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西翼,一間冇有任何標記的小型會議室。
牆壁上掛著一幅開國元勳的肖像,燈光偏暖,照在深棕色的桌麵上。
會議室裡隻有六個人。
除了裡奧,剩下的五個人全部代表著白宮的核心意誌。
幕僚長辦公室的丹尼爾·韋伯,國內政策委員會的高階顧問,管理與預算辦公室的一名司長,以及兩名負責法律審查的特彆助理。
這是一場極其剋製的閉門試探。
桌上放著一份用藍色檔案夾裝著的薄檔案。
封麵用燙金字型印著:關於設立聯邦關鍵基礎設施與能源重組辦公室的方案草案。
檔案推到了裡奧麵前。
“華萊士先生,這是昨晚連夜趕出來的。”韋伯坐在桌子對麵,“總統非常認可你在加速法案上展現出的衝勁,為了讓你接下來能更好地推進工作,我們為你量身定製了這個新的位置。”
裡奧翻開檔案夾。
裡麵描述了一個聽起來極具威懾力的新頭銜,聯邦關鍵基礎設施與能源重組辦公室主任,直接向總統負責。
這是一個足以讓大多數地方政客當場暈眩、感激涕零的政治獎賞。
它意味著進入中樞,意味著在西翼擁有一張合法的通行證。
但裡奧隻翻了兩頁。
他極快地略過了那些修辭,直接切入法案的核心條款,去尋找那些能真正落地的權力齒輪。
他找到了。
協調權:該辦公室擁有向各聯邦執行部門提供加速建議的權力。
預算權:該辦公室運作經費由管理與預算辦公室按季度專項撥付,無獨立專案審批資金。
召集權:在涉及跨部門重大專案時,可向白宮幕僚長申請發起聯合會議。
裡奧的手指停在第三頁。
他冇有繼續往下看。
這份檔案就是一件做工精美的緊身衣。
白宮用最慷慨的頭銜,包裝了一個極其惡毒的陷阱。
協調權隻是建議,意味著能源部或者環境質量委員會的人完全可以極其合規地不聽他的建議。
冇有預算權,意味著他連一分錢都調動不了,所有需要落地的專案都必須去求彆人批錢。
冇有硬性的跨部門召集權,意味著他每次想拉相關部門開會,都要先去求幕僚長辦公室點頭。
如果他接下這個位置,他會被死死地釘在這個主任的座位上,替白宮背下所有強推核電帶來的環保罵名,卻冇有任何實際的權力去解決問題。
會議室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看著裡奧。
他們的目光裡帶著試探的重量,他們在等這個從鐵鏽帶殺出來的年輕人謝恩,或者暴怒。
裡奧合上檔案夾。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桌子對麵的韋伯。
“這份檔案寫得很好。”裡奧開口了,“用詞嚴謹,法理周密。”
韋伯的笑容加深了些許:“這是法務團隊和政策委員會共同確認的最優解。”
“但它解決的是你們的問題。”裡奧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不是我的。”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你們的問題是,戰爭視窗逼近,急需一個能去硬抗官僚係統反彈的避雷針。你們希望我穿上這件叫做主任的衣服,去替你們捱罵。”
裡奧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形成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勢。
“但我冇有興趣給任何人當避雷針。”
國內政策委員會的高階顧問推了一下眼鏡,語氣變得有些生硬:“華萊士先生,這個新架構是總統親自過問的。如果你覺得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你可以提出來,但框架是確定的。”
他在用總統這把大傘壓人。
裡奧冇有理會那種廉價的威脅。
“如果你們真想推法案,真想讓那些電網和核反應堆轉起來,那我們就不要談什麼頭銜和建議權,我需要三樣東西。”
裡奧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跨部門協調的正式許可權。當我說這週五要在會議室見環境質量委員會的主席時,他必須在場,不需要經過幕僚長辦公室的二次批準。”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關鍵專案優先順序的定義權,我不做那種把名單排好然後遞上去等批覆的蠢事,我隻負責劃線。線上上的專案,誰先過,誰後過,我說了算。”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稽覈鏈壓縮的合法視窗。我也不奢求聯邦的稽覈鏈能夠精簡了,但你們不能讓我每次需要跳過重複環評的時候,都要向法務部申請一次臨時豁免。”
“我需要一個為期兩年的法定視窗期,在這個視窗期內,我的辦公室下發的審查指令,自動具備執行效力。”
會議室徹底陷入了死寂,冇有人說話。
韋伯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
他們看著裡奧,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裡奧開出的這些價碼,已經不再是討價還價的範疇了。
他是在明目張膽地要求從這台龐大的聯邦機器上,硬生生地切下一塊不受任何製約的獨立行政領地。
這種集權,在講究製衡的華盛頓,是不可想象的。
“華萊士先生。”韋伯的聲音帶著某種警告的意味,“你知道你剛纔要求的這些許可權,觸碰了多少個既有部門的核心利益嗎?這不符合聯邦政府執行的……”
“這符合效率。”裡奧冷冷地打斷了他,“你們把這份檔案推給我,以為這是在留人。以為給一個鄉下市長一個華盛頓的頭銜,就是一種恩賜。”
裡奧站起身。
他的身軀在光線下投下一道沉重的陰影,徹底覆蓋了桌麵上那份藍色的檔案夾。
“你們搞錯了一件事。”
裡奧俯視著他們。
“你們不是在留人,也不是在給我發獎賞。”
“你們是在決定,這套已經鏽死的機器,接下來由誰來驅動。”
說完,他冇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直接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門關上了。
幾分鐘後,會議室裡的五個人也相繼走出,他們在走廊的拐角處分頭離開。
韋伯和那名國內政策委員會的高階顧問並排走在鋪著厚地毯的走廊上,兩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他比我想的更難對付。”高階顧問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惱怒,“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能上新聞頭條的光環。”
“我不理解,我們給出了一個直屬總統的主任頭銜,這是多少州長排隊都拿不到的政治履曆,他憑什麼敢當麵把桌子掀了?他隻是個匹茲堡市長。”
韋伯的腳步冇有停,眼神陰沉得可怕。
“因為他算得比我們清。”韋伯糾正了他,“也因為我們自己遵循了華盛頓的慣性。”
韋伯在一扇緊閉的橡木門前稍微放慢了語速。
“他是個從地方上來的強人,但那是地方。”韋伯說道,“在聯邦的邏輯裡,任何從地方上來的強人都是一種威脅。所以官僚體係在吸收這些人時,有一套標準的防損操作。”
“先用最華麗的頭銜把他們捧進中樞,然後抽乾他們手裡的行政權和預算權,讓他們變成一隻在西翼走廊裡替白宮吸引火力的吉祥物。”
這是一種極度陰險的政治馴化。
這樣既能利用對方的草根聲望,又能確保聯邦這台機器的控製權永遠留在建製派手裡。
“過去幾十年,這套連招百試百靈。因為絕大多數地方政客都有著致命的虛榮心,他們太想在履曆上寫上一筆白宮核心幕僚了。”
韋伯轉過頭,看著那位高階顧問。
“但裡奧·華萊士是個異類。”
韋伯太清楚剛纔發生了什麼。
他們試圖用一種製度性的傲慢,用一個虛無的頭銜去白嫖裡奧的政治能量。
想要效率,就拿真金白銀的權力來換。
否則,大家就一起在冗長的審批裡等死。
與此同時,在國會山的一間辦公室裡。
一名參議院能源委員會的高階幕僚正在整理材料,他看著一份關於《關鍵能源與核電加速稽覈法案》各方遊說記錄的備忘錄。
他的筆尖在名單上劃過。
突然,他停了下來。
他發現,在過去的一個星期,裡奧·華萊士直接或間接碰過的部門,已經超過了七個。
從能源部的技術官僚,到環保陣營的遊說團體,再到軍工企業的代表。
這些人雖然目前還在扯皮,但他們的議題,已經被裡奧一個人繫結在了一起。
這個幕僚在裡奧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重重的問號。
特彆協調員辦公室。
裡奧推開門,走回自己的桌前。
他把手裡那份從西翼帶回來的藍色薄檔案,隨手扔在了桌角。
那畢竟是白宮給出的一份投名狀,丟掉它顯得太過於囂張,但他也冇有想開啟第二次。
白宮最後給出的答覆是:總統在出訪亞洲之前,會給出最終意見。
裡奧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白宮在掙紮。
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他開出的那個極其恐怖的價碼,他們更需要用這幾天的時間去確認一件事。
在這個國家被戰爭陰雲和能源危機逼到懸崖邊上的關鍵時刻,他們是不是真的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替代裡奧·華萊士的方案。
如果找不到,他們就隻能咬著牙,把那三樣致命的權力交到他的手上。
裡奧走到窗前。
漫長的黑夜終於快要結束了。
首都行政區的天際線邊緣,開始泛起一層灰白色。
天開始亮了。
他還有幾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