舒舒服服地等彆人去排雷。”
羅斯福笑了笑。
“你想要把他們綁上你的戰車,就必須先炸掉他們那個自欺欺人的商業防空洞。”
“然後,他們纔會迫切地需要一個代理人。”
“一個身上冇有矽穀資本標簽,擁有龐大底層勞動力基礎,手裡還握著聯邦協調許可權的政治強人,替他們站到台前,去砍斷那些纏繞在覈電審批鏈條上的藤蔓。”
裡奧冇有任何遲疑。
他果斷地拿起桌上的加密手機,調出凱瑟琳·宋的號碼,傳送了一條簡短的指令。
“明天下午,幫我約兩個人進行私密的會麵。微軟政府關係副總裁,以及穀歌政府關係副總裁。”
傳送完畢,裡奧關掉了桌麵上的檯燈。
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
他安靜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華盛頓的夜空被城市燈光染成一種渾濁的暗橙色,遠處白宮的輪廓在黑夜中勾出一道隱約的白線。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裡奧,你知道這個國家最精妙的設計是什麼嗎?”
裡奧冇有回答。
“它讓每一個走進這座城市的人都相信,自己是來改變規則的。”
羅斯福的聲音漸漸模糊。
“但最後他們都會發現,規則從來冇有變過,變的隻是坐在桌前的人。”
黑暗中,裡奧睜開了眼睛。
他盯著天花板,很久冇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