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廳三樓,市長辦公室。
裡奧推開門,他剛把外套掛在衣架上,還冇來得及給自己倒一杯水,電話就響了。
裡奧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華盛頓特區。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在這個時間點,能給自己打電話的華盛頓的人,隻有那個佛蒙特州的老人。
裡奧拿起聽筒。
“裡奧!”
丹尼爾·桑德斯的咆哮聲大得離譜,裡奧甚至不需要把聽筒貼在耳朵上,都能聽到他的聲音。
“你瘋了嗎?!”
“我在電視上看到了!你在法庭上乾了什麼?你公然撕毀了合同!你把一份經過市議會審批的特許經營協議,當著法官的麵變成了廢紙!”
“這是向所有的資本宣戰!這是在破壞商業規則的基石!”
“還有墨菲!我明明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為了保全我們派係的實力,為了止損,他應該體麵地退選。結果呢?他聽了你的蠱惑,非要繼續這該死的競選!”
“冇有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資金,冇有黨內的背書,甚至現在連商界都把你當成了瘋狗。墨菲拿什麼去贏全州競選?拿什麼去跟沃倫拚?”
“拿你那個還在紙上的破港口嗎?”
“還是拿你那點隨時會反噬的民意?”
“你有冇有想過,你這副吃相,讓那些稍微溫和一點的捐款人怎麼想?他們會怎麼看我們進步派?他們會認為我們是一群冇有契約精神的土匪!”
聽筒裡傳來了拍桌子的聲音。
“大局!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大局!”
桑德斯痛心疾首。
“我們好不容易在國會建立了一點優勢,好不容易讓建製派對我們有所忌憚。我們需要穩定,需要證明進步派是可以治理國家的,是理性的,而不是一群隻會掀桌子的瘋子。”
“結果你呢?”
“你在匹茲堡搞了一場暴動,你為了一個城市的得失,犧牲了我們在賓夕法尼亞,甚至是在整箇中西部搖擺州的整體佈局!”
“你讓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是一群不可預測的破壞者!”
裡奧靜靜地聽著。
他把聽筒放在桌麵上,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一杯冷水。
仰頭喝下,冰涼的液體流進胃裡,壓住了體內翻湧的躁動。
桑德斯的憤怒是可以理解的。
站在華盛頓的高度,站在黨派博弈的棋盤前,裡奧的行為確實是一場災難。
他打破了默契,掀翻了桌子,讓所有體麪人都下不來台。
但裡奧站在匹茲堡。
他腳下是泥濘的土地,身後是嗷嗷待哺的工人。
視角不同,看到的大局自然不同。
等到電話那頭的咆哮聲漸漸平息,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時,裡奧才重新拿起了聽筒。
“參議員。”
裡奧的聲音平靜,冷冽。
“您說完了嗎?”
“如果你冇有彆的解釋,那就完了。”桑德斯冷冷地迴應,“我已經讓馬庫斯起草宣告瞭,我們會譴責這種破壞契約精神的行為,我們必須切割。”
“切割?”
裡奧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聲。
“參議員,您所謂的大局,就是讓我和墨菲去死,然後好讓費城的那個傀儡上位嗎?”
“您覺得犧牲了我們,建製派就會感激您?就會給進步派更多的席位?就會向您的法案妥協?”
“彆天真了。”
裡奧坐在椅子上,身體後仰,雙腳搭在辦公桌邊緣。
“您說冇有黨就冇有勝利?您說離開了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支援,我們就什麼都不是?”
“您錯了。”
“是先有權力,後有黨派。”
裡奧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參議員的席位,是屬於贏家的。它不屬於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主席,也不屬於白宮的幕僚長。”
“如果墨菲輸了,他哪怕是跪在華盛頓的台階上,哪怕他拿到了所有的黨內背書,他依然是個輸家。那些大人物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隻會把他像垃圾一樣掃進曆史的垃圾堆。”
“但如果他贏了呢?”
“如果他靠著那個破港口,靠著我們這幫瘋狗,在賓夕法尼亞的荒原上殺出了一條血路,擊敗了沃倫,拿下了那個席位。”
“到時候,全國委員會會怎麼做?”
“他們會跪著求他回去。”
“他們會把最好的資源送到他的辦公室,他們會稱讚他是黨的英雄,是收複失地的功臣。”
“在這個國家,勝利者是不受指責的。”
“如果我們靠自己贏了,那黨派就是我們的裝飾品;如果我們靠黨派贏了,那我們就是黨派的裝飾品。”
“我們選擇了前者。”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政治的底色永遠是成王敗寇。
這就是現實主義的極致。
“你……”桑德斯的聲音有些乾澀,“你真的以為,憑你們自己能贏?”
“我們能贏。”
裡奧坐直了身體,聲音變得溫和了一些。
“丹尼爾。”
裡奧改了稱呼。
“其實……我們從來冇有離開過進步派。”
“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我們都想打敗沃倫,都想讓工人們過上好日子,都想打破寡頭的壟斷。”
“隻是我們的路徑不同。”
“我知道您現在的難處。”裡奧的語氣變得恭敬,“您身在華盛頓,要平衡各方勢力,您不能公開支援我們這種破壞規則的行為,因為那會得罪所有的金主,會跟建製派撕破臉。”
“這會影響您在參議院的名聲。”
“我們理解,我們也接受。”
裡奧停頓了一下,丟擲了那個他早就準備好的方案。
“所以,就讓我們在公眾麵前決裂吧。”
“您可以公開批評我不守規矩,可以發宣告指責墨菲魯莽,您至可以讓馬庫斯在媒體上說我們是走入歧途的激進分子。”
“這沒關係。”
“我們不需要您的公開支援,也不需要您的資金。把那道防火牆豎起來,把我們隔離在外麵。”
“這樣,無論我們在賓夕法尼亞搞出多大的亂子,無論我們是輸是贏,火都燒不到您身上,都不會連累您在華盛頓的佈局。”
“您是安全的。”
裡奧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但是,請給我們一個機會。”
“請保持一種默契的沉默,不要真的把槍口對準我們。”
“如果我們輸了,您可以毫無負擔地踩著我們的屍體說:我早就警告過他們。”
“但如果我們贏了……”
“墨菲依然是您在參議院最忠實的盟友。”
“匹茲堡依然是您理念落地的樣板間。”
“我們將帶著勝利的果實,帶著賓夕法尼亞的版圖,重新回到您的陣營。”
“這筆買賣,您不虧。”
“零風險,高回報。”
“您隻需要做一個動作,在公開場合罵我們幾句,然後轉過身,假裝看不見我們在做什麼。”
裡奧頓了頓,然後說道:“您比我更清楚,沃倫之前在斯克蘭頓的那場演講,為什麼能把我們打得那麼慘。因為我們被貼上了華盛頓進步派的標簽。”
“隻要我們還頂著這個標簽,我們就永遠會被拖進身份政治的泥潭裡。他們會攻擊我們的文化,攻擊我們的立場。”
“我們需要撕掉這個標簽。”
“隻有通過這場公開的決裂,隻有讓選民們看到我們被華盛頓拋棄了,我們被自己的黨派打壓了,我們才能徹底擺脫民主黨傀儡的嫌疑。”
“我們才能真正以一個被遺忘者的身份,去爭取那些憤怒的中間選民。”
“這是為了匹茲堡,為了墨菲的選舉,也是為了您的長遠利益。”
“切割,是為了讓我們能夠更好地發揮。”
電話那頭,桑德斯握著聽筒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華盛頓的景色。
他聽懂了。
這是一個極其成熟的政治提議。
通過這種“假決裂”,裡奧不僅主動切斷了與桑德斯的明麵聯絡,為桑德斯提供了完美的政治掩護,更重要的是,他為墨菲的競選找到了一條全新的敘事路徑。
桑德斯不需要承擔任何風險,卻保留了未來收割勝利果實的可能性。
這簡直是把政治投機做到了藝術的層麵。
桑德斯歎了口氣。
“……好吧。”
“中期選舉剩下的這幾個月,不要指望我會給你們一分錢。”
“也不要指望我會去賓夕法尼亞幫你們站台,哪怕一場。”
“如果有記者問起我對這件事的看法,我會說我對你們很失望,我會說你們的做法不符合黨的原則。”
“甚至,如果民主黨全國委員會要對你們進行製裁,我也不會投反對票。”
裡奧微笑著,他知道,桑德斯這是答應了。
“這就足夠了,丹尼爾。”
裡奧真誠地說道。
“隻要您不把真正的炮口對準我們,隻要您不親自下場來拆我們的台。”
“我們就感激不儘。”
“去吧。”桑德斯說道,“去打你們的仗,彆死得太難看。”
“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裡奧放下聽筒,感覺整個身體都放鬆了下來。
最危險的一關過了。
他保住了他和墨菲的獨立性,同時也穩住了後方。
“精彩。”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毫不吝嗇的讚賞。
“裡奧,你剛纔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政治切割與再連線。”
“在政治上,盟友並不是一定要手拉手站在一起的。”
“有時候,為了各自的生存,互相攻擊、互相指責,反而能讓聯盟更加穩固。”
“你給了桑德斯麵子,也給了他裡子。”
“你讓他可以毫無顧忌地維護他在華盛頓的地位,同時也保留了你們之間的那條暗線。”
“這就是成熟。”
羅斯福似乎在鼓掌。
“你不再像個孩子一樣,哭著喊著尋求大人的認可和保護。”
“你開始學會管理你的盟友了。”
“你開始明白,所謂的盟友,不過是利益最大化的共同體。”
“隻要利益還在,形式上的分裂根本不重要。”
裡奧站起身,走到窗前。
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
“是的,總統先生。”
裡奧看著那金色的光芒。
“現在,我們真的自由了。”
“冇有了華盛頓的牽絆,冇有了黨派的束縛。”
“我們可以按照我們自己的方式,去打這場仗了。”
“有一個想法,在我的腦海裡已經很久了,現在是時候踐行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