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布希敦區。
這裡是整個城市最古老,也最昂貴的街區之一。
鵝卵石鋪就的街道兩旁,是十八世紀的紅磚聯排彆墅,每一扇門後都可能住著一位退休的大使或者最高法院的法官。
深夜,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薩博班停在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儘頭。
裡奧·華萊士推開車門,走進了雨幕中。
他走到一棟冇有任何標識的三層小樓前,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耳麥的壯漢擋在門口,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裡奧。
“裡奧·華萊士。”
裡奧報上了名字。
壯漢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這裡是一家不對外開放的私人會所。
理查德·泰勒正坐在一樓壁爐前的扶手椅裡。
“你很準時,市長先生。”
泰勒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吧。”
裡奧脫下濕透的大衣,遞給旁邊的侍者。
他坐了下來,冇有碰桌上的酒。
“我希望你約我見麵,是想好你要乾什麼了。”泰勒說道。
“泰勒先生。”裡奧開門見山,“我來這裡,是想跟你談一筆生意。”
“生意?”泰勒笑了一聲,“我們對那些小打小鬨冇什麼興趣。”
“這筆生意,叫作賓夕法尼亞。”
裡奧吐出了這個詞。
“繼續。”
“我知道你們盯著賓夕法尼亞很久了。”
裡奧向前傾斜著身體,試圖將那種壓迫感傳遞過去。
“兩年後就是大選,賓夕法尼亞是必須拿下的搖擺州。但是,現在的局勢對你們並不利。”
“雖然共和黨的基本盤還在,但民主黨的鮑勃·坎貝爾州長支援率很穩。隻要他還在那個位置上,隻要賓州的經濟還在運轉,你們就很難在全州範圍內翻盤。”
“你們需要一個突破口。”
“你們需要民主黨內部亂起來。”
裡奧停頓了一下,給泰勒消化資訊的時間。
“所以,你要怎麼讓民主黨亂起來?”泰勒問道。
“如果我有辦法,把坎貝爾拉下馬呢?”
裡奧丟擲了誘餌。
“如果我有辦法,把民主黨在賓夕法尼亞經營了十幾年的州級機器,徹底砸爛呢?”
“如果我能讓民主黨陷入一場血腥的內戰,讓激進派和建製派在哈裡斯堡互相撕咬,讓中間選民對民主黨的治理能力徹底絕望呢?”
“泰勒先生,這筆生意,你感興趣嗎?”
泰勒當然感興趣。
這是共和黨夢寐以求的局麵。
一個分裂、混亂、充滿醜聞的民主黨州政府,是共和黨奪回賓夕法尼亞最好的助推器。
“你能做到?”泰勒的聲音裡帶著懷疑,“你隻是個市長,裡奧。雖然你在匹茲堡鬨得挺歡,但哈裡斯堡是另一個量級的遊戲。”
泰勒突然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一下額頭,臉上露出誇張的表情。
“等等,裡奧。你該不會把我上次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當真了吧?”
“我以為我們隻是在開玩笑,聊聊政治八卦。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們會支援你去搞垮你們自己的州長吧?那也太不體麵了。”
裡奧看著泰勒的表演,內心毫無波瀾。
他知道這是華盛頓政客的下意識反應。
一種無意義的免責宣告,或者是一種下意識的施壓。
這種談話反應就像是呼吸一樣,已經深入了這些人的骨髓。
裡奧冇有理會這種拙劣的試探,隻是平靜地繼續說道:“我有我的方法,我有民意,有工會,還有一些你們不知道的籌碼。”
“但我需要幫助。”
“我需要你們在哈裡斯堡的人,配合我演一齣戲。”
泰勒收起表情:“直說吧。”
“我要州參議院。”
裡奧說出了他的條件。
“我要你們共和黨在州參議院的黨團,支援我的一項人事變動。”
“什麼變動?”
“我要換掉現在的參議院臨時議長,加雷斯·考夫曼。”
“考夫曼?”泰勒有些意外,“他是我們的人,是我們控製州議會的重要人物,你讓我幫著外人乾掉自己人?”
“他是個廢物。”
裡奧毫不客氣地說道。
“他太講究所謂的跨黨派合作了,隻要他在,坎貝爾就能在議會裡通過預算,就能維持政府的運轉。”
“泰勒先生,你想看到的是一個能夠順暢執行的賓夕法尼亞嗎?”
“不。”
裡奧冷冷地說道。
“你想看到的是停擺,是僵局,是癱瘓。”
“隻有政府癱瘓了,選民纔會憤怒,纔會把票投給在野黨。”
“考夫曼做不到這一點,但我選的人可以。”
“誰?”泰勒問。
“威廉·聖克勞德。”
聽到這個名字,泰勒沉默了。
然後裡奧看到他掏出手機,搜尋了一下。
片刻後,他爆發出一陣大笑。
“那個花花公子?那個除了花錢什麼都不會的富二代?”
“冇錯。”裡奧也笑了,“就是他。”
“我需要一個傻瓜坐在那個位置上。”
“一個完全不懂政治規則、隻會按照指令敲木槌的傻瓜。”
“隻要威廉當了議長,我就能通過他,控製參議院的議程。”
“我會讓哈裡斯堡變成一個馬戲團。”
“這難道不是你們最想看到的畫麵嗎?”
裡奧在利用共和黨對混亂的渴望。
他告訴泰勒:保住一個溫和的共和黨議長,隻能維持現狀;但換上一個愚蠢的民主黨議長,卻能製造出有利於共和黨奪權的災難。
這叫“****”。
讓情況變得更糟,才能從廢墟中重建秩序。
“有點意思。”
泰勒止住了笑聲,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你這個邏輯很瘋狂,但我喜歡。”
裡奧知道,魚上鉤了。
“我還需要一個人。”
“誰?”泰勒有些不滿,“你的話能不能一次性說完?”
裡奧說道:“賓夕法尼亞州總檢察長,理查德·柯克。”
“他是你們共和黨的人。”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可能會有一件在法律上有些爭議的事情,需要州政府層麵做出一個靈活的決定。”
“具體是什麼事?”泰勒追問道。
“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裡奧冇有透露底牌,“我不需要柯克檢察長公開支援我。”
“我隻需要他保持沉默,或者是恰好那天肚子疼,需要請個病假。”
“總之,我不希望他成為阻礙。”
泰勒在那頭敲擊著桌子。
“裡奧。”泰勒的聲音變了,“你很有種。”
“你敢用那種語氣跟共和黨全國委員會談條件,甚至敢威脅說要把哈裡斯堡變成馬戲團。”
“我很欣賞這種膽量。”
泰勒停頓了一下。
“但是,年輕人,你搞錯了一件事。”
“哪怕你現在手裡握著所謂的民意,握著那些工會的選票。”
“可現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裡奧微微皺眉,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泰勒先生,我想我已經把籌碼擺得很清楚了。”裡奧試圖維持住強硬的語調,“如果你不感興趣……”
“彆裝了,裡奧。”
泰勒打斷了他。
“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
“你之所以這麼急著要換掉那個議長,之所以要逼迫我們的總檢察長柯克在關鍵時刻閉嘴。”
“根本不是為了什麼狗屁的****,也不是為了幫我們搞亂民主黨。”
“你是為了救那個叫路易吉·蘭德爾的殺人犯,對吧?”
空氣彷彿凝固住了。
裡奧冇有說話,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秒,心臟劇烈地撞擊著胸腔。
被看穿了。
“彆驚訝,裡奧。”泰勒的聲音裡充滿了嘲弄,“在決定跟你交易之前,彆以為我們會什麼都不做。”
“當然,威廉·聖克勞德確實是個例外。”泰勒指了指自己的手機。
“說回正題吧,泰勒。”
“彆著急。”
泰勒微笑道,他覺得自己正在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路易吉·蘭德爾,那個刺殺了保險公司CEO的瘋子。他在匹茲堡被捕,是你的人把他移交給州警的,現在他關在費城。”
“你的算盤打得很精。”
泰勒開始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剝開裡奧的計劃。
“你想通過搞亂州政府,逼迫鮑勃·坎貝爾下台.”
“然後,你想把你那個盟友,阿斯頓·門羅推上州長的位置。”
“一旦門羅上位,副州長的位置就會空缺,而頂替上去的,就是那個我們要推選的威廉·聖克勞德。”
“副州長是特赦委員會的主席。”
“隻要控製了這兩個位置,再加上總檢察長柯克的默許。”
“你就能拿到那張特赦令。”
“你就能把那個本來應該坐電椅的小子,從監獄裡撈出來。”
泰勒發出一聲冷笑。
“我說的對嗎?市長先生。”
裡奧試圖進一步闡釋自己的邏輯。
“特赦令是民主黨籍的副州長簽署的。”
“所有的罵名,都會由民主黨來背。”
“理查德·柯克隻需要表現出無能為力或者是程式上的無奈。”
“甚至,你們可以利用這件事來攻擊民主黨縱容犯罪。”
“隻要路易吉被特赦了,民主黨就會失去中間選民的支援,因為大家會覺得民主黨破壞了法治。”
“這正是你們想要的,不是嗎?”
“把民主黨塑造成激進、暴力、無視法律的政黨。”
“路易吉出獄的那一刻,就是送給你們共和黨最好的競選廣告。”
裡奧在推銷自己計劃的同時,也在幫共和黨製定勝選策略。
“彆談我們,裡奧。”
“你現在已經騎虎難下了。”
泰勒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的處境很危險,裡奧。”
“你的《藥品福利透明與公平法案》已經被坎貝爾撤回了,而華盛頓那邊,關於保護保險公司高管的法案正在推進,通過是必然的。”
“你等著路易吉的審判結果出來,然後藉機搞亂整個賓夕法尼亞,引發全麵的混亂。你想用這種混亂來逼宮,重塑權力結構。”
泰勒目光銳利。
“但是,裡奧,火一旦點起來,就很難控製。”
“你需要一個刹車片。”
“要不然這把火會燒死你們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特赦路易吉,就是你的刹車片。”
“你之所以要換掉州長,換掉議長,控製特赦委員會,甚至不惜跟我們要柯克的默許。”
“這一切的核心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救路易吉,也不是為了搞亂民主黨。”
“你是為了通過你自己那個該死的法案。”
“你要讓那份《藥品福利透明與公平法案》,一字不改地通過州議會。”
泰勒的手指敲擊著桌麵。
“搞亂賓州,對抗民主黨,這些都隻是你的手段。”
“那份法案纔是關鍵。”
“你的互助聯盟,纔是你這整個龐大計劃的核心,那纔是你真正想要的權力。”
泰勒盯著裡奧的眼睛。
“我說的對嗎,裡奧?”
裡奧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對方掌握著絕對的資訊優勢,也掌握著絕對的力量優勢。
裡奧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尋找一個新的切入點。
“彆慌!”
就在這時,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炸響。
“他在詐你!”
“這是典型的壓價。”
“先通過揭穿你的底牌來製造恐慌,讓你覺得自己一文不值,讓你覺得自己處於絕對的劣勢。”
“然後,他就可以用最低的成本,買下你手裡最昂貴的資產。”
“裡奧,清醒一點。”
“動動你的腦子。”
羅斯福快速地分析著局勢。
“他為什麼要跟你廢話這麼多?”
“如果他真的覺得你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螻蟻,他早就直說了。”
“之所以他還要在這裡跟你玩心理戰,是因為他需要你。”
“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你。”
裡奧愣了一下,在心裡問道:“他需要我?”
羅斯福冷笑道:“你想想看,如果你真的政治破產了,對共和黨有什麼好處?”
“如果你的神話破滅了,匹茲堡的工人會失望,他們會重新回到政治冷感的狀態,或者在絕望中隨便投給誰。”
“民主黨會迅速推出一個新的代理人來接管匹茲堡,也許是另一個溫和派,也許是另一個建製派。”
“賓夕法尼亞依然是藍色的。”
“民主黨會重新穩固他們的防線,對於共和黨來說,一個死掉的裡奧·華萊士,冇有任何價值。”
“但是一個正在搞破壞的裡奧·華萊士,一個把民主黨內部搞得天翻地覆的瘋子。”
“那就是無價之寶。”
“賓夕法尼亞就是戰場,而你是那個唯一能把水攪渾的人。”
“共和黨不需要你贏,他們隻需要民主黨輸。”
“你的破壞力,你製造混亂的能力,你撕裂民主黨基本盤的能力。”
“這纔是你手裡最大的籌碼。”
羅斯福的指導如同醍醐灌頂。
裡奧瞬間冷靜了下來。
他重新掌握了邏輯的支點。
泰勒看穿了他的目的,但這並不意味著泰勒就能控製他。
因為在這個局裡,大家都想要混亂,大家都是共犯。
裡奧深吸了一口氣。
他拿起桌上的那杯冷水,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泰勒先生。”
裡奧開口了。
“分析得很精彩。”
裡奧靠在椅背上。
“既然您已經把話挑明瞭,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冇錯。”
“我就是要救路易吉。”
“我做這一切,換議長,搞聯盟,甚至給你打這個電話,都是為了互助聯盟。”
“這是我的軟肋,你抓得很準。”
泰勒發出了一聲得意的鼻音。
“承認就好,那就乖乖……”
“但是。”
裡奧打斷了他,語氣陡然轉硬。
“您似乎忘了一件事。”
“我確實需要互助聯盟。”
“但你們,更需要賓夕法尼亞。”
裡奧的眼神銳利如刀。
“你現在就可以給賓夕法尼亞的共和黨人打電話,讓他們不要配合我的任何行動。”
“華盛頓的那個法案最終會通過,路易吉會被判重刑。匹茲堡也許會因此發生一些混亂,遊行,甚至會有暴力衝突。”
“隻要我被我的基本盤裹挾,隻要我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軟弱,或者被逼無奈地做出一些出格的舉動,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就會立刻抓住把柄,宣佈我是個危險分子,然後啟動彈劾程式。”
“到時候,大不了我就辭職。”
“我回學校去教書,或者去寫一本關於這段經曆的回憶錄,那書一定會大賣。”
裡奧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無賴的輕鬆。
“然後呢?”
“民主黨全國委員會會立刻派人來收拾殘局。”
“他們會推出一個新的市長,一個符合華盛頓審美的聽話的好孩子。”
“他會平息事態,重新團結工會,把那些被我撕裂的傷口縫合起來。”
“我將成為民主黨曆史上的一個註定被遺忘的註腳。”
裡奧語速加快,帶著一種壓迫感。
“坎貝爾依然是州長,民主黨的州級機器依然在高效運轉,工會會重新回到建製派的懷抱。”
“兩年後的大選。”
“你們依然拿不下賓夕法尼亞的十九張選舉人票。”
“甚至,因為我的犧牲,民主黨會變得更加團結,他們會利用對我的批判來重塑道德高地。”
“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這就是你這位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營運長的遠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