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夕法尼亞州,奧杜邦。
這裡是PJM互聯電網的控製中心。
一座外表平平無奇的混凝土堡壘,隱藏在連綿起伏的丘陵之中。
但這棟建築的地下掩體內,控製著北美最大的電力市場。
從伊利湖畔的鋼鐵廠到華盛頓特區的白宮,六千五百萬人的光明,都繫於這裡的一排排伺服器和排程員的手指之上。
控製大廳內,巨大的弧形螢幕牆占據了整整一麵。
上麵密密麻麻地顯示著紅綠相間的輸電線路圖、變電站負荷指數以及實時電價波動曲線。
值班經理凱文·奧康納坐在指揮台上,手裡捧著一杯濃縮咖啡。
作為一名在這個位置上乾了十五年的資深排程員,他習慣了這種枯燥而緊張的節奏。
他的工作就是在數千個發電節點和數百萬個用電終端之間尋找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滴——”
一道刺耳的提示音打破了大廳的寧靜。
奧康納看向主螢幕,賓夕法尼亞西部的電力負荷正在急劇攀升。
那是匹茲堡方向。
“報告經理。”操作員的聲音有些急促,“匹茲堡區域的工業用電需求在一小時內激增了百分之三十,內陸港的重型裝置全部開機了,還有幾家大型鍊鋼廠同時啟動了電弧爐。”
奧康納皺了皺眉。
“調配備用容量。”他下達指令,“通知俄亥俄河沿岸的幾家燃煤電廠,讓他們滿負荷運轉。”
“已經在滿負荷了。”操作員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但是缺口依然存在,如果繼續這樣下去,西部的電網頻率會下降,可能會觸發連鎖跳閘。”
就在這時,控製室的氣密門開啟了。
斯特林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印著全美能源協會標誌的深藍色夾克,胸前掛著一塊特彆顧問的工牌。
在他身後,跟著兩名拿著公文包的律師和一名技術專家。
奧康納站了起來。
“斯特林先生,這裡是控製區……”
“我知道這裡是哪裡,奧康納。”
斯特林徑直走到指揮台前,把一份厚厚的檔案扔在了操作檯上。
“我是來幫你解決問題的。”
斯特林指了指大螢幕上匹茲堡那個紅得發紫的負荷區域。
“看到了嗎?工業複興正在吞噬電力,那是我們的未來,是賓夕法尼亞的經濟引擎,我們不能讓它熄火。”
“我們正在儘力調配。”奧康納解釋道,“但是……”
“不需要但是。”
斯特林打斷了他。
“根據《國家電網安全與優先供應協議》,以及賓夕法尼亞州剛剛簽署的《戰略工業保護條例》,當電網負荷達到臨界值時,我們有權啟動負荷削減程式。”
斯特林的聲音中透著威壓。
“為了保護核心工業區的穩定執行,確保國家戰略供應鏈的安全,我們需要切斷一部分非核心區域的供電。”
“負荷削減?”奧康納愣了一下,“您是說拉閘限電?但這通常是針對夏季用電高峰或者是極端災害天氣的手段,而且……”
“而且什麼?”
斯特林注視著奧康納,盯得奧康納避開了視線。
“奧康納,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現在是什麼局勢。匹茲堡那邊在造東西,而東邊……”
斯特林的手指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指向了地圖的右側——新澤西、特拉華、馬裡蘭,以及華盛頓特區。
“東邊有些人,占著大量的資源,消耗著驚人的電力,卻在生產一堆廢紙和泡沫。”
“現在,電不夠用了。”
“我們必須做出選擇。”
斯特林對著身後的技術專家揮了揮手。
那名專家走上前,將一個黑色的U盤插入了控製檯的介麵。
“這是經過能源協會和州政府緊急批準的優先保障名單和負荷削減名單。”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列表。
奧康納湊近看了看。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
這份名單太精確了。
精確到了街道甚至是門牌號。
在優先保障一欄裡,全是匹茲堡及其周邊衛星城的工廠、醫院、學校和居民區。
而在負荷削減一欄裡,也就是即將被拉閘的物件。
新澤西州,皮帕克-格拉德斯通。
輝瑞製藥的全球研發中心。
特拉華州,威爾明頓,北方大道。
聯合健康集團東海岸最大的資料處理中心,掌管著數千萬份保單的實時結算。
還有……
華盛頓特區,K街,1100號至1900號路段。
那裡聚集著全美最頂級的遊說公司、律師事務所和諮詢機構。
“這……”
奧康納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斯特林先生,您這是在攻擊特定的商業目標。”
“注意你的措辭,經理。”
斯特林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這是技術性減載。”
“這些區域都是高能耗的商業使用者。他們的大樓裡開著全天候的中央空調,伺服器機房消耗著天文數字般的電力。在能源緊張的時刻,他們理應讓位於實體生產。”
“這符合聯邦能源法。”
斯特林指了指那份檔案上的簽字。
“看看這個。賓夕法尼亞州長辦公室、工業複興聯盟、全美能源協會,三方聯合簽署的緊急排程令,法律手續完備。”
“現在,執行命令。”
奧康納看著那個簽字。
那個字是威廉·聖克勞德簽的,花哨得像個藝術簽名。
奧康納幾乎可以肯定,那個花花公子在簽字的時候,連檔案標題都冇看一眼。
更彆提檔案裡那些關於高能耗商業使用者的定義了。
什麼全天候的中央空調,什麼伺服器機房。
就那點可憐的耗電量,怎麼可能跟匹茲堡那些正在日夜轟鳴的電弧爐相提並論?
這明顯就是在扯淡,是**裸的政治操弄。
但問題是,現在簽字在這裡。
這就是命令。
在這個控製室裡,程式正義高於一切。
哪怕命令本身是荒謬的,隻要它符合程式,就必須被執行。
奧康納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懸停在鍵盤上方,微微顫抖。
斯特林站在他身後,雙手搭在他的肩上,像是一座大山壓了下來。
“按下去,奧康納。”
斯特林低聲說道。
“匹茲堡的爐子不能停。”
“至於那些華盛頓的老爺們,讓他們體驗一下黑暗,或許能幫他們清醒清醒腦子。”
奧康納閉上眼睛,咬了咬牙。
“執行區域負荷削減程式。”
他對著麥克風說道,聲音機械而僵硬。
“目標區域:新澤西A4區,特拉華B2區,哥倫比亞特區K1區。”
“倒計時三秒。”
“三。”
“二。”
“一。”
“切斷。”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下了回車鍵。
……
新澤西州,皮帕克-格拉德斯通,輝瑞全球研發中心。
這裡是現代醫學的聖殿,是人類對抗疾病的最前線,也是資本收割生命的最頂端。
實驗室內恒溫二十二度,空氣經過七層過濾,潔淨度甚至超過了外科手術室。
首席科學家艾倫·莫爾斯博士正站在那台巨大的超低溫冷凍庫前。
透過厚重的觀察窗,他看著裡麵那一排排整齊排列的試管。
每一個試管上都貼著複雜的條形碼,那是他們花費了五年時間、投入了數億美元研發的新型靶向藥的三期臨床樣本。
這些樣本是活的。
它們需要在零下八十攝氏度的環境中休眠。
一旦溫度回升,裡麵的蛋白質結構就會發生不可逆的變性,那些價值連城的樣本就會變成一堆毫無用處的廢液。
“這批樣本下週就要送往FDA進行最終驗證。”莫爾斯博士對身後的助手說道,“看好它們,它們比你的命都值錢。”
助手點了點頭,正在記錄溫控資料。
突然。
“滋——”
頭頂的日光燈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整個世界陷入了黑暗。
那種黑暗來得如此徹底,如此突兀,以至於莫爾斯博士在第一時間甚至以為自己瞎了。
下一秒,刺耳的蜂鳴聲在走廊裡炸響。
是不間斷電源啟動的警報聲。
“停電了?”
莫爾斯博士愣住了。
這裡是輝瑞的全球研發中心,擁有雙路市電供電,獨立變電站。
這裡三十年冇有停過一秒鐘的電。
“啟動備用發電機!”莫爾斯大吼,“快!”
設施經理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帶著恐慌。
“博士,發電機啟動失敗!市電切斷的時候伴隨著巨大的電壓湧浪,我們的自動切換開關燒燬了!”
“什麼?!”
莫爾斯衝到冷凍庫的控製麵板前。
那上麵的綠色指示燈已經熄滅,不斷閃爍的紅色數字刺入眼球。
當前溫度:-78度。
製冷壓縮機停止運轉。
保溫層雖然能維持一段時間,但在這種精密的生物工程領域,每一度的溫升都是致命的。
“手動切換!去把該死的閘刀拉下來!”
莫爾斯抓著對講機咆哮。
“我們正在嘗試!但是……”設施經理的聲音都在發抖,“主控室的電路板冒煙了。這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跳閘,像是外部電網對我們進行了某種過載攻擊。”
莫爾斯看著溫度顯示器。
-75度。
溫度上升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因為通風係統也停了,實驗室裡的熱量無法排出。
“這一櫃子樣本價值五億美元!”
莫爾斯拍打著冷庫的玻璃門,聲音變得歇斯底裡。
“如果它們化了,我們就全完了!董事會會殺了我們!”
“找人來!把乾冰搬過來!把液氮搬過來!”
實驗室裡亂成了一鍋粥。
平日裡那些隻負責拿著移液槍的博士們,此刻不得不像搬運工一樣,在黑暗的走廊裡奔跑,去尋找任何可以降溫的東西。
但這是一場註定失敗的救援。
整個園區的電力都被切斷了。
電梯停運,電子門禁失效,連搬運乾冰的小推車都被鎖在倉庫裡拿不出來。
莫爾斯絕望地看著溫度計。
-60度。
那個紅色的數字每跳動一下,就意味著幾百萬美元的研發投入打了水漂。
他看著那些試管。
裡麵的液體依然清澈,但在微觀層麵上,那些昂貴的分子鏈正在斷裂,正在死亡。
……
輝瑞總部大樓。
一部全景玻璃觀光電梯正懸停在四十層和四十一層之間。
就在幾分鐘前,輝瑞的執行長和幾位董事會成員正準備去頂層的旋轉餐廳享用午餐。
現在,他們被困在了這個透明的鐵籠子裡。
空調停了。
午後的陽光直射進玻璃轎廂,這裡瞬間變成了一個溫室效應的實驗場。
溫度在迅速升高。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執行長安德森扯了扯領帶,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他按下了緊急呼叫按鈕,冇有任何反應。
“手機呢?給安保部打電話!”
旁邊的董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冇有訊號。”
董事臉色蒼白。
“基站好像也冇電了。”
狹小的空間裡,空氣開始變得渾濁。
六個成年人撥出的二氧化碳和體味混合在一起,加上不斷升高的溫度,讓這裡變成了一個令人窒息的桑拿房。
安德森脫掉了自己的手工西裝外套,扔在地上。
他的襯衫很快就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顯出了他發福的肚腩。
平日裡的風度翩翩、運籌帷幄,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該死的電力公司!”
安德森用拳頭砸著玻璃門。
“我要起訴他們!我要讓他們賠償我的損失費!”
他看著腳下。
透過玻璃,他能看到大樓下麵像螞蟻一樣亂跑的員工。
整棟樓都黑了。
恐懼開始在轎廂裡蔓延。
如果電力一直不恢複,救援人員上不來,他們會不會悶死在這裡?
“水……”
一位年紀較大的董事感到一陣眩暈,靠在牆壁上喘息。
“我想喝水。”
冇有水。
隻有古龍水在高溫下揮發出的刺鼻味道。
這些掌控著全美藥品命脈、決定著無數人生死的大人物,此刻正像一群待宰的沙丁魚一樣,被困在這個懸在半空中的鐵盒子裡,流汗,咒罵,恐懼。
他們體驗到了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
……
特拉華州,聯合健康集團資料處理中心。
這裡的混亂比新澤西更甚。
這裡是整個醫療保險帝國的數字大腦。
數千台伺服器晝夜不停,處理著來自全美各地的理賠申請、處方稽覈和轉賬指令。
但現在,大腦死亡了。
主電源切斷,備用電源切換失敗,冷卻係統停擺。
機房內的溫度在幾分鐘內飆升到了九十度。
為了保護硬體,伺服器觸發了強製關機程式。
指示燈一片片熄滅。
巨大的嗡嗡聲消失了,隻剩下硬碟停止轉動時的哢哢聲。
客服中心。
五百名客服專員坐在工位上,看著麵前漆黑的電腦螢幕,不知所措。
電話鈴聲卻此起彼伏,瘋狂地響著。
那是通過傳統的PSTN線路打進來的投訴電話。
一個年輕的客服接起電話。
“喂?聯合健康客服中心。”
“我老婆的手術馬上就要開始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焦急男人的聲音,“醫生說係統裡查不到她的預授權資訊!如果不確認,手術就要取消!你們在搞什麼鬼?”
客服看著黑屏的電腦,手足無措。
“先生,非常抱歉。我們的係統目前……遇到了一些技術故障。”
“技術故障?!”
男人的聲音變成了咆哮。
“我們交了十年的保費!現在我老婆躺在手術檯上,你跟我說技術故障?你們是不是想賴賬?信不信我去告你們?”
“先生,請冷靜……”
“冷靜個屁!我老婆在旁邊哭!醫生在等!你現在就給我查!她的社保號是……”
“對不起,先生。”
客服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查不到。”
“我們……我們癱瘓了。”
同樣的對話,發生在每一個工位上。
藥房無法覈實醫保,拒絕發藥。
醫院無法確認額度,拒絕收治。
甚至連那些正在進行的遠端醫療診斷,也因為網路中斷而被迫掉線。
整個東海岸的醫療支付體係,因為特拉華州這個資料中心的停擺,發生了一場大規模的心肌梗死。
數百萬筆交易被卡在半路。
數十億美元的資金流被凍結。
保險巨頭們引以為傲的數字化壁壘,在物理斷電麵前,脆弱得像張紙。
……
奧杜邦,PJM控製中心。
奧康納看著大螢幕。
東海岸的那些綠色光點,在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新澤西、特拉華、華盛頓……逐漸染上了紅色。
而在地圖的另一端,賓夕法尼亞西部,匹茲堡的區域,依然閃耀著穩定的綠光。
生產者擁有光明。
掠奪者陷入黑暗。
“乾得好。”
斯特林看著螢幕,嘴角露出微笑。
“他們以為他們可以控製一切,以為用資本和法律就能把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他們似乎忘了,這個世界歸根結底是建立在物理規則之上的。”
“冇有電,他們的伺服器就是廢鐵,實驗室就是冰箱,辦公室就是蒸籠。”
斯特林拍了拍奧康納的肩膀。
“保持這個狀態。”
“如果他們打電話來問,就說我們在儘力搶修。”
“告訴他們,匹茲堡的鋼水還冇出爐,我們不能停。”
“讓他們等著。”
“那要讓他們等到什麼時候?”奧康納問。
“等到他們學會怎麼尊重實業為止。”
斯特林回答道,然後轉身走出了控製室。
奧康納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些紅色的區域。
他知道,明天整個美國都會因為這次停電而炸鍋。
股市會動盪,媒體會咆哮,國會會啟動調查。
但他不在乎了。
此時此刻,看著那張明暗分明的地圖,他竟然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快意。
裡奧·華萊士做到了。
他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嚐到了在黑暗中等待的滋味。
“匹茲堡感冒了。”
奧康納低聲說道。
“全美國都得跟著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