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秦軍新卒——黑夫與狗蛋------------------------------------------,反而開啟了另一項更為冰冷和殘酷的工作——打掃戰場。,幾乎凝成實質。夕陽的餘暉吝嗇地灑在這片屍橫遍野的土地上,給那些扭曲的屍體和暗紅色的泥濘鍍上了一層詭異而悲涼的銅色。,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屍堆之間。他們的任務是回收還能使用的秦軍製式弩箭,以及……對地上那些尚未斷氣的趙軍傷兵進行“補刀”。“動作快點!眼睛放亮些!彆被裝死的趙狗陰了!”一個穿著稍好皮甲、似乎是什長的人在不遠處大聲吆喝著,聲音沙啞而疲憊。,他目光銳利(儘管一隻眼渾濁),腳步沉穩,每走過一具疑似還有生息的趙軍屍體,手中的短劍便會毫不猶豫地刺下,精準地送入對方的心窩或咽喉,動作乾淨利落,不帶絲毫感情,彷彿隻是在處理一堆無用的雜物。“噗嗤!”利刃入肉的悶響不斷傳來,伴隨著偶爾響起的、微弱的瀕死嗚咽。,臉色蒼白如紙。他緊緊握著發給他的那把短小青銅劍——稱為“匕”更合適,劍身冰涼,他的手心卻全是冷汗。,機械地彎腰,從屍體上拔出相對完好的秦軍弩箭,在自己肮臟的衣襟上擦去血汙,放入背後的箭囊。但每當遇到那些還在微微抽搐、或發出細微呻吟的傷兵時,他的動作就會僵住。!即使下一秒可能就會死去。“小子,愣著乾什麼?!”疤臉老兵注意到他的遲疑,不耐煩地低吼道,“等他暴起給你一下嗎?在戰場上,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和袍澤的背叛!這是軍令!”……補刀是軍令。,一個年輕的秦軍士兵因為猶豫,被地上突然暴起的趙軍傷兵用斷刃劃開了大腿,慘叫著倒地,隨即被旁邊的同伴慌亂地亂矛刺死。那趙軍傷兵臨死前瘋狂的笑聲,顯得格外刺耳。,就發生在眼前。,求生的本能最終壓倒了道德的桎梏。他閉上眼睛,對著腳邊一個胸膛微弱起伏的趙軍傷兵,狠狠地將短劍刺了下去!“呃……”傷兵身體一顫,徹底冇了聲息。
溫熱的液體濺到了他的手上,帶著腥甜的氣味。
他猛地抽出短劍,大口喘息著,感覺自己的靈魂某處,也隨之變得冰冷和堅硬了一分。
“這就對了。”疤臉老兵的聲音似乎緩和了一絲,“記住這感覺,但彆沉迷。殺人,隻是為了活命。”
為了活命……張橙默唸著這句話,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開始強迫自己變得麻木,變得機械,學著疤臉老兵的樣子,將補刀視為一項必須完成的、令人作嘔的工作。
在這個過程中,他注意到了同組的另外兩個顯得有些特彆的“新兵”。
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幾乎比周圍的人壯碩一圈,穿著不太合身的皮甲,麵容憨厚,但眼神裡帶著一種野獸般的凶悍。他補刀的方式極其粗暴,往往是用腳踩住傷兵,然後像劈柴一樣用手中的短斧猛力砍下,效率極高,但也濺得渾身是血。他叫黑夫,據說是北地來的募兵,力大無窮。
另一個則恰恰相反,身材瘦小,臉色蠟黃,眼神躲閃,動作畏畏縮縮,補刀時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冇能致命,反而引得傷兵痛苦掙紮。他叫狗蛋,聽起來就是個隨便起的賤名,是關中本地的更卒(輪流服役的兵),顯然冇見過這等陣仗。
“廢物!連殺個半死的人都費勁!”帶領他們的什長看到狗蛋的慫樣,氣得罵了一句,卻也冇過多懲罰,隻是讓他去遠處專門收集箭矢,遠離需要補刀的區域。
黑夫和狗蛋,一個過於凶悍,一個過於怯懦,與周圍那些或是麻木或是狂熱的老兵顯得格格不入。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秦軍營地燃起了篝火,如同黑暗中星星點點的鬼火。
張橙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領到了一份簡陋的晚餐——兩個摻雜了大量麩皮、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黍米糰子,以及一小勺幾乎能照出人影、隻飄著幾片野菜葉子的鹽漬醬湯。
他找了個靠近營火、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默默地啃著那能崩掉牙的飯糰。味同嚼蠟,但他強迫自己吞嚥下去,這是活下去的能量來源。
這時,那個高大的身影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是黑夫。他巨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張橙完全籠罩。
黑夫也不說話,隻是拿出自己的食物——他的飯糰似乎比張橙的大一圈。他三兩口就吞下一個,然後拿起第二個,看了看張橙手中才吃了不到一半的硬糰子,又看了看張橙那明顯缺乏營養的瘦弱身板,猶豫了一下,悶聲悶氣地開口,帶著濃重的口音:
“你……吃不完?”
張橙一愣,抬頭看向黑夫。火光映照下,對方那張憨厚而凶悍的臉上,竟帶著一絲不太協調的……關切?
“我……吃得完。”張橙下意識地回答,同時加快了啃食的速度。
黑夫“哦”了一聲,不再說話,埋頭繼續吃自己的。
過了一會兒,那個瘦小的狗蛋也畏畏縮縮地湊了過來,坐在離火堆稍遠的地方,小口小口地吃著飯糰,眼神依舊驚恐地四處張望,彷彿黑暗中隨時會衝出噬人的猛獸。
三人圍坐在篝火旁,形成了古怪的組合。
沉默良久,張橙嘗試打破僵局,低聲問黑夫:“你……不怕嗎?”
黑夫抬起頭,抹了把嘴上的食物殘渣,甕聲甕氣地說:“怕?怕啥?俺在家時,跟著阿爹上山打獵,熊瞎子都見過。殺人……跟殺畜生,差不多。”他頓了頓,補充道,“就是人比畜生狡猾點。”
這簡單粗暴的邏輯,讓張橙無言以對。
他又看向狗蛋:“你呢?怎麼來的?”
狗蛋身體一顫,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征更。輪到俺家了……阿母說,掙點首級功,說不定能換幾畝地……”說著,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可……可俺不想殺人……俺就想回家……”
黑夫皺了皺眉,似乎對狗蛋的懦弱有些不屑,但也冇說什麼難聽的話。
張橙看著眼前這兩人,一個將殺人視為狩獵,一個則被戰爭嚇得魂不附體。而他自己,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被迫在此地進行著血腥的適應。三個人,三種截然不同的心態,卻被這殘酷的戰爭捆綁在了一起。
“我叫張橙。”他最終說出了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名字。
“黑夫。”
“狗……狗蛋。”
簡單的互通姓名,在這冰冷的戰場上,彷彿建立起一絲微弱的聯絡。
“都早點睡。”疤臉老兵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扔給他們每人一小捆乾燥的茅草,“墊在身下,防潮。夜裡警醒點,趙狗可能會偷營。”
他的語氣依舊生硬,但比起白天的純粹嗬斥,似乎多了一點什麼。
張橙接過茅草,低聲道:“謝謝……還不知道怎麼稱呼?”
疤臉老兵腳步頓了頓,獨眼在火光下閃爍了一下。
“叫老子老疤就行。”他丟下這句話,便轉身走向其他地方巡視。
老疤,黑夫,狗蛋。
張橙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身下墊著粗糙的茅草,望著被營火煙霧模糊的星空。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他選擇了留下,選擇了與這些陌生的、粗魯的、甚至可能是危險的人為伍。未來的路佈滿荊棘,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融入這裡,學會這裡的規則,找到生存下去的方法。
在這無儘的黑夜中,長平戰場的寒意,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