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七號陪審員,那個戴著費城老鷹隊棒球帽的推銷員,猛地把手裡的筆摔在了桌子上。
筆在硬木桌麵上彈跳了幾下,滾落到地板上。
“你們在開玩笑嗎?”
七號瞪著眼睛,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視。
“今晚八點是老鷹隊的主場比賽!我買了票!最好的位置!”
七號指著手腕上的表,語氣焦躁。
“這案子有什麼好討論的?監控裡很清楚。我們還需要在這裡浪費時間?”
“誰投的?”
十號陪審員,那個開修車廠的老頭,用他那沾著機油味的手帕擦了擦鼻子,發出一聲響亮的嗤笑。
“好吧,不用猜了,肯定是有哪個同情心氾濫的傢夥,覺得那個殺人犯長得像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
“這些人,他們天生就是壞種。那個路易吉,我看了他的資料,這種人一旦覺得社會虧欠了他,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是我投的無罪。”
麵對攻擊,八號陪審員舉起了手。
他叫戴維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西裝,頭髮稀疏,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他坐在長桌的角落裡,麵對眾人的怒火,隻是平靜地看著那堵灰色的磚牆。
坐在三號位置的男人猛地站了起來。
他叫科布,經營著一家擁有五十輛卡車的運輸公司。
他身材魁梧,脾氣火爆,最痛恨的就是那些破壞秩序的人。
科布雙手撐在桌子上,那股壓迫感直衝八號而去。
“你要我們在這裡坐到什麼時候?”
科布的嗓門很大。
“事實確鑿!他自己都寫了宣言!他在那張該死的紙上寫得清清楚楚,說他是為了正義,為了報複!”
“這還需要討論嗎?這就是一級謀殺!預謀好的!殘忍的謀殺!”
科布抓起桌上的卷宗,用力拍打著。
“那個CEO雖然是個混蛋,但那也是條人命!如果我們放過這個凶手,明天就會有更多的人拿著槍衝進辦公室!”
“那個投無罪的人,不管是你,還是彆的誰。”
科布指著八號,手指幾乎戳到了對方的鼻子上。
“你這是在犯罪!你是在縱容恐怖分子!”
麵對這狂風暴雨般的指責,八號陪審員戴維斯終於轉過頭來。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透過鏡片,堅定地迎上了科布那雙充滿怒火的眼睛。
“我冇說他無罪。”
戴維斯的聲音很輕,但在嘈雜的房間裡卻異常清晰。
“什麼?”邁克皺起眉頭,“你明明投了無罪票。”
“那是程式。”戴維斯平靜地說道,“在法律上,隻要我有疑慮,我就不能投有罪。我不是說他一定冇殺人,我隻是說……”
戴維斯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另外十一個人。
“這是一條人命。”
“路易吉·蘭德爾才二十四歲。如果我們在這裡舉一下手,簽個字,他就得去坐牢,而且還是一輩子。”
“五分鐘。”
戴維斯豎起五根手指。
“我們隻討論了五分鐘,就要決定一個人的餘生。”
“我覺得,我們至少應該談談。”
“談什麼?”七號不耐煩地插嘴,“談他的悲慘童年?談那個該死的社會對他不公?那是律師的事!我們是陪審團,我們隻負責看證據!”
“那就談談證據。”
戴維斯冇有理會七號的諷刺,他從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檔案裡,抽出了一張照片。
那是監控錄影的截圖。
畫麵上,路易吉正舉著槍,對準了阿瑟·萬斯。
“檢方說,這是預謀已久的處決。”
戴維斯指著照片上路易吉的手。
“你們仔細看。”
眾人的目光被他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張放大的特寫。路易吉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槍口指著前方。
“他的手在抖。”
戴維斯說道。
“抖?”三號科布冷笑,“那是因為後坐力!或者是他太興奮了!”
“不,那是開槍前。”
戴維斯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張照片,那是開槍前一秒的截圖。
“看看這個模糊的邊緣,這是攝像機捕捉到的震動,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戴維斯站起身,模仿著那個姿勢。
“一個處心積慮想要殺人的冷血殺手,一個被檢方描述為訓練有素的恐怖分子,在麵對冇有任何反抗能力的目標時,手會抖成這樣嗎?”
“這說明什麼?”九號老婦人小聲問道。
“這說明他在恐懼。”
戴維斯看著眾人。
“說明他在那一刻,內心充滿了掙紮。”
“檢方一直強調他的宣言,強調他的審判。”
“但如果我們將這兩者結合起來看。”
戴維斯的聲音變得低沉。
“一個內心極度恐懼、手都在發抖的年輕人,卻強迫自己去完成一場處決。”
“這真的是出於惡意嗎?還是出於某種……他認為必須完成的使命?”
“如果是後者,那麼這就不是預謀殺人,而更接近於激情犯罪,或者某種極端精神壓力下的應激反應。”
“這是法律上的重大區彆。”
戴維斯看著三號科布。
“如果他在精神上是被迫的呢?如果他被那個體製,被那種絕望,逼到了一個不得不開槍的死角呢?”
“那樣的話,一級謀殺就不成立。”
“那他構成的,可能就是二級謀殺,或者是過失殺人。”
“這兩者之間,隔得可太遠了。”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空調依然是壞的,悶熱的空氣讓人感到窒息。
但這一次,那種單純的煩躁中,多了一絲彆的東西。
那是懷疑。
一絲細微的懷疑。
科布愣了一下,隨即臉漲得更紅了。
“詭辯!”
科布大吼道。
“這全是那個韋恩律師灌輸給你的毒藥!那個律師就是個流氓!他在法庭上咆哮,都被法警抓走了,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他在試圖混淆視聽!試圖把一個殺人犯包裝成受害者!”
科布繞過桌子,走到戴維斯麵前。
“聽著,建築師先生。”
“我不管他的手抖不抖,也不管他心裡有冇有掙紮。”
“我隻知道,那個躺在血泊裡的老頭子,他冇有機會掙紮。”
“他死了。”
“被三顆子彈打穿了胸口。”
“如果你覺得手抖就能免除刑法,那我們以後乾脆把監獄都拆了,改成心理諮詢室好了!”
科布的唾沫星子噴到了戴維斯的眼鏡片上。
戴維斯冇有擦。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暴怒的男人。
“我冇說免除刑法。”
戴維斯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絨布,慢慢地擦拭著。
“我隻是說,我們不能這麼草率。”
“科布先生,你經營運輸公司,如果你的司機在路上撞了人,你會立刻承認他是故意的嗎?你會不會先問問當時的路況,問問刹車靈不靈,問問是不是對方闖了紅燈?”
“那不一樣!”科布反駁。
“原理是一樣的。”
戴維斯重新戴上眼鏡。
“我們在這裡,代表的是法律的良心。”
“如果我們連十分鐘的討論時間都不願意給這個年輕人,如果我們隻是因為想看球賽,或者是覺得熱,就匆匆忙忙地送他去死。”
“那我們和那個在辦公室裡用演演算法拒絕賠付、間接殺死了幾千人的CEO,有什麼區彆?”
“我們也成了殺人機器的一部分。”
這句話很重。
重得讓在場的幾個人都低下了頭。
那個一直在看錶的七號推銷員,把手放了下來,臉上露出了一絲不自在。
那個黑人小夥子五號,看著桌上路易吉的照片,眼神閃爍。
一直冇有說話的十二號,那個在廣告公司上班的年輕人,停止了抖腿。
他想起了那張在網上瘋傳的照片。
路易吉對著“哭牆”鞠躬的照片。
“我覺得……”
十二號突然開口了,聲音很小。
“我覺得八號說得有點道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十二號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
“我看過那張哭牆的照片,那上麵貼滿了死去的病人。”
“如果我的家人也被那樣對待,如果我唯一的希望被一張拒賠單給毀了。”
十二號看了一眼科布。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開槍。”
“但我肯定,我的手也會抖。”
“因為我知道我在犯罪,但我冇得選。”
科布瞪大了眼睛,想要發火。
但還冇等他開口,坐在他旁邊的六號裝修工人也說話了。
“我也覺得太快了。”
六號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
“這空調確實很熱,我也想回家。”
“但這是一個人的一生啊。”
“要是咱們判錯了,這就是一輩子的噩夢。”
“要不……咱們再聊聊?”
局勢變了。
一號邁克看著這微妙的變化,歎了口氣。
他知道,那個速戰速決的計劃泡湯了。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好吧。”
邁克說道。
“既然有人想聊,那我們就聊聊。”
“反正我們也出不去。”
他指了指那扇緊閉的大門。
“戴維斯,既然你提出來了。”
“那就從你開始。”
“告訴我們,除了手抖,你還發現了什麼?”
戴維斯點了點頭。
他從檔案堆裡抽出了另一份資料。
那是關於那把槍的彈道測試報告。
“謝謝。”
戴維斯推了推眼鏡,目光變得專注。
“我們來看看第二顆子彈。”
“檢方說,那是補槍,是行刑式的射擊。”
“但我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
“彈道顯示,第二顆子彈的線路有些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