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赫恩到賓州的第十七天,終於把家裡的網路調通了。
他在約翰斯敦租的那間兩居室帶傢俱,房東是互助聯盟登記在冊的房源提供商,月租八百五十美元,包含基本的水電和垃圾處理費。
這個價格在俄亥俄老家大概能租一間差不多的,但區彆在於這間房子離他上班的地方隻有二十分鐘車程,而在老家他已經冇有班可上了。
他今年四十一歲,焊工證書是十九年前拿的,在俄亥俄做過鋼結構廠的管道焊接,做過化工廠的維保,後來廠子關了,他失業了六個月,投出去的簡曆比他焊過的管子還多。
現在他在三哩島專案的管道預製車間上班,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下午四點半收工,月薪比原來高了三成,工資走互助聯盟的結算係統,每月十五號到賬,從來冇有遲過。
網路調通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兒子在隔壁房間寫作業,妻子在廚房裡收拾碗筷。
他開啟手機,找到老家的朋友群,錄了一條語音。
“這裡怪怪的,”他說,“跟我原來待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
“你在街上走,到處都在施工,到處都有新麵孔,搬來的人比本地人還多,工地上的口音五花八門,有肯塔基的有西弗吉尼亞的還有從更遠地方來的。”
“超市裡的東西很便宜,我老婆上週用那個紅卡給小孩配了哮喘的藥,二十七塊錢,你信嗎?原來在俄亥俄同一個藥我們自己掏腰包要一百五十多。”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反正就是真的比原來好過。”
語音發出去之後,群裡有人回了一個問號,有人問他招不招人,有人問他那個紅卡怎麼弄。
赫恩把互助聯盟的申請連結發進了群裡,然後把手機放到茶幾上,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客廳的燈是暖黃色的,這間房子的上一個租客留下了一盞落地燈,燈罩有點舊但還能用。
隔壁房間傳來兒子翻課本的聲音,妻子從廚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手裡端著一杯熱水。
“明天要早起嗎?”她問。
“跟平時一樣,六點半走。”赫恩說道。
妻子喝了一口水,冇有再說話,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赫恩在那個安靜的幾分鐘裡想了一件事。
他到賓州之前,在老家最後那幾個月,每天晚上坐在沙發上的時候,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重量,一種不知道明天該乾什麼的重量。
現在那個重量不在了。
他說不清楚這裡到底好在哪裡,說不清楚那個紅卡背後的係統是怎麼運轉的,說不清楚為什麼同樣的藥在這裡隻要二十七塊,也說不清楚這個叫裡奧的人到底在做什麼。
他隻知道他明天六點半要去上班,下個月十五號會發工資,兒子在新學校已經交了兩個朋友。
這就夠了。
……
阿爾圖納,瑪格麗特·薩頓的便利店在主街的拐角處。
她在這裡開了十二年,店麵不大,四排貨架加一個冷櫃,賣牛奶麪包雞蛋日用品,附近幾條街的居民是固定客源。
今天早上她在整理貨架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
牛奶的進貨價兩個月冇有變。
她翻了一下賬本,確認了一遍。
全國的牛奶零售價在過去兩個月裡漲了15%,她在新聞裡看到過這個數字,有幾個在彆的州開店的同行在群裡抱怨過進貨價的變化。
但她自己的進貨渠道,走的是互助聯盟的物資配送體係,這個體係的價格這段時間一直冇有調整。
她不知道是為什麼。
她隻知道牛奶還是三塊二一加侖,麪包還是兩塊五一條,雞蛋漲了一點但漲得不多。
她的客人們進門的時候冇有像電視新聞裡說的那樣一臉愁苦,他們買的東西跟之前差不多,有些人甚至比以前買得多了一點。
上個月她多進了兩箱啤酒,一週之內賣完了。
這在以前至少要賣半個月。
她不確定這是因為物價穩定讓人們的消費信心回來了,還是因為附近的工地帶來了更多的消費人口。
她隻是在收銀台後麵站著,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心裡有一種模糊的感覺。
日子比去年好了一點。
她在手機上翻到一條本地新聞,標題是賓州算力特區的建設進展,配圖是工地上吊臂轉動的航拍畫麵。
她看了幾秒鐘,冇有點進去,把手機放回了口袋,繼續整理貨架。
那條新聞跟她冇有直接關係,但她貨架上的牛奶價格,跟那條新聞背後的整套係統有著她看不到的關聯。
……
費城來的那個投行分析師叫內森·格雷厄姆,三十四歲,在一家中型投資銀行做宏觀研究,他的老闆讓他去匹茲堡做一次實地調研,看看賓州最近到底在搞什麼。
格雷厄姆在匹茲堡待了四天。
第一天他去了算力特區的工地外圍,在允許參觀的區域看了施工現場的規模,拍了幾張照片,跟工地入口的一個監理聊了十分鐘,問了工程進度和用工情況。
第二天他走訪了互助聯盟在匹茲堡城區的三個服務站點,觀察了紅卡的使用流程,在一家聯盟藥房裡蹲了一個小時,看了三十多個人進來取藥,記錄了藥品的零售價格和支付方式。
第三天他約到了賓州工業複興聯盟辦公室的一箇中層工作人員,聊了兩個小時,拿到了一些不涉密的統計資料,關於外州工人的遷入數量和工種分佈。
第四天他去了約翰斯敦,在赫恩工作的那個管道預製車間附近轉了一圈,在一家快餐店裡吃午飯的時候,聽到旁邊桌上兩個穿工裝的男人在討論下個月的輪班表。
他回到費城之後,花了一週時間寫了一份報告。
報告的標題是:《賓州模式:一個可以被複製的常態,還是一個無法被複製的例外?》
報告裡的核心資料和分析覆蓋了幾個維度。
賓州西部的就業率變化、物價穩定指數與全國的偏差、互助聯盟的覆蓋人口和服務成本結構,以及算力特區和三哩島兩條工程線的投資規模和預期產出。
但格雷厄姆在寫結論的時候停了下來,他坐在電腦前想了很久,因為他發現一個問題。
賓州正在發生的事情,在經濟學的框架裡很難被歸類。
它既有政府主導的計劃經濟特征,物資儲備、價格調控、配額製勞動力分配。
又有市場化的運營邏輯,穀歌微軟的商業合同、星座能源的運維合約、能源協會的天然氣供應。
這兩套邏輯在常規的分析框架裡是矛盾的,但在賓州,它們被一個人用一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縫合在了一起,而且目前看來在運轉。
他在結論裡冇有給出賓州模式是否可複製的答案,因為他真的不知道。
在文章的最後他寫到:
如果裡奧·華萊士能夠持續控製住他正在運轉的這套機器,賓夕法尼亞將重新定義一個問題:
什麼是美國州政府的邊界。
這份報告在他們投行內部傳閱了一圈,然後通過某些渠道,一份影印件被傳到了華盛頓。
……
白宮幕僚長大衛·斯特恩在西翼走廊裡拿到那份報告的時候是在一個傍晚。
有人把它和其他幾份關於賓州的簡報放在了一個檔案夾裡遞給他,他在走回辦公室的路上翻了幾頁,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站在廊道裡繼續看。
他把格雷厄姆的結論看了兩遍,然後把報告合上,夾在腋下,抬頭看著走廊儘頭的窗戶。
窗外是華盛頓的黃昏,遠處的華盛頓紀念碑在天際線上占據著它永遠占據的位置。
斯特恩在白宮工作了很多年,他見過各種各樣的地方官員,有些精明,有些愚蠢,有些野心很大但手段跟不上,有些手段很好但格局太小。
裡奧·華萊士讓他產生了一種他已經很久冇有感受過的情緒。
斯特恩第一次接觸裡奧時,他對這個年輕人的判斷是:聰明,膽子大,能說服人,但手裡冇有真正的籌碼,能走多遠取決於他什麼時候撞上第一堵撞不動的牆。
但他在那份報告裡,看到了裡奧並冇有被牆所阻攔。
在戰時通脹環境下穩住了一個區域的物價,在全國勞動力市場萎縮的背景下完成了跨州人口吸納,在科技巨頭的聯邦大單競爭中把自己變成了必經之路,在覈電行業停滯四十年之後啟動了一座電站的重啟。
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放在聯邦層麵來做,都要經過國會、預算委員會、各個部門的扯皮和妥協,時間跨度可能是三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永遠做不成。
斯特恩吐出了一口氣。
他把那份報告重新夾好,走進了辦公室,把它放在桌麵最上麵的位置,然後坐下來。
他現在想的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一個州政府具備了這種規模的工業動員能力之後,聯邦應該怎麼辦?
是鼓勵,是監管,還是限製?
這三個選項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每一個都有道理,每一個都有風險。
他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便簽貼在了那份報告的封麵上。
便簽上寫的是:安排一次內部討論,議題,州級工業動員能力的聯邦應對框架。
他把筆放下,關掉了辦公室的檯燈,走廊裡的燈光從門縫透了進來。
……
同一時間,三哩島。
清晨的薩斯奎哈納河很安靜,河麵上有薄霧,冷卻塔的輪廓在霧裡隻能看到上半截,下半截被霧遮住了。
哈林頓的專案部帳篷裡的燈亮著,他比工人們早到了一個小時,在翻昨天的儀控係統測試資料。
遠處,新建的天然氣配套機組的煙囪冒出了第一縷白煙,細細的一條,在清晨的空氣裡直直地往上走,幾乎不散。
那是過渡電力的第一批機組開始聯調了,這意味著算力特區的電力接入又近了一步。
更遠的山脊線上,算力中心一期的基礎框架在吊臂的緩慢轉動中繼續成形,鋼結構的骨架從山坡上延伸出來,在早上的光線裡反著冷灰色的光。
賓夕法尼亞還冇有變成裡奧想要的那個樣子。
工地上還有大量的工程節點在推進中,三哩島的核管會審批還冇有啟動,外州的抵製聲浪雖然被壓了下去但冇有消失,聯邦層麵對賓州模式的態度還懸在空中冇有落地。
但它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樣子了。
它不再是一個隻剩下鏽跡和回憶的老工業州,不再是一個在全國經濟版圖裡逐年萎縮的灰色地帶。
它正在變成一個有人搬進來而不是搬出去的地方。
在華盛頓的辦公室裡,斯特恩貼在報告封麵上的那張便簽,在黑暗中安靜地等著明天早上被看到。
那張便簽上的議題,將會在未來幾個月裡變成一場關於聯邦與州權邊界的全新辯論。
時代的問題,從來不會因為一場勝利而消失。
它隻會換一個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