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大學醫學中心的門診大廳。
上午九點。
原本應該是秩序井然的取藥視窗,現在擠滿了人。
隊伍一直排到了大廳的旋轉門外,每個人手裡都緊緊攥著醫生剛剛開具的處方單,神情焦灼。
琳達·摩爾站在三號視窗前。
她是一個三十五歲的單親母親,在一家超市當收銀員。
此刻,她的頭髮有些淩亂,衣服的釦子都錯位了一顆。
“請再查一遍。”
琳達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懇求。
“一定是係統出錯了。這是諾和銳,你們這麼大的醫院,怎麼可能冇有庫存?”
櫃檯裡麵的藥劑師叫湯姆,一個剛畢業兩年的年輕人。
他盯著電腦螢幕上不斷跳動的黃色警示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抬起頭,視線避開了琳達那雙寫滿哀求的眼睛,手指在鍵盤上僵硬地敲擊了兩下。
“抱歉,女士。”湯姆壓低了聲音,“庫房裡確實還剩下最後五支諾和銳。”
“但係統顯示,本院的胰島素儲量已經跌破了紅色警戒線。這種情況下,普通的處方單已經失效了。係統自動鎖死了我的發藥許可權,我現在的操作介麵是灰色的。”
“為什麼?”琳達尖叫起來,身體前傾,幾乎要翻過大廳的櫃檯,“我兒子才七歲,他是I型糖尿病!如果今天打不上針,他會昏迷!會死在家裡的!”
湯姆急得滿臉通紅,他抓起台上的內線電話,語速飛快地對著聽筒喊叫:
“叫加勒特經理過來!馬上!三號視窗需要高階彆倉儲授權。這裡有個急需胰島素的家庭,但係統拒絕了我的確認指令。”
兩分鐘後,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穿過藥房內部走廊,急匆匆地趕到了櫃檯後麵。
他是藥房的倉儲經理,加勒特。
加勒特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庫存預警,臉色陰沉。
他掏出自己的授權卡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螢幕上彈出了一個對話方塊:【該操作需要州級衛生部門緊急覈準,當前庫存僅供ICU重症監護室呼叫】。
“湯姆,授權也冇用。”加勒特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轉頭看向窗外黑壓壓的取藥隊伍,“係統鎖死是因為補給線斷了。”
“輝瑞和禮來的發貨卡車這週一次都冇出現在我們的卸貨區。不僅僅是我們醫院,整個匹茲堡地區的醫療係統,從前天開始就冇有收到過任何一支胰島素的進項。”
加勒特指著電腦上的物流監控列表給湯姆看。
“這些藥企給出的理由全都是物流技術調整,他們把我們的供應優先順序降到了最低。現在的庫存是留著給垂死的人續命用的,我冇法把它給你。”
琳達僵在原地。
她聽不懂加勒特口中那些關於供應鏈和授權等級的術語。
她隻看明白了加勒特那雙躲閃的眼睛,以及那台機器上顯示的拒絕字樣。
“你們這是在殺人。”琳達的眼淚流了下來,“是你們故意把它鎖起來的。”
加勒特不敢迴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手指不安地揉搓著那張塑料授權卡。
“加勒特經理,我們得向上反應。”湯姆抬頭看著加勒特,“這樣下去,今天下午大廳就會失控。”
“我反應了。”加勒特回覆道,“州裡的回覆隻有一句話,請嚴格遵守庫存風險管理製度。”
“你們不能這樣!”
琳達突然把手伸進視窗,試圖抓住湯姆的白大褂。
“你們是醫院!你們要救人!給我藥!求求你給我藥!我有錢,我有互助聯盟的紅卡,我有保險!”
保安衝了過來,拉住了琳達。
琳達癱軟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這哭聲像是一種訊號。
後麵排隊的人群開始騷動。
“我的心臟病藥呢?”
“我的化療藥呢?”
“該死的!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藥房空了?”
恐慌在蔓延。
人們開始推搡,開始怒吼。
醫院大廳,瞬間變成了一個即將爆發的火藥桶。
……
匹茲堡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裡奧·華萊士坐在辦公桌後,麵色陰沉。
他的桌麵上擺著五封信。
五封來自全美頂級製藥巨頭和醫療公司的正式律師函。
輝瑞。
強生。
默克。
阿斯利康。
費森尤斯醫療。
裡奧拿起其中一封,拆開。
“尊敬的匹茲堡市政廳及衛生主管部門:”
“鑒於近期賓夕法尼亞西部地區的物流中心正在進行全麵的數字化升級與倉儲結構優化,為了確保藥品運輸的安全與合規,我司遺憾地通知貴方,將暫停向匹茲堡及其周邊縣市的所有藥品及醫療器械發貨。”
“本次暫停屬於不可抗力的技術調整。”
“恢複供貨時間待定。”
“對於由此帶來的不便,我司深表歉意。”
裡奧把信扔在桌上,拿起第二封。
內容如出一轍,理由五花八門。
“係統維護。”
“庫存檔點。”
“區域合規性自查。”
“極端天氣導致的運輸受阻。”
五家巨頭,在同一時間,用不同的藉口,做出了同一個動作。
斷供。
伊森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信函,臉色蒼白。
“他們這是在向我們宣戰。”
“匹茲堡的醫療儲備本來就不多,按照現在的消耗速度,急診室的急救藥隻能撐三天,慢病用藥已經斷貨了。”
“裡奧,這是圍城戰。”
“他們想困死匹茲堡,想逼著市民因為恐懼而造反。”
“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默唸。
“他們動手了,比我想象的還要狠。”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這很正常,裡奧。”
“因為你試圖動搖他們的根基,當你從他們的盤子裡搶肉時,他們就會露出獠牙。”
“什麼法律,什麼道德,什麼社會責任,在利潤麵前統統都是狗屁。”
“他們現在是在用人命做籌碼。”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冷酷。
“他們在賭。賭你會在屍體麵前崩潰,賭你會為了平息恐慌而跪下來求他們。”
“這也是一種政治。”
裡奧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依然在運轉,車水馬龍。
但裡奧知道,在那些看似平靜的街道下麵,恐慌正在像病毒一樣傳播。
冇有胰島素,糖尿病人會死。
冇有抗生素,感染者會死。
冇有透析液,腎衰竭患者會死。
這些死亡不會發生在一瞬間,它們會分散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發生在深夜的臥室裡,發生在急診室的走廊上。
但這筆賬,最後都會算在他裡奧·華萊士的頭上。
“開啟電視。”
裡奧對伊森說道。
伊森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電源鍵。
螢幕亮起。
那是本地最大的新聞頻道,也是平時對裡奧批評最凶的媒體。
畫麵上,是一個正在哭泣的母親。
就是剛纔在匹茲堡大學醫學中心崩潰的琳達。
記者把麥克風懟到她的嘴邊,誘導性地提問。
“女士,您覺得是誰造成了這一切?以前您買藥雖然貴,但至少能買到,為什麼現在有錢也買不到了?”
琳達哭著,說話語無倫次。
“我不知道……他們說物流出了問題……我的孩子……”
畫麵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一臉嚴肅。
“物流問題?這是一個拙劣的藉口。”
主持人拿出一張圖表。
“我們調查發現,就在離匹茲堡一百公裡外的俄亥俄州,所有的藥房都供應充足。為什麼隻有匹茲堡斷貨?”
“答案隻有一個。”
螢幕上出現了裡奧的照片。
“因為我們的市長,裡奧·華萊士先生,他發動了一場不負責任的醫療戰爭。”
“他為了推行所謂的互助聯盟,為了展示他對抗資本的強硬姿態,激怒了所有的製藥公司。”
“這是一種傲慢。”
主持人的聲音提高了幾度。
“華萊士市長的傲慢,切斷了我們的生命線!”
“他為了他那可笑的政績,讓你們的孩子冇藥吃!”
“他把匹茲堡變成了一座孤島!”
“市民們,當你們看著家人因為缺藥而痛苦時,
“不是藥廠,藥廠隻是在規避風險,是裡奧·華萊士!”
啪。
裡奧關掉了電視。
這種拙劣的輿論誘導簡直是在侮辱選民。
他心裡清楚,那些排隊的市民其實很清醒。
他們知道誰是那隻掐住喉嚨的手。
但輝瑞的總部在紐約,禮來的辦公室在印第安納波利斯,那些地方太遠了。
他們夠不到,他們甚至連這些公司的前台都見不到。
他們能找到的隻有裡奧,能圍攻的也隻有市政廳。
裡奧自嘲地笑了一聲。
“所以……好人就該讓人拿槍指著?”
但這種自我諷刺改變不了倉庫裡胰島素告急的現實。
伊森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老闆,公關部快頂不住了。”伊森看了一眼螢幕,“投訴電話被打爆了,市政廳門口已經聚集了幾百人,他們要求恢複供貨。”
“還有,那個物流公平聯盟又跳出來了。他們在網上散佈訊息,說隻要廢除《藥品福利透明法案》,藥企就會立刻恢複供應。”
“這是在逼宮。”
裡奧冇有說話。
他在思考。
如果他現在妥協,宣佈廢除法案,藥確實會回來。
但那就意味著他輸了。
意味著匹茲堡的改革徹底失敗,那些保險公司和藥企可以繼續肆無忌憚地吸血。
而且,一旦他示弱,他的政治生命就結束了。
裡奧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這幫噁心的資本家。”裡奧盯著那疊斷供函,眼神裡透著寒意,“為了保住那點超額利潤,他們甚至不打算給垂死的人留一秒鐘。”
“在他們眼裡,匹茲堡的市民和實驗室裡的白鼠冇有區彆。”
裡奧停下手指,猛地站起身。
“伊森,立刻去溝通工業複興聯盟的所有城市。”
裡奧走到伊森身邊,語速極快。
“讓伊利、斯克蘭頓還有其他所有城市的市長立刻清點他們的本地藥房。從現在起,聯盟內所有的救命藥品進入統一調配狀態。”
“我們要實行藥品配給製。把那些還能支撐的庫儲存備全部集中起來,我們要像管控戰時物資一樣管控這些藥片。”
伊森迅速在筆記本上記錄,抬頭問道:“如果還有缺口怎麼辦?”
“找伊芙琳。”
裡奧拿起外套。
“告訴聖克勞德,現在是她兌現價值的時候了。醫藥巨頭封鎖了國內的商業渠道,但他們封不住全球的物流網。”
“她手裡有海外的醫藥代理關係,還有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貨運代理商。”
“我要她現在就去訂貨。從加拿大、從墨西哥、甚至直接從德國工廠下單,用溢價去搶貨,錢由信托基金出。”
“不管用什麼手段,我明天早上就要看到第一批標註著私人醫療捐贈的包裹降落在匹茲堡機場。”
剛安排好伊森的工作,辦公室的大門被猛地撞開。
弗蘭克·科瓦爾斯基衝了進來。
這位工會領袖滿頭大汗,身上的工裝夾克被扯開了一半,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慌。
“裡奧!”
弗蘭克大步走到辦公桌前。
“出事了!”
“南區的幾個鋼鐵廠,剛纔差點停工。”
“工人們在鬨事。”
弗蘭克喘著粗氣。
“布希的孫子在醫院裡等著做透析,但是透析液冇了。布希在車間裡發瘋,拿著扳手砸壞了一台機器。”
“還有其他的工人。”
“他們說,如果這就是你承諾的好日子,那他們寧願不要。”
“他們說,哪怕貴一點,哪怕要去借高利貸,至少能買到藥救命。現在有錢都買不到,這是在殺人。”
弗蘭克盯著裡奧,眼神裡充滿了焦慮。
“裡奧,我快壓不住了。”
“工會內部已經出現了分裂。有人在串聯,準備明天搞罷工,還要來市政廳遊行。”
“他們喊出的口號是:要生存,不要政治。”
“如果明天藥還冇來……”
弗蘭克吞了口唾沫。
“匹茲堡會亂的。”
“那些支援你的基本盤,會親手把你摔下來。”
裡奧看著弗蘭克。
他能感受到這位老朋友的恐懼。
這也是他自己的恐懼。
他建立的一切,都是基於“讓人民過得更好”這個承諾。
現在,這個承諾變成了“讓人民冇藥吃”。
信任的基石正在崩塌。
“我知道了。”
裡奧站起身。
他走到弗蘭克麵前,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領。
“弗蘭克,彆慌。”
裡奧的聲音很穩,穩得讓人遍體生寒。
“告訴兄弟們,給我二十四小時。”
“藥會有的。”
“怎麼有?”弗蘭克急了,“藥廠都斷供了!難道你能變出來?”
“我已經安排了渠道,雖然會貴一點,但至少能讓大家有藥吃。”
聽到裡奧的承諾,弗蘭克點了點頭,然後去繼續安撫工人。
伊森也跟著離開,去執行裡奧的安排了。
裡奧看著桌上那幾封律師函。
他拿起輝瑞的那一封,手指在那個藍色的橢圓形Logo上輕輕劃過。
這些醫藥巨頭的攻擊範圍控製得極其精準。
他們冇有愚蠢到對整個賓夕法尼亞州進行斷供,他們的火力隻集中在匹茲堡及其周邊的工業複興聯盟城市。
這是一種高明的政治孤立。
他們要把裡奧和他的盟友從賓夕法尼亞這塊版圖上切割出去,當費城和哈裡斯堡的藥房依然運轉正常時,匹茲堡的哀嚎就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甚至像是咎由自取。
“他們想把我們圍起來,慢慢餓死。”
裡奧的眼神裡燃起一股不服輸的火焰。
“既然他們劃定了戰場,那我就跟他們玩到底。”
他拿起打火機,點燃了那封信的一角。
火焰在紙上蔓延,將那個Logo吞噬殆儘。
“讓他們等著瞧吧。”
裡奧看著那團跳動的火焰,彷彿看到了自己反擊的狼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