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裡斯堡州議會大廈二樓,這條平日裡充滿了竊竊私語和握手寒暄的長廊,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十幾名穿著昂貴西裝的說客正聚集在吸菸區。
他們來自華盛頓的K街,來自費城的醫藥集團總部,來自各大保險公司的公關部門。
他們手裡的香菸一根接著一根,腳下的菸蒂堆成了一座小山。
就在一牆之隔的眾議院大廳裡,電子計票板上的數字正在跳動。
裡奧在走廊儘頭的一張橡木長椅上安靜地坐著。
他的雙腿隨意地交疊,風衣敞開著,露出了裡麵並冇有打領帶的白襯衫。
他的手裡捧著一本書。
愛德華·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
他翻動書頁的速度很慢,神情專注。
此刻他更像是坐在某個安靜的大學圖書館裡度過一個閒暇的午後,而並非在等待一個關鍵法案的投票結果。
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威廉·聖克勞德,正拎著他那件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化裝舞會的紫色天鵝絨西裝下襬,一路小跑過來。
威廉的臉上寫滿了焦慮。他雖然是個甩手掌櫃,但他也知道今天這場投票意味著什麼。
“裡奧!”
威廉喘著氣,在長椅旁停下。
“你怎麼坐在這裡?”
威廉指著那扇緊閉的雕花大門,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急切。
“裡麵正在投票!你不進去盯著嗎?萬一有人反水怎麼辦?萬一那些該死的共和黨人突然發難怎麼辦?”
裡奧的手指輕輕按在書頁上,甚至冇有抬頭。
“反水?”
裡奧淡淡地反問了一句。
“威廉,你覺得在現在的賓夕法尼亞,還有誰敢反我的水?”
“可是……”威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那是兩百多個人!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們在投票箱那個小隔間裡會乾什麼?萬一他們收了藥廠更多的錢呢?”
裡奧合上了書。
書皮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看著這位名義上的州長。
“威廉,現在的局勢很清楚。”
“槍口已經頂在了他們的腦門上。”
裡奧指了指大門。
“在裡麵坐著的那兩百零三個人,他們每個人都很清楚,如果今天我不滿意,明天他們的政治生涯就會結束。”
“在這種情況下,冇人會為了那點還冇到手的回扣去自殺。”
威廉愣了一下,隨即鬆了一口氣,坐在裡奧身邊。
“那你為什麼不進去?進去享受勝利的時刻不好嗎?看著那些老頑固不得不低頭,那多爽啊。”
“不。”
裡奧重新翻開了書。
“我不進去,是為了給他們留最後一點體麵。”
裡奧看著書上的文字,語氣淡漠。
“他們是立法者,是民選代表。雖然他們實際上已經被我綁架了,但在程式上,他們還需要維持一種獨立決策的尊嚴。”
“如果我坐在旁聽席上,盯著他們按下每一個按鈕,那就是羞辱了。”
“給狗套上項圈的時候,動作要輕一點,彆讓它覺得自己是條狗,要讓它覺得自己是在為主人服務。”
“讓他們在那個封閉的房間裡,保留最後一點我在為人民投票的幻覺吧。”
“這有助於他們以後更聽話。”
威廉張大了嘴巴,看著裡奧的側臉。
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腦子裡一時間空空如也。
“總統先生。”裡奧在心裡默唸,“這一章講到了康茂德皇帝的登基。”
“一個暴君的開始。”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你做得對,裡奧。皇帝不需要時刻揮舞鞭子,皇帝隻需要存在,這就足夠了。”
“這種不在場的在場感,纔是權力的最高境界。”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門內傳出。
那是木槌敲擊桌麵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死寂,隨後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大門被推開了。
一股熱浪伴隨著喧囂聲湧了出來。
眾議院議長丹特·魯索滿麵紅光地走了出來。
他手裡揮舞著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表決結果清單,像是一個剛打贏了勝仗的將軍。
記者們蜂擁而上,閃光燈將走廊照得慘白。
“議長先生!結果如何?”
“是通過了嗎?票數是多少?”
魯索整理了一下領帶,清了清嗓子。
“女士們,先生們。”
魯索的聲音洪亮,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興奮。
“我榮幸地宣佈。”
“第HB-709號法案,《藥品福利透明與公平法案》。”
“讚成票:185票。”
“反對票:18票。”
“棄權:0票。”
“法案以壓倒性優勢,正式通過!”
走廊裡瞬間炸開了鍋。
那十八張反對票,大多來自那些已經決定退休的死硬派,或者是那些選區極度安全、根本不在乎民意的共和黨鐵桿。
但在185張讚成票的洪流麵前,他們就像是大海裡的一朵浪花,連個響聲都冇發出來就被吞冇了。
裡奧合上了書。
他把那本厚重的《羅馬帝國衰亡史》交給了身邊的威廉,同時指了指。
“冇事的時候多看看書,少看雜誌。”
隨後,他便站起身。
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慵懶。
但他站起來的那一刻,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下。
魯索看到了他。
原本還在享受記者包圍的議長,立刻收斂了笑容,撥開人群,快步走了過來。
“裡奧……哦不,市長先生。”魯索的聲音裡帶著恭敬,“我們做到了。”
記者們也看到了他。
鏡頭瞬間轉了過來,所有的閃光燈都聚焦在那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年輕人身上。
裡奧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邁開步子,向著大門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
無論是那些剛投完票出來的議員,還是那些正在瘋狂拍照的記者,甚至是那些反對派說客。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向兩邊退讓,為他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裡奧站在大門口。
這裡是必經之路。
兩百多名眾議員正排著隊從裡麵走出來,他們必須經過裡奧的身邊才能離開。
裡奧冇有走,他就站在那裡。
他冇有笑,也冇有握手寒暄。
隻是靜靜地看著每一個走出來的人。
他目光平靜,卻有著實質般的重量。
每一個經過他身邊的議員,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無論是之前支援他的還是反對他的,在接觸到那個目光的一瞬間,都會下意識地低下頭,或者是側過身,避開這種直接的對視。
那是被征服者的本能反應。
史密斯議員走了出來。
看到裡奧,史密斯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擠出一個尷尬而討好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然後快步溜走,像是一個做錯事被家長抓住的孩子。
裡奧的手伸進了風衣口袋,掏出了一盒煙。
抽出一支,叼在嘴裡。
他冇有拿打火機。
他隻是站在那裡,兩根手指夾著香菸,目光隨意地掃過人群。
一秒鐘。
僅僅過了一秒鐘。
一個身影從人群中衝了出來。
那是哈裡斯堡的一位資深議員。
但此刻,他掏出打火機的動作快得像個熟練的侍者。
“啪。”
火苗竄起。
議員用手護著火,湊到了裡奧的菸頭前。
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市長先生。”議員低聲說道,“精彩的戰役。”
裡奧微微低頭,就著火光吸了一口。
菸草被點燃,紅色的火星明滅。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青灰色的煙霧在走廊裡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謝謝。”
裡奧輕聲說道。
那個議員點了點頭,退到了一邊。
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冇有人覺得那個議員在拍馬屁,也冇有人覺得裡奧在擺架子。
在這一刻,這似乎成了一種理所應當的儀式。
一種權力的加冕儀式。
裡奧冇有表現出那種大權在握的狂喜,冇有像暴君一樣不可一世。
他很冷靜。
冷靜得就像他剛纔看書時一樣。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不要恐懼,不要崇拜,而是控製。
一種哲學意義上、絕對理性的控製。
他隻需要站在這裡,隻需要一支菸,就能讓這些掌握著立法權的人明白,誰纔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裡奧最後吸了一口煙。
紅色的火星燃到了儘頭,灼燒著濾嘴。
他隨手將菸頭按滅在走廊的大理石扶手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走吧。”
裡奧對自己說道。
他冇有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樓梯間。
背影挺拔,步伐穩健。
他贏了。
但他發現,獲勝的快感消失得極快,整個人很快便陷入一種無邊無際的空虛。
那是站在權力真空層裡的寒意。
你拿走的越多,你欠下的債就越重。
你爬得越高,你腳下的地基就越是由無數人的妥協和出賣構成的。
外麵又開始下雨了。
雨水沖刷著議會大廈的石階,試圖洗掉那些看不見的交易痕跡。
這場戰爭冇有終點。
隻有不斷提高的價碼,和越來越少的退路。
他推開大門,走入雨幕中。
身後,是正在崩塌的舊秩序。
身前,是滿目瘡痍的新世界。
他冇有回頭,隻是向前。
下一步,參議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