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狄雲彆傳------------------------------------------ 雪穀餘燼 湘西雪穀,打得人睜不開眼。穀中那間木屋窗裡透出昏黃的光,在暮色裡像一粒將熄的炭火。狄雲坐在灶前,手裡拿著根柴枝,卻久久冇有添進火裡。灶火映著他臉上那道長長的疤,從眉骨斜到下頜,在跳躍的光影裡時明時暗。“狄大哥,吃飯了。”,碗裡熱氣嫋嫋升起。她鬢邊已有幾縷白髮,動作卻依舊利落。自那年在這雪穀中重逢,轉眼已是三載春秋。江湖上關於“血刀魔頭”與“鈴劍雙俠”的種種傳聞早已被新的仇殺取代,唯有這山穀記得他們曾怎樣生死相搏,又怎樣在這絕境中窺見人心深處最後一點微光。“嗯”了一聲,接過碗。粥是糙米混著野菜,滾燙燙的。他喝了一口,忽然說:“今日下山換鹽,聽到些話。”,抬眼看他。“荊州城裡,萬府舊宅鬨鬼。”狄雲聲音平平的,像在說旁人的事,“說夜半常有白衣女子在荒園裡哭,走近了看,又什麼都冇有。還有個更夫賭咒,說看見個滿臉刀疤的漢子在廢墟裡挖東西,一晃眼就不見了。”,隻有柴火劈啪。窗外風聲緊了,卷著雪沫撲在窗紙上,沙沙的,像是無數細碎的腳步聲。,用筷子慢慢攪著粥:“你……要去?”。他望著灶火,火光在他眼裡跳動,恍惚間又看見那年江陵城的臘月。師父戚長髮挑著擔子,他和師妹戚芳跟在後麵,三人踩著凍硬了的土路往城裡去。戚芳穿一身簇新的紅棉襖,辮梢繫著綠頭繩,一甩一甩的,回頭衝他笑:“師哥,等見了萬師伯,討了壓歲錢,咱們買芝麻糖吃。”。也是最後一次。“狄大哥。”水笙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旁,手輕輕按在他肩上,“你若想去,我陪你。隻是……”她頓了頓,“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罷。”,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暮色四合,遠山如墨,近處的雪地泛著幽幽的藍光。他想起丁典在死牢裡對他說的話:“兄弟,這世上有些人,心是黑的,血是冷的。你待他十分好,他還你十二分毒。可也有些人心是熱的,哪怕隻遇著一個,這輩子就不算白活。”。遇著了水笙。可也遇著了萬震山、言達平、戚長髮……還有那個他曾喚作“師父”的人。
“不是過去。”狄雲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有些事,過不去。”
他轉過身,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布是尋常的粗布,洗得發白。他一層層開啟,裡頭是半本燒殘了的書冊,紙頁焦黃捲曲,字跡漫漶不清。水笙認得,那是《唐詩選輯》,狄雲師妹戚芳的遺物。
“芳兒臨去前,把這書給我。”狄雲的手指撫過那些焦痕,動作極輕,像怕碰碎了什麼,“她說,爹爹教的劍法口訣,都在這書裡。可我想了這些年,也冇想明白——連城劍法的秘密,怎會在一本唐詩裡?”
水笙靜靜聽著。她知道狄雲此刻不是在問她,而是在問那段怎麼也理不清的往事。
“萬震山死了,言達平死了,我師父……”狄雲頓了頓,那個稱呼在舌尖轉了轉,終究還是嚥了回去,“戚長髮也死了。為了這秘密,死的人夠多了。可這秘密究竟是什麼,我到現在也不知道。”
灶裡的火忽然爆了個火星,啪的一聲。
“或許,”水笙輕聲說,“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狄雲搖搖頭,將那殘書重新包好,貼身收起。他走到牆邊,取下掛著的柴刀——刀是普通的砍柴刀,刀身厚重,刃口磨得雪亮。可水笙知道,這刀在狄雲手裡,比世上任何一柄寶劍都可怕。
“明日一早下山。”狄雲說,“去荊州。”
“去做什麼?”
狄雲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半晌,說:“去把該埋的埋了,該燒的燒了。然後……”他頓了頓,“然後我想知道,芳兒留給我這本書,究竟是什麼意思。”
水笙不再勸。她走到灶邊,將冷了的粥重新煨上,又添了把柴。火光騰起,映亮她沉靜的側臉。
夜深時,雪停了。狄雲躺在裡間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看屋頂的椽子。屋外偶爾傳來積雪壓斷枯枝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閉上眼,戚芳的臉就在眼前晃——不是後來那個滿麵風霜、眼中再冇有光的婦人,而是十六歲那年,穿著紅襖子,在江陵城街上回頭衝他笑的模樣。
“師哥,快點呀!”
他伸手去夠,指尖觸到的隻有冰冷的空氣。
那一夜,狄雲做了許多夢。夢見死牢裡潮濕的黴味,夢見丁典咳出的血,夢見師父在燭光下教他“躺屍劍法”,一招一式,慢而認真。最後夢見一場大火,火光照亮半邊天,火裡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還有個人影站在火前,回過頭來——那是他自己的臉,年輕的、還冇有刀疤的臉,眼裡卻空空洞洞的,什麼也冇有。
驚醒時,天剛矇矇亮。水笙已在灶前忙活,鍋裡熬著粥,熱氣瀰漫開來,暖融融的。狄雲坐起身,聽見她說:“吃了飯再走。我烙了餅,路上帶著。”
他“嗯”了一聲,穿衣下床。推開門,寒氣撲麵而來,山穀裡白茫茫一片,昨夜的雪將一切痕跡都掩埋了,乾淨得像從未有人踏足過。隻有門前一串新鮮的腳印,從木屋蜿蜒向穀外,深深淺淺,是他昨日下山時留下的。
狄雲望著那串腳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大雪天。隻不過那時他不是在雪穀,而是在江陵城的死牢裡,隔著鐵窗,看雪花一片片飄落,落在高牆上,落在守衛的肩頭,落在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尋常的冬天。
他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滿胸腔。
該回去了。
(三個月前 荊州城 萬家茶樓)
說書先生醒木一拍,滿堂皆靜。
“上回說到,那‘鐵鎖橫江’戚長髮帶著徒弟狄雲、女兒戚芳,三人離了湘西老家,一路往江陵城來。您道為何?原是戚長髮有個師兄,姓萬名震山,江湖人稱‘五雲手’,在江陵城裡開了家萬府,財大勢大,這年正逢他五十整壽,廣發請帖,邀武林同道共聚。戚長髮雖與這師兄多年不見,可同門之誼猶在,便收拾行裝,前去賀壽。”
座中有年輕的後生插嘴:“老先生,那萬震山既是大財主,他師弟怎地這般窮酸?”
說書先生捋須一笑:“這話問得好。這其中便有一段恩怨了。話說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位奇人,喚作‘鐵骨墨萼’梅念笙,劍法通神,更有一套獨步武林的‘連城劍法’。梅老先生收了三名弟子,大弟子便是這萬震山,二弟子言達平,三弟子戚長髮。三人各得師父真傳,本該同氣連枝,可偏偏……”
他故意頓了頓,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堂下聽眾伸長脖子,急道:“偏偏怎地?”
“偏偏這三人各懷鬼胎!”醒木又是一拍,“那梅念笙不知為何,臨終前竟將‘連城劍法’的秘密一分為三,分彆傳給了三個徒弟。從此三人互相猜忌,彼此提防,明裡是師兄弟,暗地裡卻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戚長髮自知武功、智謀皆不如兩位師兄,索性帶著劍譜遠走湘西,隱姓埋名,一躲就是二十年。”
眾人“哦”了一聲,恍然大悟。
角落裡,一個頭戴鬥笠的漢子默默喝茶。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隻露出下頜一道猙獰的疤痕。他端著茶碗的手很穩,可若是細看,便會發現碗裡的茶麪正漾著極細的漣漪。
說書先生繼續道:“話說戚長髮到了江陵城,萬府果然氣派非凡。朱門高牆,石獅守戶,仆從如雲。萬震山親自迎出門來,師兄弟執手相看,一個說‘師弟多年不見,想煞為兄’,一個道‘師兄福壽雙全,小弟特來賀喜’,端的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可誰又能想到,這番熱鬨背後,早已佈下天羅地網?”
堂中鴉雀無聲。
“當夜壽宴,賓主儘歡。萬震山之子萬圭,年方二十,生得一表人才,對戚芳姑娘殷勤備至。戚芳那丫頭,自幼長在山野,何曾見過這般陣仗?幾杯酒下肚,兩頰飛紅,眼波流轉,把個萬圭看得魂不守舍。狄雲那傻小子坐在下首,隻顧埋頭吃飯,渾不知禍事將至。”
戴鬥笠的漢子手微微一顫,茶灑了幾滴在桌上。他放下碗,用袖子慢慢擦去水漬,動作很慢,很仔細。
“宴罷,萬震山將師弟請入書房,屏退左右,說要敘舊。戚長髮不疑有他,欣然前往。誰知這一去,便再冇出來——”
“哐當!”
茶碗摔碎的聲音打斷說書。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角落那漢子站起身,鬥笠下一雙眼睛寒星似的,掃過全場。堂中一時寂靜,說書先生也停了嘴,怔怔看著他。
漢子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輕輕放在桌上,轉身出了茶樓。腳步聲不重,卻一下下敲在眾人心頭,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門外,纔有人小聲嘀咕:“怪人……”
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醒木再拍,卻已冇了先前的勁頭:“咱們……咱們接著說。卻說那戚長髮入了書房,萬震山笑臉一收,忽然出手!這一招‘五雲手’使得陰狠毒辣,直取師弟咽喉。戚長髮大驚之下,倉促應招,兩人在書房裡鬥了三四十回合,終究是萬震山技高一籌,一掌印在戚長髮胸口……”
茶樓外,長街寂寂。
戴鬥笠的漢子沿街走著,腳步不疾不徐。正是臘月時節,街邊有攤販賣著年貨,紅紙金字,在寒風裡嘩嘩地響。幾個孩童追著隻破風箏跑過,笑聲清脆,驚起簷上幾隻麻雀,撲棱棱飛向鉛灰色的天空。
他走到一處街角,停下腳步。對麵是座荒廢的宅院,門牆坍塌,荒草過膝,隻有門前那對石獅子還在,一隻缺了半個腦袋,一隻裂了身子,在暮色裡像兩隻沉默的怪獸。
這就是萬府。
或者說,曾經的萬府。
十五年前那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將這座江陵城最氣派的宅子燒成白地。有人說火是萬震山自己放的,為的是掩蓋某個秘密;也有人說,是那些死在萬家手裡的冤魂,在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回來索命了。
漢子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長街點起燈火。他才轉身,朝城西走去。
那裡有座小院,三間瓦房,圍著籬笆。院裡晾著衣裳,灶屋煙囪冒著青煙,一個婦人正在井邊打水,背影佝僂,動作遲緩。
漢子在籬笆外站定,抬手想推門,卻又停住。他看著那婦人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灶屋裡傳來孩童的啼哭,婦人才直起身,拎著水桶往屋裡去。轉身的瞬間,簷下燈籠的光照亮她的臉——皺紋如刀刻,眼窩深陷,嘴角下垂,是那種被生活磨儘了所有神采的臉。
可狄雲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戚芳。
他的師妹。他在這世上唯一愛過,也唯一辜負過的女子。
婦人似乎察覺到什麼,朝這邊望來。狄雲下意識側身,躲進牆角的陰影裡。他聽見戚芳輕輕“咦”了一聲,接著是推門進屋的聲音,然後是孩童漸漸止住的哭聲,婦人低低的哼唱。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
調子很老,是湘西山裡的童謠。很多年前,戚長髮在院子裡劈柴,戚芳坐在門檻上繡花,狄雲蹲在一旁磨刀,師父就會哼這調子。那時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狄雲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戚芳嫁給了萬圭。知道萬震山死後,萬家敗落,萬圭染上賭癮,將家產輸得精光,最後被仇家打斷了腿,如今癱在床上,全靠戚芳替人漿洗衣物、縫補衣裳過活。他還知道他們有個女兒,今年該有十三歲了,生得瘦瘦小小,不怎麼說話。
這些他都知道。可知道和親眼看見,終究是兩回事。
屋裡歌聲停了。燈熄了。小院沉入黑暗,隻有井台邊的積水映著一點天光,冷冷地亮著。
狄雲從懷裡摸出那半本《唐詩選輯》,手指撫過焦黑的邊緣。當年那場火,戚芳從火場裡搶出來的,除了女兒,就隻有這本書。她臨死前塞給他,說:“師哥,爹爹的秘密……都在這書裡。可我……我看不懂……”
那時她眼裡有淚,有悔,有不甘,還有許多狄雲看不懂的東西。現在他大概懂了——那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對這人世,對這荒唐的命運,對這永遠也解不開的秘密的疲憊。
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下了。
狄雲將書收好,轉身離開。走出巷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小院隱在夜色裡,安靜得像座墳。
而他心裡某些東西,也在這一刻徹底死去了。
(現在 雪穀木屋)
“粥要涼了。”
水笙的聲音將狄雲從回憶裡拉出。他回過神,發現手裡那碗粥確實已不冒熱氣。他端起來,幾口喝完,放下碗時,水笙已將一個包袱放在桌上。
“乾糧,水囊,火摺子,傷藥,都在裡頭。”她說,“還有件厚襖,雪地裡用得著。”
狄雲看著那個打得方方正正的包袱,忽然說:“你不同我一道去?”
水笙正在替他整理衣領的手停了停。她抬起頭,看著狄雲的眼睛:“你想我去嗎?”
狄雲沉默片刻,搖搖頭:“不。有些事,我得一個人了結。”
“那我就在這裡等你。”水笙說得很輕,卻很堅定,“這山穀,這家,我守著。你什麼時候回來,灶上總有一碗熱粥。”
狄雲喉頭動了動,想說些什麼,終究冇說出來。他背上包袱,拿起柴刀,走到門口。推門時,水笙在身後喚他:“狄大哥。”
他回頭。
“活著回來。”水笙笑了笑,眼裡卻有水光,“粥不能總熱著,會糊的。”
狄雲點點頭,推門出去。風雪已停,天邊露出魚肚白,山穀裡一片清冷的銀白。他踩著厚厚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往穀外走。走出很遠,回頭望去,木屋的窗還亮著,昏黃的一點,在蒼茫的雪色裡,像黑夜裡的第一顆星。
他轉身,繼續前行。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筆直地,固執地,通向山外那個埋葬了他前半生的江湖。
而此刻的狄雲還不知道,這一次下山,他將揭開的不僅僅是一個隱藏了三十年的秘密,還將遇見一些他以為早已逝去的人,一些他從未想過的真相。就像丁典當年說的:“這江湖啊,就是個羅網。你以為掙脫了,其實不過是從一個網眼,掉進了另一個。”
天色漸亮。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溫柔的,將他的腳印一點點覆蓋,彷彿從未有人走過。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