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跟斯特林的會麵,在酒店安頓好之後,裡奧撥通了約翰·墨菲的電話。
既然來到了華盛頓,有些程式是必須要走的。
他需要見一見桑德斯和墨菲,畢竟,從名義上,他依然是進步派陣營的一員,是桑德斯親自背書的政治新星。
無論他私下裡和K街的魔鬼做了多少交易,這張虎皮在關鍵時刻依然是他最好的護身符。
華盛頓特區,憲法大道旁的老艾位元牛排店。
這裡有著深色的木質護牆板,昏黃的燈光,以及一種屬於舊時代的權力氛圍。
角落裡的半封閉包廂內,裡奧·華萊士切開盤子裡的牛排。
坐在他對麵的是丹尼爾·桑德斯,這位全美進步派的精神領袖,此刻麵前隻放著一份簡單的沙拉。
約翰·墨菲坐在兩人中間,他試圖調節氣氛,但他發現這就跟試圖調解印度和巴基斯坦的關係一樣困難。
“這塊牛排不錯。”墨菲打破了沉默,“比我在食堂吃的那些橡膠鞋底強多了。”
冇人接話。
桑德斯放下了叉子。
“裡奧,我們得談談。”
“我在聽。”裡奧把牛肉送進嘴裡,慢慢咀嚼。
“你在玩火。”
桑德斯盯著裡奧。
“我知道你想乾什麼,你想逼迫藥企低頭,想建立一個新的分配體係。這個初衷是好的。我也支援你。”
“但是你現在的做法太激進了。”
桑德斯加重了語氣。
“你不僅跟保險公司開戰,你現在還跟輝瑞、強生這些製藥巨頭開戰。”
“你同時向兩個巨人宣戰,這不叫勇敢。這叫自殺。”
桑德斯指了指窗外。
“你知道現在有多少民主黨議員來找我抱怨嗎?他們說你的行為正在破壞黨與商業界的最後一點默契,他們說你在搞亂市場。”
“更重要的是。”
桑德斯看著裡奧,眼神變得嚴厲。
“你在拿匹茲堡市民的命做賭注。藥房斷供了,病人買不到藥,這是一場災難。你為了你的政治目標,置賓夕法尼亞人民的安危於不顧,這違背了我們的初衷。”
裡奧停下了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
“墨菲。”裡奧看了一眼身邊的參議員,“幫我倒杯水。”
墨菲愣了一下,連忙拿起水壺給裡奧倒滿。
裡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參議員。”
裡奧看著桑德斯。
“您剛纔說,我不顧賓夕法尼亞人民的安危?”
“難道不是嗎?”桑德斯反問,“醫院裡缺藥是事實。”
“砰。”
裡奧把水杯重重地頓在桌子上。
水花濺了出來。
“您坐在華盛頓的辦公室裡,當然可以說我激進。”
裡奧聲音低沉,卻像是一頭低吼的獅子。
“但我。”
裡奧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每天早上醒來,看到的是那些在寒風中排隊買藥的老人,看到的是那些因為付不起賬單而哭泣的母親,看到的是那些被機器切斷了手指卻不敢去醫院的工人。”
“賓夕法尼亞六十七個縣,一千三百萬人。”
“他們的生計,他們的飯碗,他們的藥瓶。”
“現在是在我的肩上擔著。”
裡奧盯著桑德斯,眼神銳利如刀。
“你也配跟我說為了賓夕法尼亞?”
“當那些工廠倒閉的時候,您在哪兒?”
“當那些礦工失去養老金的時候,您在哪兒?”
“而我在給他們找工作,在給他們發錢,在給他們建醫院。”
“現在,那些貪婪的資本家切斷了供應,試圖餓死我的人民。您不幫我去打那些強盜,反而來指責我反抗得太激烈?”
包廂裡的空氣凝固了。
墨菲縮在椅子裡,大氣都不敢出。
他從未見過有人敢這樣跟桑德斯說話。
桑德斯也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看到了憤怒。
這種憤怒讓他感到熟悉,也讓他感到羞愧。
領袖的資格不是來自於選舉,而是來自於責任。
誰揹負了人民的苦難,誰就擁有了斥責權力的資格。
裡奧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
“參議員。”
裡奧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堅定。
“我們現在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不能再乞求他們的施捨了,我們要建立自己的規則,掌握自己的命運。”
“我來華盛頓,不是來聽您說教的。”
裡奧看著桑德斯。
“我是來尋求幫助的。”
“如果您還想繼續您的道路,還想看到那些進步主義的理想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
“那就幫助我。”
“我已經在想辦法了。”
“我會讓斯特林和他的能源協會動起來。很快,華盛頓就會感受到寒冷,這會逼迫那些大人物坐下來談判。”
“彆到時候你們說我冇有提前打招呼。”
桑德斯看著裡奧。
他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彷彿看到了幾十年前的自己。
那個在佛蒙特州的雪地裡,為了給窮人爭取取暖油而與石油公司死磕的年輕市長。
但裡奧比他更狠,更決絕,也更有手段。
“賓夕法尼亞……”
桑德斯歎了口氣,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那裡的人受了太多的苦。”
“是啊。”墨菲插話道,試圖緩和氣氛,“我上週去了坎布裡亞縣,那裡的情況簡直就像是戰區。如果不是裡奧的互助聯盟,那裡的人可能連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
“裡奧確實是在救人。”墨菲補充道,“雖然手段有點特彆。”
桑德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裡奧,你讓我想起了我們在費城的第一次見麵。”
裡奧點了點頭。
“我記得。”
裡奧說道。
“我的初心一直冇有變過。”
裡奧看著桑德斯。
“我所做的一切,哪怕是那些看起來肮臟的交易,都是為了這個目標。”
“為了讓那些被遺忘的人,能重新活得像個人。”
桑德斯聽著這番話,原本挺直的背脊稍微塌陷了一些。
他低頭看著自己佈滿褐斑和皺紋的手,那雙手在桌布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蒼老。
他確實累了。
在國會山這間巨大的磨坊裡,他推了幾十年的磨盤。
他喊破了嗓子,舉爛了標語,得到的卻往往隻是華盛頓精英們施捨般的點頭。
剛纔裡奧指著他的鼻子訓斥時,桑德斯並冇有感到憤怒。
他感到的是一種具有穿透力的衝擊。
那種氣質他很熟悉,他在那些能夠強行扭轉曆史車輪的人身上見過。
桑德斯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墨菲。
這位參議員此刻正極其自然地拿起水壺,為裡奧倒滿空掉的水杯,他的動作裡隻有一種下意識的順從。
這種順從是對實力的承認。
桑德斯心裡清楚,墨菲雖然掛著參議員的頭銜,但在那個年輕人麵前,他已經完全交出了指揮權。
現在的進步派,這艘在驚濤駭浪中搖搖欲墜的老船,確實需要換一個船長了。
這不再是一個可以靠著道德感召就能維持的時代。
現在的敵人更貪婪,手段更殘忍,他們是真的會掐斷一個城市的呼吸。
要對抗這種黑暗,確實需要一個敢於從地獄裡借火的人。
桑德斯深吸一口氣,像是把這幾十年積壓的疲憊全部吐了出去。
“好吧。”
桑德斯的眼神變得堅定。
“你說得對,裡奧。是我老了,我開始變得患得患失,害怕那些體麵的規矩被打破。”
“我們不能讓他們既吃我們的肉,又砸我們的鍋。”
桑德斯拿出一張餐巾紙,在上麵寫下了一個地址和時間。
“明天上午十點。”
桑德斯把餐巾紙推給裡奧。
“你來這個地方。”
“這是國會山附近的一個私人會所。”
“我會把所有現在在華盛頓的進步派核心成員都叫來。”
“我要把他們介紹給你。”
桑德斯看著裡奧,鄭重地說道。
“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既然你要打仗,那我就給你湊一支軍隊。”
“我們會幫你擋住來自華盛頓的壓力,幫你在國會裡發聲。”
“隻要你能讓賓夕法尼亞的藥價降下來。”
“我們陪你瘋一把。”
裡奧接過那張餐巾紙。
“謝謝。”
裡奧收起紙條。
“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我相信。”
桑德斯站起身。
“好了,飯吃完了,我得回去準備下午的會議了。”
“墨菲,你留下來買單。”
墨菲苦笑著點了點頭:“榮幸之至。”
桑德斯拍了拍裡奧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出了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