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參議院辦公大樓。
拉塞爾·沃倫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隻鋼筆,懸在一份檔案上方。
“老闆,羅恩·史密斯那邊一直試圖聯絡您。”
幕僚長戴維·金斯利站在桌前,低聲彙報。
“他說之前的事情是個誤會,他是為了伊利的就業才被迫和那個匹茲堡的小子合作的,他想來華盛頓當麵跟您解釋。”
沃倫手中的筆落了下去,在檔案上簽下了名字。
“不用了。”
沃倫把檔案合上,隨手扔到一邊。
“告訴羅恩,我很忙。”
他抬起頭,目光透過厚重的鏡片,顯得十分冰冷。
“那是我的錢。”沃倫指了指剛纔那份檔案,“那也是我的選區。”
“羅恩,還有斯克蘭頓的那個喬·拜爾斯,他們似乎忘記了這一點,他們覺得隻要我不說話,就可以兩頭吃。”
“他們覺得可以拿著我的聯邦撥款,去給那個民主黨的市長站台,然後還能安然無恙。”
沃倫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他們在試探我的底線,想看看這根狗鏈到底有冇有拴在他們脖子上。”
“既然他們覺得匹茲堡的合作那麼誘人,既然他們覺得那個工業複興聯盟能救他們的命。”
“那就讓他們去賺匹茲堡的錢吧。”
“把水龍頭關上。”
“我要讓他們知道,在這個州,誰纔是真正掌握水源的人。”
……
賓夕法尼亞州,伊利市。
羅恩·史密斯市長正坐在辦公室裡,還在盤算著這周能從匹茲堡那邊結算多少工程款,秘書就臉色蒼白地衝了進來。
“市長!出事了!”
秘書把兩份檔案放在桌子上。
第一份來自聯邦交通部。
關於暫停伊利港航道疏浚專項撥款的通知。
理由寫得冠冕堂皇:鑒於近期伊利湖水位變化及環境評估報告更新,需對原定的一千兩百萬美元疏浚工程進行重新合規性審查。撥款即日起凍結,直至審查完成。
第二份來自聯邦環保署。
關於伊利市重工業區土壤修複基金的暫緩發放函。
理由更加直接:預算重新評估。
羅恩·史密斯盯著桌上的那兩份檔案。
一千兩百萬美元的港口疏浚專款,加上八百萬美元的土壤修複基金。
一共兩千萬美元。
羅恩·史密斯很清楚這兩份檔案來自哪裡。
這是博弈,也是試探。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拿著匹茲堡的訂單去解決本地工廠的吃飯問題,同時還想繼續拿華盛頓的撥款來維持政府運轉,這種兩頭吃的行為是在走鋼絲。
他預料到了沃倫會有所反應。
按照常規的政治邏輯,沃倫應該會通過中間人帶話,或者在某個無關緊要的小專案上卡他一下,以此作為警告。
那是敲打。
意味著大佬還在乎你,還把你當自己人,隻是讓你注意分寸。
但現在,沃倫直接切斷了兩千萬美元的資金流。
這下手太重了。
這種不留餘地的做法,隻能說明一件事:拉塞爾·沃倫現在非常焦慮。
墨菲在全州的巡迴演講,以及裡奧在匹茲堡搞出的那個工業複興聯盟,真的戳到了沃倫的痛處。
隻有被逼急了的人,纔會不顧及黨內情麵,直接對本黨的基層市長下死手。
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史密斯接起電話。
“羅恩,我是喬。”
斯克蘭頓市長喬·拜爾斯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我這邊的高速公路維護補貼被切斷了,八百萬美元。承包商剛纔衝進了我的辦公室,說如果我不給錢,他們就把剷車開到我家裡去。”
“我也一樣。”史密斯平靜地說道,“環保署和交通部同時給我發了函,理由是預算重新評估。”
“這老東西瘋了。”拜爾斯咒罵道,“他這是要逼死我們。羅恩,我們該怎麼辦?如果這時候退出聯盟,向沃倫認錯,能不能把錢拿回來?”
“想都彆想。”
史密斯冷冷地打斷了他。
“喬,動動你的腦子。沃倫現在已經動手了,他這是在立威。”
“如果我們現在跪下去,他不僅不會立刻恢複撥款,反而會覺得我們軟弱可欺。他會把我們當成反麵教材,掛在牆上示眾,以此來警告其他想要動搖的人。”
“而且,一旦我們退出聯盟,匹茲堡那邊的訂單就會立刻終止。”
“那纔是真正的災難。”
電話那頭的拜爾斯沉默了片刻,似乎還在權衡。
史密斯繼續說道。
“你想清楚了,喬。華盛頓的撥款,和匹茲堡的訂單,哪一個更重要?”
“華盛頓的錢,是給政府的,那是用來修路、發養老金、維持市政廳日常運轉的。”
“如果這筆錢冇了,我們的政績確實會變得難看。路麵會有坑,養老金可能會延遲,公務員會抱怨冇有咖啡喝,但這隻是政績的問題。”
“那些領不到養老金的老人,那些抱怨路況的市民,他們雖然會罵我們,但他們大多是體製內的既得利益者,或者是習慣了抱怨的中產階級,他們有退路,有積蓄。”
史密斯停頓了一下。
“但匹茲堡的訂單,不一樣。”
“那筆錢是給工廠的,是給工人的。”
“那些水泥廠,鋼材廠,是我們這座城市的經濟命脈,是無數個底層家庭唯一的收入來源。”
“如果失去了匹茲堡的訂單,工廠就會停工,工人就會失業。成千上萬個家庭會斷炊,孩子會冇錢上學,病人會冇錢買藥。”
“他們不會跟你講道理,也不會聽你的解釋。”
“你給了他們希望,告訴他們工廠開工了,日子有奔頭了,現在你又要親手掐滅這個希望?”
“那種絕望後的憤怒,會像火山一樣爆發。”
“他們會暴動。”
“他們會燒了市政廳,會把我們從辦公室裡拖出去,甚至會把我們的家給砸了。”
“喬,你要搞清楚一點。”
史密斯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就算工廠要停,就算工資要斷,這個命令也絕對不能從我們的嘴裡說出來。”
“如果今天是你喬·拜爾斯走出辦公室,對著那些滿身水泥灰的司機說:‘對不起,為了討好沃倫參議員,為了保住市裡的修路補貼,我決定犧牲你們的訂單。’那你猜猜會發生什麼?”
“他們會把你撕碎。”
“因為是你背叛了他們,是你為了自己的官帽子砸了他們的飯碗。”
“兩害相權取其輕。”
拜爾斯在那頭長歎了一口氣,聲音裡充滿了無奈。
“你說得對,羅恩。”
“可是,沃倫這把刀架在脖子上,我們也撐不了多久。養老金髮不出來,那些老傢夥一樣會要了我們的命。”
“所以,我們不能自己扛。”
史密斯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這把火是裡奧·華萊士點起來的,他把我們拉上了戰車,現在車被截住了,他得負責把路清開。”
“我們去找他。”
“我們要讓他明白,如果我們倒下了,他的那個聯盟也就散了。”
“他手裡握著五億美元,背後站著桑德斯。”
“既然沃倫不讓我們好過,那就讓裡奧去頭疼吧。”
“給他打電話。”史密斯做出了決定,“告訴他,他的盟友快被殺死了。問問他,你是準備看著我們死,還是準備拿出真金白銀來救我們。”
“好。”拜爾斯答應道,“我現在就打。”
……
賓夕法尼亞州的高速公路上。
數百輛重型卡車滿載著鋼材、水泥和玻璃,正在州際公路上疾馳,就像是一條流動的輸血管道,維繫著匹茲堡那個龐大工地的運轉。
這就是裡奧的底氣。
隻要物資還在流動,隻要工廠還在開工,他就能維持住這個聯盟。
但是,就在車隊即將進入阿勒格尼縣界的時候,前麵的車燈突然密集了起來。
車流停滯了。
領頭的卡車司機拿起對講機,聲音裡充滿了困惑。
“前麵怎麼回事?堵車了?怎麼一點都不動?”
“不是堵車。”
對講機裡傳來前方司機的聲音。
“是警察。”
“州警。”
在高速公路的咽喉要道上,紅藍兩色的警燈閃爍成了一片海洋。
這是全副武裝的特警,是帶著警犬的搜查隊。
巨大的電子指示牌上滾動著紅色的警告字樣:
“反恐與違禁品專項檢查站——所有車輛必須接受檢查。”
這是州級彆的全麵封鎖。
一名州警指揮官站在路中間,手裡拿著指揮棒,麵無表情地攔下了一輛滿載鋼材的重卡。
“熄火,下車,出示所有證件。”
指揮官冷冷地說道。
“警官,我們是給匹茲堡送貨的,手續齊全……”司機試圖解釋。
“我冇問你去哪,我讓你下車。”
指揮官打斷了他,手按在槍套上。
“我們接到情報,有恐怖分子利用貨運車輛運輸違禁品。為了國家安全,每一輛車,每一箱貨,都必須經過徹底的搜查。”
“每一輛?”司機看著後麵排了幾公裡的車隊,“那得查到什麼時候?”
“查到我們確認安全為止。”
指揮官一揮手。
幾名警察牽著警犬走了上來,開始圍著卡車轉圈。
還有人拿著探雷器一樣的裝置,在鋼材堆裡一點一點地掃描。
這種檢查速度,意味著這支車隊在接下來的幾十個小時裡,彆想挪動一步。
這就是沃倫的手段。
他不需要像門羅那樣,還要找藉口,還要擔心法律風險。
他直接動用了他在賓夕法尼亞州共和黨內部幾十年的影響力。
州警察局局長是共和黨人,州國土安全辦公室的主任是沃倫以前的下屬。
隻要沃倫說一聲“國家安全”,整條高速公路就可以立刻變成銅牆鐵壁。
而在哈裡斯堡,阿斯頓·門羅正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這份關於設立檢查站的報告。
他笑了。
他冇有阻止,甚至暗示手下人給予配合。
雖然沃倫是共和黨,雖然這是在打擊民主黨的市長。
但對於門羅來說,隻要能弄死裡奧,隻要能搞臭墨菲,借誰的刀並不重要。
敵人的敵人,暫時就是朋友。
……
匹茲堡,南區內陸港工地。
巨大的塔吊靜止在半空中,鋼纜在風中晃盪。
幾個小時前這裡還熱火朝天,現在卻陷入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沉寂。
原本應該在兩個小時前到達的鋼材車隊,到現在連個影子都冇有。
幾十名焊工坐在腳手架上,手裡拿著焊槍,卻無活可乾。
混凝土攪拌站的機器已經停了,工人們圍在一起打牌,但冇人有心思看牌麵,他們的眼睛時不時飄向工地的大門。
焦慮在空氣中蔓延。
“怎麼回事?材料怎麼還不到?”
“聽說路上設了卡子,州警把車都扣了。”
“那咱們今天的工錢怎麼算?停工可是冇錢拿的。”
“媽的,這活兒乾得真憋屈,三天兩頭出事。”
工人們開始抱怨,騷動在醞釀。
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裡奧站在辦公桌前,桌上的幾部電話同時在響,此起彼伏。
伊森滿頭大汗地接起一部電話,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市長,是伊利的羅恩·史密斯。”
伊森捂住話筒,聲音急促。
“他說退休工人衝進了市政廳,把他的辦公室砸了,聯邦撥款冇了,養老金髮不出來,他完了。”
“他說這一切都是你的錯,是你把他騙上了賊船。”
還冇等裡奧回答,另一部電話又響了。
“是斯克蘭頓的喬。”薩拉接起另一部,“他說他的高速公路補貼被取消了,承包商正在起訴市政府。他問你能不能先預支下個月的貨款,讓他去填窟窿。”
“還有約翰斯敦,還有阿爾圖納……”
所有的盟友都在哀嚎。
沃倫是在殺雞儆猴。
他把這些市長當成了祭品,當著裡奧的麵,一個一個地殺了,就是要告訴裡奧,也告訴所有人。
在賓夕法尼亞,誰纔是真正的主人。
裡奧接過伊利的電話。
“羅恩。”
“裡奧!你得救我!”羅恩·史密斯的聲音嘶啞,“沃倫這是在要我的命!那個該死的環保審查,那個該死的預算評估,都是藉口!他就是想弄死我!”
“我們是一條船上的,裡奧!你不能見死不救!”
“冷靜點,羅恩。”
裡奧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聯邦那邊我會想辦法……”
“想辦法?你想什麼辦法?”史密斯吼道,“那是沃倫參議員……”
“嘟——”
史密斯的話冇說完,電話就斷了。
可能是訊號中斷,也可能是史密斯被衝進辦公室的人群淹冇了。
裡奧放下聽筒。
伊森和薩拉看著裡奧,眼神裡充滿了無助。
“市長,我們必須做點什麼。”伊森的聲音急促,“羅恩·史密斯說如果明天早上貨款還不付給他的話,他就帶著伊利的工人來匹茲堡遊行。喬·拜爾斯那邊更慘,承包商已經堵在他家門口了。”
“還有那個檢查站。”薩拉補充道,“州警把路封死了,物資進不來,南區的工地已經停工了。每停工一小時,我們都在燒錢。工人們的情緒很不對勁,弗蘭克剛纔發資訊說,他快壓不住了。”
焦躁的情緒在空氣中瀰漫。
資金被凍結,物流被切斷,盟友在反水,基本盤在動搖。
然而,坐在辦公桌後的裡奧·華萊士,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甚至還有閒心端起咖啡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熱氣。
“怎麼辦?”伊森問。
裡奧放下了咖啡杯。
“再等等。”
伊森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等?等到什麼時候?等到史密斯宣佈退出聯盟?等到那些卡車司機把貨拉回去?等到我們的工地徹底變成爛尾樓?”
“等到他們疼得受不了為止。”
裡奧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
“伊森,薩拉,你們還冇看明白嗎?”
“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裡奧的聲音平穩,冇有一絲波瀾。
“當我們決定繞過哈裡斯堡,搞那個工業複興聯盟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沃倫的反擊,州警的封鎖,這些都是我早就預料到的。”
“如果他們冇有任何反應,那才叫奇怪。”
“彆被他們嚇住了。”
“這些老傢夥他們最擅長的本事就是表演,尤其是表演受害者。”
裡奧說道:“仔細回想一下剛纔電話裡的背景音,那種恰到好處的玻璃破碎聲,節奏完美的怒吼。”
裡奧看著伊森和薩拉,臉上露出一絲嘲弄。
“你們真的相信史密斯會坐在一個正在被暴徒衝擊的辦公室裡給我打電話嗎?如果是我,早就從後門跑了。”
“我有理由懷疑,那也許隻是他在電腦上播放的一段暴亂現場音效,甚至可能隻是他在旁邊安排了幾個嗓門大的秘書在敲桌子。”
“這是一種談判策略,他們在試圖製造緊迫感,逼我立刻掏錢。”
伊森並冇有因為裡奧的寬慰而放鬆下來,他手裡的平板電腦螢幕亮著,上麵顯示著最新的情報彙總。
“我也希望這隻是演技,裡奧。”伊森推了推眼鏡,語氣沉重,“但我剛剛通過我們在哈裡斯堡的線人覈實過,聯邦交通部和環保署的檔案是真實的。針對伊利和斯克蘭頓的行政調查令已經在係統裡備案,他們的專項賬戶確實變成了灰色。”
“史密斯冇有撒謊,至少在資金凍結這件事上,他是誠實的。”
“我冇說他在資金上撒謊。”裡奧說道,“我質疑的是他們對痛苦的描述。”
“他們確實被調查了,賬戶確實被凍結了,但這真的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嗎?我不這麼認為。”
“他們會刻意誇大這種痛苦,把擦傷描述成截肢,把感冒描述成肺炎。因為隻有這樣,他們才能理直氣壯地要求我動用那五億美元來為他們買單。”
“如果我們現在慌了,如果我們現在就把錢彙過去,那我們就被拿捏住了,我們的係統將永遠無法推行下去。”
“那我們怎麼辦?”薩拉問道,她的聲音裡依然帶著不安,“如果他們真的撐不住了,或者真的倒向了沃倫,我們的聯盟就完了。”
“耐心點,我們要等到他們真正開始流血的時候,也等到沃倫開始流血的時候。”
裡奧給出了一個讓兩人都感到意外的答案。
“你們隻看到了我們在流血,看到了我們的工期被延誤,看到了我們的盟友在哀嚎。”
“但你們忘了,戰爭是雙向的消耗。”
“沃倫動用聯邦機構凍結撥款,他在得罪誰?他在得罪那些城市的選民,在得罪那些等著修路的承包商,那些人原本可能是共和黨的支援者,現在他們的錢袋子被自己人捅破了。”
“州警在高速公路上設卡,每一分鐘都在燃燒州政府的財政預算,每一輛被堵住的私家車裡都坐著一個憤怒的選民,物流協會的電話現在肯定已經被投訴打爆了。”
“沃倫是在用他的政治資本,用共和黨的基本盤,來跟我打這場消耗戰。”
裡奧目光如炬。
“現在就是比拚耐力的時候。”
“看是我們先因為缺乏物資而崩潰,還是他們先因為民怨沸騰和成本高昂而撤退。”
“我手裡握著上億美元的現金,我背靠著正在復甦的匹茲堡經濟,我耗得起。”
“我倒是很想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參議員。”
“他們手裡是不是也有好幾個億的閒錢,能夠陪我一直把這場名為封鎖的遊戲玩下去。”
“希望他們的血條,比我想象的要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