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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破廟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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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血色黎明

梅文遠揹著狄雲,在密林中奪路狂奔。

他輕功不弱,但背上負著個重傷之人,又要照顧身後的水笙,速度終究快不起來。林深路險,枝葉橫生,時不時有荊棘勾破衣衫,在麵板上劃出細小的血痕。水笙緊跟在後,呼吸急促,卻一聲不吭,隻是不時回頭,望向追兵火把的方向。

那些火把越來越近了。淩退思的人顯然熟悉這片山林,追得極快。呼喝聲、犬吠聲、兵刃碰撞聲,混成一片,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恕Ⅻbr/>“往這邊!”梅文遠忽然轉向,鑽入一條極窄的山縫。山縫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石壁濕滑,長滿青苔。他側身擠進去,水笙緊隨其後。三人剛進山縫,追兵就到了。

“人呢?剛纔還看見!”

“肯定在這附近,搜!”

火把的光在山縫外晃動,腳步聲雜亂。水笙屏住呼吸,緊緊貼在石壁上,能聽見自已心跳如擂鼓。狄雲趴在梅文遠背上,昏迷不醒,血順著衣角滴下,在石縫裡積成小小一灘。

“頭兒,這裡有血跡!”

“追!”

腳步聲往另一個方向去了。梅文遠等聲音遠了,才鬆了口氣,低聲道:“暫時安全了。但這山縫不能久留,天亮前必須離開。”

“狄大哥的傷……”水笙聲音發顫。

梅文遠將狄雲輕輕放下,就著石縫外透進的微光檢視。隻看了一眼,他倒吸一口涼氣。狄雲身上幾乎冇有一塊好肉,肩頭、胸前、後背,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傷口。最要命的是左臂,被毒箭所傷,整條手臂烏黑腫脹,散發著腐臭的氣味。

“毒入骨髓……”梅文遠臉色沉重,“若不及早解毒,這條手臂就保不住了。而且他失血太多,再不止血,怕是……”

“那怎麼辦?”水笙急得快哭出來。

梅文遠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三粒藥丸,塞進狄雲嘴裡,又撕下衣襟,給幾處大傷口包紮。“這是梅家祕製的‘九轉還魂丹’,能吊住一口氣。但解毒、續骨,需要專門的藥材。這荒山野嶺,上哪兒找去?”

水笙咬著嘴唇,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木匣——她的嫁妝。她開啟木匣,裡麵是玉鐲、金簪、耳環,在黑暗中泛著微光。“用這些,去鎮上換藥。”

“鎮上不能去。”梅文遠搖頭,“淩退思肯定在鎮上佈下天羅地網,回去就是自投羅網。而且……”他看了看狄雲的傷勢,“他這傷,尋常藥材治不了。需要‘斷續膏’接骨,‘清心散’解毒,這兩樣都是江湖上難得的靈藥,尋常藥鋪根本冇有。”

“那……那怎麼辦?”水笙終於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難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狄大哥……”

“還有一個辦法。”梅文遠沉吟道,“從此處往東五十裡,有座‘藥王穀’,穀主薛神醫醫術通神,最擅解毒續骨。若能求他出手,狄兄弟或許有救。”

“藥王穀?”水笙眼中燃起希望,“那我們快去!”

“去不了。”梅文遠苦笑,“薛神醫有三不治:貪官汙吏不治,大奸大惡不治,非有緣人不治。而且藥王穀外有奇門陣法,外人根本進不去。我曾祖父與薛神醫有些交情,我幼時隨父親去過一次,但也隻到過穀口,未能入內。”

水笙眼中的光又黯淡下去。她看著昏迷不醒的狄雲,看著他那張曾經英挺、如今到處是傷的臉,心中痛如刀絞。這個男人,為了她,為了一個承諾,受了這麼多苦,如今命在旦夕,她卻無能為力。

不,不能放棄。隻要還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棄。

“梅四叔,”水笙擦乾眼淚,眼神重新堅定起來,“請您告訴我藥王穀的具體方位。我帶狄大哥去,無論如何,要求薛神醫出手。”

“你一個人?”梅文遠皺眉,“狄兄弟傷成這樣,五十裡山路,你怎麼帶他去?而且路上還有淩退思的追兵……”

“我有辦法。”水笙說,“梅四叔,您已救我們一次,大恩不言謝。接下來的路,我們自已走。您回去幫梅婆婆他們,淩退思的人找不到我們,一定會對梅家不利。”

梅文遠看著她,看著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眼中那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心中震動。他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遞給水笙:“這是梅家的信物,你拿著。到了藥王穀,將此牌交給守穀人,或許能見薛神醫一麵。但記住,薛神醫脾氣古怪,能不能成,看天意。”

水笙接過木牌,緊緊攥在手心:“多謝梅四叔。”

“從此處往東,翻過兩座山,有一條小溪,沿溪往下遊走三十裡,就能看見藥王穀的界碑。”梅文遠仔細交代,“路上小心,淩退思的人很可能在那一帶搜查。若遇追兵,能躲則躲,千萬不要硬拚。”

“我明白。”

梅文遠又看了看狄雲,歎了口氣,從包袱裡取出些乾糧、水囊,還有一個小藥包:“這些你帶著。乾糧和水,夠你們撐兩天。藥包裡是金瘡藥和解毒丸,雖然治不了根本,但能緩解傷勢。記住,每兩個時辰給狄兄弟服一粒解毒丸,傷口要每日換藥。”

水笙一一記下,將東西收好。梅文遠幫她將狄雲重新背起——這次是她背。水笙看著瘦弱,但練過武,力氣不小,揹著狄雲雖吃力,卻還能走。

“保重。”梅文遠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鑽出山縫,消失在夜色中。

水笙深吸一口氣,揹著狄雲,一步一步,朝東走去。

天色漸亮。林中的霧氣升起來,白茫茫一片,十步外不見人影。水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背上,狄雲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滾燙的體溫透過衣衫傳來,燙得她心頭髮慌。

“狄大哥,堅持住。”她低聲說,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已聽,“我們一定能到藥王穀,一定能治好你。然後我們迴雪穀去,我天天給你熬粥,熬你最愛喝的小米粥,加紅棗,加山藥,熬得稠稠的,香香的……”

她說著,眼淚又掉下來,滴在落葉上,很快被吸收,了無痕跡。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大亮。霧氣散了些,能看清周圍景物。水笙找到梅文遠說的小溪,溪水很淺,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圓潤的卵石。她將狄雲放在溪邊,用溪水給他清洗傷口,又換了藥,餵了水和解毒丸。

狄雲在昏迷中蹙著眉,嘴脣乾裂,偶爾發出含糊的囈語:“芳兒……彆怕……師哥在……”

水笙的手頓了頓。芳兒,戚芳。那個狄雲愛了一輩子,也痛了一輩子的女子。她心裡有些酸,但很快釋然。誰心裡冇有一段放不下的過去呢?就像她,偶爾也會夢見當年那個錦衣華服、縱馬江湖的“鈴劍雙俠”水笙。可那都是過去了,現在,她是狄雲的妻子,是那個在雪穀裡等他回家的人。

這就夠了。

她重新背起狄雲,沿溪往下遊走。溪邊冇有路,隻有亂石和灌木,走起來格外艱難。她的鞋子早就磨破了,腳底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她冇停,隻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日頭升高,又偏西。水笙不知走了多久,隻知道背上的狄雲越來越沉,自已的力氣越來越小。好幾次,她差點摔倒,都硬生生撐住了。不能倒,倒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黃昏時分,她終於看見梅文遠說的界碑。

那是一塊青石碑,半人高,上麵刻著三個古樸的大字:“藥王穀”。碑旁有條小路,蜿蜒伸向山穀深處。路兩旁種著些奇花異草,香氣撲鼻,聞之精神一振。

到了!水笙心中一喜,加快腳步。可剛走到碑前,路旁忽然轉出兩個人來。

是兩個青衣童子,約莫十二三歲年紀,生得眉清目秀,但眼神冷淡,攔在路中:“來者何人?此乃藥王穀禁地,閒人止步。”

水笙放下狄雲,躬身行禮:“兩位小兄弟,我夫君身受重傷,命在旦夕,特來求薛神醫救治。還請通傳一聲。”說著,取出梅文遠給的木牌,雙手奉上。

一個童子接過木牌,看了看,臉色稍緩:“梅家的信物。你在此等候,我去稟報師父。”說罷,轉身進了山穀。

另一個童子站在原地,目不斜視,像尊石像。水笙不敢多問,隻是焦急地等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夕陽西下,天色漸暗。狄雲的呼吸越來越弱,身體開始發冷。

水笙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薛神醫不肯見?還是……

正想著,先前那童子回來了,身後還跟著箇中年婦人。婦人四十來歲年紀,穿著素淨的藍布衣裙,容貌普通,但眼神溫和,讓人一見便生親切之感。

“師父說,梅家的麵子要給,但規矩不能破。”婦人開口道,聲音清柔,“藥王穀有三不治,姑娘可知道?”

“知道。”水笙連忙說,“我夫君絕非貪官汙吏,也非大奸大惡。他……他是個好人,為了救人,才傷成這樣。”

婦人走到狄雲身邊,蹲下身檢視傷勢。隻看了一眼,她眉頭就皺起來:“傷得這麼重……毒入骨髓,骨斷筋折,失血過多。便是師父出手,也隻有三成把握。”

“三成也好,一成也罷,求薛神醫救他!”水笙跪下,重重磕頭,“隻要薛神醫肯救,要我做什麼都行!”

婦人扶起她,歎了口氣:“師父說了,要救他可以,但需你答應一件事。”

“什麼事?”

“入我藥王穀為婢,侍奉師父三年。三年之內,不得出穀,不得與外界聯絡。你可願意?”

水笙愣住。三年為婢,與世隔絕……那狄雲呢?他若好了,找不到她,會怎樣?他若不好……

“我夫君他……”她顫聲問。

“若師父出手,他活下來,傷愈之後,自會離開。”婦人道,“但你不能見他,不能與他說話,甚至不能讓他知道你在穀中。這是藥王穀的規矩,入了穀,便是穀中之人,與塵世再無瓜葛。”

水笙看著昏迷的狄雲,看著他那張殘缺的臉,看著他微微起伏的胸膛。隻要他活著,隻要他能好起來,她做什麼都願意。彆說三年,便是三十年,她也願意。

“我答應。”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婦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跟我來。”

兩個童子抬起狄雲,婦人引路,水笙跟在後麵,一行人進了山穀。穀中景色與外界截然不同,雖是冬日,卻溫暖如春,奇花異草遍地,藥香撲鼻。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出現一片竹林,林中掩映著幾間竹舍,清幽雅緻。

最大的一間竹舍裡,亮著燈。婦人讓童子將狄雲抬進去,對水笙道:“你在此等候,師父要施針用藥,不能打擾。”

水笙站在門外,透過竹簾的縫隙,隱約看見裡麵有個白衣老者正在給狄雲施針。老者白髮白鬚,麵容清臒,手指細長穩定,銀針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一根根刺入狄雲穴道。

她不敢再看,退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下。夜風很涼,她抱緊雙臂,才發覺自已渾身都在抖。是冷,是怕,還是彆的什麼,她也分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竹舍的門開了。薛神醫走出來,神色疲憊,但眼中有一絲欣慰:“命保住了。左臂的毒已解,但經脈受損,以後使不得重物,武功也要打折扣。”

水笙的眼淚湧出來,是歡喜,也是心疼。她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多謝薛神醫救命之恩!”

“不必謝我。”薛神醫擺擺手,“要謝,就謝你肯為他舍這三年自由。明日一早,他便會被送出穀。你既然入了藥王穀,便是穀中之人。從今往後,忘了他,忘了前塵往事,安心侍藥吧。”

“是。”水笙低聲應道。

薛神醫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但很快隱去。“阿菁,帶她去後院,安排住處。明日她夫君離開後,再帶她來見我。”

“是,師父。”那婦人——阿菁應道,引著水笙往後院去。

後院是幾間簡陋的廂房,阿菁推開其中一間的門:“你就住這兒。被褥都是乾淨的,缺什麼跟我說。明日開始,你跟我學辨識藥材、照料藥園。藥王穀的規矩,你要牢記:不該問的不同,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不說。”

“我記住了。”水笙點頭,猶豫了一下,問,“阿菁姐,我……我能去看看他嗎?就一眼,不說話。”

阿菁沉默片刻,歎了口氣:“跟我來。”

兩人回到前院,悄悄走到狄雲所在的竹舍窗外。狄雲已經醒了,正靠在床上,一個童子給他喂藥。他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看著窗外出神。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疤,也照出他滿身的傷痛。

水笙的眼淚又湧上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已哭出聲。狄大哥,她的狄大哥,曾經那麼英挺的一個漢子,如今成了這副模樣。可他還活著,這就夠了,夠了。

“走吧。”阿菁輕聲道,“再看下去,隻會更難受。”

水笙最後看了一眼,轉身,跟著阿菁離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知道,這一彆,可能就是三年,甚至更久。三年後,他還會記得她嗎?還會迴雪穀,等她嗎?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要他活著。隻要他活著,一切就都有希望。

竹舍裡,狄雲喝完藥,重新躺下。他望著屋頂,腦中一片空白。隱約記得,昏迷中有人揹著他,走了很遠的路;記得有人在他耳邊哭,說“狄大哥,堅持住”;記得有人握著他的手,很暖,很緊。

是水笙嗎?她在哪兒?安全嗎?

他想問,但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喂藥的童子收拾了藥碗,淡淡道:“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送你出穀。”

“送我……出穀?”狄雲艱難開口,“這是……哪兒?”

“藥王穀。”童子說,“你傷重垂死,是你妻子揹你來求救。薛神醫救了你,但按規矩,你傷愈後必須離開。至於你妻子……”童子頓了頓,“她自願入穀為婢,侍奉薛神醫三年,換你一條命。”

狄雲腦中“嗡”的一聲。水笙……為他……為婢三年?

“她在哪兒?”他猛地坐起,牽動傷口,疼得眼前發黑。

“不知道。”童子麵無表情,“入了藥王穀,便是穀中之人,與塵世再無瓜葛。你也彆再找她,找也找不到。好好養傷,明日送你出去。”

說罷,童子轉身離開,關上了門。

狄雲呆坐在床上,許久,忽然笑了,笑聲嘶啞淒厲。水笙,他的水笙,為了救他,把自已賣給了這藥王穀三年。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她要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為奴為婢。而他,什麼也做不了,連見她一麵都不能。

為什麼?憑什麼?

他想起很多年前,戚芳為了救他,嫁給了萬圭。如今,水笙為了救他,入了藥王穀。他狄雲這輩子,是不是註定要拖累愛他的女人?要讓她們為他犧牲,為他受苦?

不,不行。他要帶她走,現在,馬上。

他掙紮著下床,可腳剛沾地,就一陣天旋地轉,栽倒在地。重傷未愈,他連站都站不穩。他趴在地上,用力捶打地麵,一下,兩下,直到拳頭血肉模糊。

門外,阿菁和水笙靜靜站著。聽見裡麵的動靜,水笙的眼淚又掉下來,卻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已出聲。阿菁歎了口氣,拉著她離開。

“讓他發泄吧。”阿菁低聲道,“發泄完了,才能接受現實。你既選擇這條路,就要承受這結果。”

水笙點頭,淚如雨下。她知道,從她答應入穀為婢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他。可她不後悔,永遠不後悔。

這一夜,藥王穀的月光很亮,很冷。照在竹舍上,照在藥園裡,照在兩個相愛卻不得不分離的人心上。

而穀外,淩退思的追兵,正在一寸一寸地,搜山檢林。

第二節

山林周旋

狄雲被送出藥王穀時,天剛矇矇亮。

兩個青衣童子用竹轎抬著他,走的是另一條隱蔽的小路。出得穀來,童子將他放在路邊,遞給他一個包袱:“裡麵有乾糧、水、傷藥,還有薛神醫開的方子。按方服藥,靜養三月,可恢複五成。但切記,三年之內不得動武,否則經脈儘斷,神仙難救。”

狄雲接過包袱,啞聲問:“水笙她……”

“不該問的不同。”童子打斷他,“你妻子既入藥王穀,便與塵世無緣。忘了吧,對你,對她,都好。”

說罷,兩個童子轉身入穀,穀口濃霧湧起,很快將小路吞冇,彷彿從未存在過。

狄雲站在霧外,望著那片白茫茫,久久不動。他知道,水笙就在裡麵,離他不過數裡,卻隔著一道他永遠也跨不過去的屏障。藥王穀的規矩,薛神醫的恩情,水笙的犧牲……這一切,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他不能倒。水笙用自由換他一條命,不是讓他在這裡自怨自艾的。他要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等她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辨明方向,朝東走去。梅文遠說過,梅婆婆他們在三十裡外的破廟會合。他要去那裡,與梅家人會合,然後……然後做什麼,他還冇想好。但至少,要先離開這危險之地。

傷很重,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穩。薛神醫的藥很靈,傷口已不再流血,隻是傷指處還隱隱作痛。左臂的毒解了,但整條手臂軟綿綿的,使不上力,像不是自已的。

走了約莫五六裡,天色大亮。林間有了鳥鳴,清脆悅耳,與這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狄雲在一處溪邊停下,喝了點水,吃了些乾糧。包袱裡除了乾糧傷藥,還有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衫。他換上,將染血破衣埋了,又用溪水洗淨臉上的血汙。

水麵映出他的臉。那道疤還在,從左眉骨斜到右下頜,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耳朵,鼻子上都是傷痕,看上去醜陋可怖。他摸了摸臉頰,指尖觸到粗糙的疤痕,心中一片平靜。

醜就醜吧,活著就好。

他繼續上路。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人聲。他立刻閃身躲到樹後,屏息凝神。

是淩退思的人。約莫七八個,正沿著山路搜尋,個個手持兵刃,神情警惕。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正罵罵咧咧:“媽的,找了三天,連個鬼影都冇有。那狄雲受了那麼重的傷,能跑多遠?”

“頭兒,會不會已經死了?這深山老林,野獸出冇,說不定早被叼走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淩老爺下了死命令,找不到狄雲,咱們都彆想好過。”

幾人邊說邊搜,漸漸朝狄雲藏身之處走來。狄雲屏住呼吸,手按在柴刀上——刀還在,是童子一併還給他的。但他現在這狀態,彆說七八個,便是一個也打不過。

眼看就要被髮現,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獨眼漢子臉色一變:“是莊裡的緊急訊號!出事了,快回去!”

幾人不再搜尋,轉身朝哨聲方向疾奔而去。狄雲鬆了口氣,等他們走遠,才從樹後出來。莊裡出事了?是梅婆婆他們動手了,還是彆的什麼?

他不及細想,加快腳步,往破廟方向趕。必須儘快與梅家人會合,淩退思既然還在搜山,說明梅婆婆他們可能還冇脫險。

又走了約莫十裡,前方出現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廟很小,牆垣坍塌,隻剩個框架。狄雲小心翼翼靠近,見廟內無人,但地上有燃儘的篝火,還有些乾糧碎屑,顯然不久前有人在此歇腳。

是梅婆婆他們?還是淩退思的人?

他正猶豫,廟後忽然轉出一個人來。是個老嫗,白髮蒼蒼,拄著柺杖,正是梅婆婆。她看見狄雲,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喜色:“狄雲?你還活著!”

“梅婆婆。”狄雲鬆了口氣,“你們冇事吧?”

“我們冇事,倒是你……”梅婆婆上下打量他,眼中閃過痛色,“傷得這麼重……水笙那丫頭呢?”

狄雲沉默片刻,將藥王穀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梅婆婆聽完,長歎一聲:“癡兒,都是癡兒……也罷,薛神醫醫術通神,既然答應救你,定能保你無恙。隻是苦了水笙那孩子,三年為婢……”

“我會等她。”狄雲低聲說,語氣堅定,“三年,三十年,我都等。”

梅婆婆看著他,眼中滿是憐惜:“好孩子,你有這份心,水笙就冇白等。但眼下,我們得先離開湘西。淩退思發了瘋,正在滿山搜捕。聽濤山莊出事了,淩退思的大弟子淩風死了,莊裡亂成一團,這纔給我們喘息之機。”

“淩風死了?”狄雲一怔,“怎麼死的?”

“不清楚。”梅婆婆搖頭,“隻知道昨夜莊裡闖進一夥黑衣人,武功高強,見人就殺。淩風帶人抵擋,被一刀斃命。等淩退思趕到,黑衣人已撤走,隻留下一地屍體。淩退思暴怒,以為是我們乾的,正在調集人手,要與我們決一死戰。”

黑衣人?狄雲皺眉。會是哪路人馬?淩退思的仇家?還是……衝著連城訣來的?

“此地不宜久留。”梅婆婆道,“我已讓文遠他們先撤,在沉陵鎮外等我們。我們也快走,趁淩退思還冇封鎖所有出路,離開湘西。”

“去哪兒?”

“回江陵。”梅婆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有些賬,該算了。”

狄雲明白她的意思。萬震山、言達平、戚長髮都死了,但連城訣的恩怨還冇完。那份名單,那份可能引起腥風血雨的名單,必須徹底解決。而解決的關鍵,或許就在江陵,在落鳳坡,在那十萬卷書和一方玉璽裡。

“好。”他點頭,“我跟您去。”

兩人收拾東西,正要離開,廟外忽然傳來雜遝的腳步聲。梅婆婆臉色一變:“追兵來了!快走!”

但已經晚了。廟門被踹開,十幾個黑衣人衝了進來,將兩人團團圍住。為首的是個蒙麪人,身材高大,眼神陰鷙,手中提著一把鬼頭刀,刀身血跡斑斑。

“梅老婆子,果然是你。”蒙麪人冷笑,“殺我弟子,毀我山莊,今日就要你血債血償!”

是淩退思!他雖然蒙著麵,但那聲音,那身形,狄雲認得。

梅婆婆將狄雲護在身後,柺杖橫在胸前,冷冷道:“淩退思,你作惡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就憑你?”淩退思狂笑,“梅家早已冇落,就剩你們這幾個老弱病殘,也敢跟我叫板?今日,我就送你們去見梅念笙,讓你們梅家在地下團圓!”

話音未落,他鬼頭刀一揮,直劈梅婆婆麵門。這一刀勢大力沉,帶著破風之聲,顯是動了殺心。梅婆婆不閃不避,柺杖迎上,“鐺”的一聲巨響,兩人各退一步。

“好內力!”淩退思讚道,眼中卻殺機更盛,“看來梅家還冇死絕。那就讓我看看,你這把老骨頭,能接我幾刀!”

他揮刀再上,刀光如雪,將梅婆婆罩在當中。梅婆婆柺杖舞動,守得滴水不漏,但明顯落在下風。她年紀大了,內力雖深,體力卻不如壯年。而且淩退思的刀法狠辣刁鑽,招招致命,她隻能勉力支撐。

狄雲在旁看得心急,想上前幫忙,可剛一動,胸口就劇痛難忍,一口血噴出來。他傷得太重,根本無力再戰。

“狄雲,你快走!”梅婆婆急喝,“彆管我!”

“想走?”淩退思獰笑,“今日你們一個也走不了!給我上,殺了狄雲!”

其餘黑衣人聞言,揮刀撲向狄雲。狄雲咬牙,抽出柴刀,勉強格擋。但他重傷在身,動作遲緩,很快身上就添了幾道傷口。眼看就要喪命刀下,忽然,廟外傳來一聲厲喝:

“淩退思,拿命來!”

一道人影如大鳥般撲入廟中,劍光一閃,兩個黑衣人應聲倒地。來人是個青衣女子,三十來歲年紀,容貌秀麗,但眼中殺氣凜然。她劍法精妙,招式淩厲,轉眼間又刺倒三人。

“青妹!”梅婆婆驚喜。

“姑姑,我來助你!”青衣女子——梅青,梅家這一代最傑出的劍客,挺劍刺向淩退思。

淩退思見勢不妙,虛晃一刀,抽身後退,厲聲道:“梅家餘孽,今日算你們走運。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說罷,他帶著剩下的人,衝出廟門,消失在密林中。

梅青要追,梅婆婆攔住她:“窮寇莫追。淩退思狡詐,必有埋伏。我們快走,此地不可久留。”

梅青點頭,扶起梅婆婆,又去看狄雲。見他傷重,皺眉道:“他撐不了多久,得儘快治傷。”

“去沉陵鎮,與文遠他們會合。”梅婆婆道,“鎮上有我們的人,可暫避一時。”

三人出了破廟,朝沉陵鎮方向疾行。狄雲傷重,走不快,梅青便背起他,施展輕功,在林中飛馳。梅婆婆跟在後麵,不時回頭,警惕追兵。

到得沉陵鎮外,已是黃昏。鎮口有人接應,是個賣燒餅的老漢,將三人引到一處偏僻的民宅。梅文遠等人已在宅中等候,見他們回來,都鬆了口氣。

“姑姑,你們冇事吧?”梅文遠急問。

“冇事。”梅婆婆擺手,“淩退思暫時退去,但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必須儘快離開湘西。文遠,船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今夜子時,在沅水渡口。”梅文遠道,“是一條貨船,船主是我們的人,可靠。”

“好。”梅婆婆看向狄雲,“狄雲的傷……”

“我看看。”梅文遠上前,給狄雲檢查傷勢,臉色越來越凝重,“傷得太重了,若不及時救治,恐怕……”

“我已經請薛神醫治過。”狄雲啞聲道,“薛神醫說,靜養三月,可恢複五成。但三年內不得動武。”

“薛神醫?”梅文遠驚訝,“你見到薛神醫了?他肯出手?”

狄雲將藥王穀的事簡單說了。眾人聽完,都沉默不語。水笙為救狄雲,自願為婢三年,這份情義,令人動容。

“既然如此,你就更該好好活著。”梅婆婆沉聲道,“等水笙出來,等這一切了結,你們迴雪穀,好好過日子。”

狄雲點頭,眼中卻有淚光。好好過日子……多麼簡單,又多麼奢侈的願望。這江湖,這恩怨,就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纏住,怎麼也掙脫不了。

“姑姑,”梅青忽然道,“淩退思不會讓我們輕易離開。今夜渡口,必有埋伏。”

“我知道。”梅婆婆冷笑,“所以我們要兵分兩路。文遠,你帶狄雲走水路,順沅水而下,到洞庭湖再轉陸路。我帶青兒他們走旱路,引開淩退思的追兵。”

“不行!”梅文遠急道,“姑姑,您年紀大了,不能再涉險。我去引開追兵,您帶狄雲走。”

“糊塗!”梅婆婆厲聲道,“淩退思要的是狄雲,是連城訣的秘密。你引開追兵有什麼用?隻有我親自去,才能讓他相信狄雲在我們這邊。彆爭了,就這麼定了。”

梅文遠還要再說,梅婆婆擺手製止:“我意已決。文遠,狄雲就交給你了。務必將他平安送到江陵,找到那份名單,徹底了結這段恩怨。”

梅文遠眼眶泛紅,重重點頭:“姑姑放心,文遠便是拚了性命,也要護狄兄弟周全。”

梅婆婆欣慰一笑,看向狄雲:“孩子,梅家欠你師父的,欠你的,今日一併還了。此去江陵,前路凶險,你萬事小心。記住,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狄雲喉頭哽咽,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隻能跪下,對梅婆婆重重磕了三個頭。

梅婆婆扶起他,拍拍他的肩:“去吧。江湖路遠,我們後會有期。”

夜色漸深。子時將近,眾人分頭行動。梅婆婆帶著梅青等人,大張旗鼓地出了鎮子,往北而去。梅文遠則揹著狄雲,悄悄來到渡口。

渡口靜悄悄的,隻有一條貨船泊在岸邊,船上亮著一盞孤燈。船主是個沉默的漢子,見他們來,點點頭,解開纜繩。梅文遠扶著狄雲上船,船悄然離岸,順流而下。

岸上,火光忽然亮起。淩退思帶著大隊人馬趕到渡口,見船已離岸,勃然大怒:“放箭!給我射!”

箭如飛蝗,射向貨船。船主不慌不忙,升起一麵鐵板,護住船艙。箭矢射在鐵板上,叮噹亂響,卻傷不到人分毫。

“追!”淩退思怒吼,帶人沿岸疾追。但船行甚快,很快冇入夜色,不見蹤影。

貨船艙內,狄雲靠在艙壁上,聽著岸上的喧囂漸漸遠去,心中一片空茫。他又一次,在彆人的犧牲下,活了下來。梅婆婆,水笙,梅文遠……這些人為他做的,他何以為報?

“狄兄弟,睡一會兒吧。”梅文遠輕聲道,“到洞庭湖還要兩天兩夜,你得養足精神。”

狄雲閉上眼,卻睡不著。腦中浮現的,是水笙含淚的眼,是梅婆婆決絕的背影,是淩退思猙獰的臉。還有那份名單,那十萬卷書,那一方玉璽,那糾纏了幾十年的恩怨。

這一切,該了結了。

他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重傷處傳來劇痛,卻讓他更加清醒。

江陵,落鳳坡,連城訣。

他來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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