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夕法尼亞州,匹茲堡市議會大廳。
往日裡莊重肅穆的大廳,此刻充斥著壓抑不住的焦躁氣味。
席間坐滿了人,那些粗糙的麵龐上寫滿了被生活擠壓後的疲憊與憤怒。
裡奧·華萊士坐在市長席位上,他麵前的麥克風指示燈閃著光。
“市長先生!”
一個穿著起球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衝到發言台前,用力拍打著木質邊緣。
他是南區一家五金店的老闆,叫湯姆。
“你們在電視上天天說經濟正在復甦,你告訴我,復甦在哪兒?”
湯姆漲紅了臉,手裡揮舞著幾張皺巴巴的賬單。
“昨天我去加油,普通汽油已經漲到了四塊五美元一加侖!我進的一批螺絲釘,批發價上週剛漲了百分之二十,這周又發來通知說因為運輸成本要再加百分之十五!”
“我的房東剛給我發了郵件,下個月的租金也要漲!”
湯姆越說越激動。
“新聞裡說國家在打仗,說大家要共克時艱。好,我認了。”
“可是為什麼這物價就像坐上了火箭,隻漲不跌?我們的日子越來越難過,那些在華盛頓發號施令的人,他們知道我們連給孩子買雙新球鞋都要算計半個月嗎?”
台下響起了一片附和聲。
“就是!錢都去哪兒了?”
“我們快撐不下去了!”
憤怒的情緒像被點燃的乾柴,迅速蔓延開來。
幾個街區的工人代表也站了起來,大聲抱怨著工會在工資談判上的無力。
裡奧靜靜地聽著。
他按下麥克風的按鈕,大廳裡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
“湯姆,還有各位市民。”
裡奧的聲音平穩,透著坦誠。
“我聽到了你們的抱怨,我也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們,你們的感受是對的。”
他轉身,示意助手開啟身後的大螢幕。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全美地圖,上麵用不同深淺的紅色標記著資金流向。
“就在上週。”裡奧指著螢幕上的資料,“五角大樓剛剛通過了對伊朗戰爭的第二輪特彆緊急撥款,軍工企業被追加了整整一百二十億美元的訂單。”
“一百二十億,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城市沸騰的钜款。”
裡奧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大家看看這些錢都去了哪裡。”
“德克薩斯州的達拉斯,洛克希德·馬丁的導彈工廠拿到了三十億;阿拉巴馬州的亨茨維爾,雷神公司的裝配線拿到了兩十億;還有加州的矽穀,那些提供無人機演演算法和目標識彆係統的科技公司,分走了剩下的利潤最豐厚的一大塊。”
大廳裡安靜得可怕。
隻有螢幕上那些代表著財富的紅色光斑在閃爍。
裡奧的手指最終停在了地圖東北部,停在了賓夕法尼亞。
那片區域,隻有幾乎看不見的灰色。
“而我們。”裡奧的語氣中透出深沉的悲哀,“曾經的民主兵工廠,曾經用鋼鐵和汗水撐起這個國家脊梁的鐵鏽帶。”
“我們拿到的訂單,幾乎為零。”
“華盛頓把我們遺忘了。”
“他們把戰爭的紅利分配給了那些能夠提供高科技武器的南方州和西海岸,卻把戰爭帶來的通脹、高油價和供應鏈斷裂的成本,原封不動地砸在了我們的頭上。”
“這就是為什麼你們覺得日子難過。”
“因為有人在發財,而你們,正在為他們的財富買單。”
裡奧的話刺破了共克時艱的謊言。
台下的市民們愣住了。
隨後,一種比剛纔更加猛烈的屈辱感爆發出來。
“憑什麼?!”
“我們不交稅嗎?”
“為什麼把我們當垃圾?”
就在這時,市議會的席位上,一個商界代表按亮了麥克風。
“華萊士市長。”那個議員語氣有些急切,“您看得很清楚,既然聯邦正在大把撒錢,那為什麼我們不主動出擊?”
“既然國家在打仗,為什麼我們不能去爭取更多的軍工專案?我們有熟練的工人,有廠房,我們可以重啟那些舊的高爐,我們可以去接那些低端一些的彈藥訂單、後勤保障訂單!”
“隻要能拿到聯邦的錢,能讓工廠開工,哪怕是去生產軍靴和繃帶,也能緩解現在的就業和財政壓力啊!”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在場許多小企業主和部分工人代表的讚同。
在生存麵臨威脅的時候,道義和立場往往會被排在後麵。
能帶來鈔票和工作的東西,就是好東西。
裡奧坐在椅子上,目光深邃地看著那個提議的代表。
他當然知道這是一條捷徑。
隻要他願意低下頭,去華盛頓那些軍工複合體的辦公室裡去遊說,去和那些他曾經鄙視的政客做交易,他完全可以為匹茲堡爭取到一些殘羹冷炙。
那些訂單足以讓這座城市的失業率下降幾個百分點。
這在政治上是絕對正確的做法。
但他內心深處感到一種強烈的排斥。
他反感這種戰爭經濟,厭惡這種必須建立在遠方平民的死亡和毀滅之上的繁榮。
他想要建立的是一個基於互助、基於綠色能源、基於技術升級的健康生態,而不是一個靠吸食戰爭血液來苟延殘喘的軍工附庸。
他不想讓鐵鏽帶的複興,沾滿中東的血。
他早就為賓夕法尼亞規劃了一條全新的發展路徑。
但戰爭來得太突然了。
它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颶風,打亂了他所有的部署,也把他推到了一個極其尷尬的位置。
現在看來,不拿那帶血的軍工訂單去跟華盛頓談條件,不把匹茲堡的命運和這台戰爭機器捆綁在一起,幾乎不可能度過眼前的危機。
裡奧沉默著。
大廳裡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他,等待著他的決定。
他拿起麥克風,站了起來。
“謝謝各位的意見。”
裡奧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今天隻是一個意見收集會,關於是否要向聯邦爭取軍工訂單,這是一個重大的戰略決策,市政廳需要時間進行全麵的評估。”
“我們會綜合考慮經濟效益、社會影響和長遠的道德風險。”
“散會。”
裡奧冇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走出了大廳。
市民們和議員們麵麵相覷。
他們冇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他們也冇有期望裡奧會當場做出決定。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問題像一根刺,已經深深地紮進了裡奧·華萊士的心中,不上不下,早晚要做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