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師,你落下的絲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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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蘇清雪在陽光中醒來。
臥室的門虛掩著,空氣裡飄著一股煎蛋的香味。
她裹著被子坐了一會兒,才慢騰騰地套上拖鞋走出去。
餐桌上擺著一碗白粥、兩隻煎蛋、一碟切好的鹹菜。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蘇清雪拿起來。
泰勒的筆跡,又圓又大,寫滿了大半張紙。
“清雪:
我出門找工作了,走得早怕吵你,冇敢叫。粥在鍋裡溫著,彆放涼了再喝,會胃疼的。
好訊息!!昨晚把第一筆治療費轉給媽了,她在水晶那頭哭了好久,說想見見你。她說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讓我這輩子對你好。
(她不知道的是,對你好這件事,不用她囑咐我也會做的。)
我今天去西城那邊幾家工坊跑跑,看能不能找到工作。等我穩定下來,你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泰勒“
蘇清雪把紙條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嘴角有過短暫的彎。
第二遍看完,笑冇了。
第三遍看完,她把紙條摺好,放進外套內袋裡,手指在布料上按了幾秒,像在按住什麼不讓它跑出來。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她小聲唸了一遍這句話,覺得嗓子裡像塞了塊生鐵。
“阿姨,您不會想見我的。”
她坐到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吃了兩口,吞不動了。
胃在抽,心也在抽。
就這時——
嗡。嗡。
口袋裡的通訊水晶震了。
蘇清雪握著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著口袋看了兩秒,放下勺子,掏出水晶。
水晶表麵浮出一行細小的發光文字——
【來源:L 一條未讀訊息】
L。
她盯著這個字母,胃裡那股噁心感又翻上來了。
手指猶豫了幾秒,還是點了一下。
水晶上方彈出一個清晰的魔法投影。
畫麵不複雜——一隻手,修長、乾淨,兩根指頭捏著一條白色的絲襪,在鏡頭前慢悠悠地晃了兩下。
底下附著一段話,字型是那種花裡胡哨的藝術字,看起來特彆欠打:
“蘇老師早安~”
“你昨天走太急了,落了個小東西在我沙發上。我幫你疊好了,挺絲滑的,手感不錯。”
“今天下午來上課的時候,記得換一條新的帶過來。舊的我先替你收著,當是紀念品。”
“對了,你穿裙子挺好看的。今天還是穿裙子來吧。”
“——你最認真的學生 ♡”
蘇清雪的臉,在看到那條絲襪的瞬間就白了。
等看到最後那個愛心符號的時候,一股反胃感湧上喉嚨,她捂住嘴乾嘔了兩聲。
“他在提醒我。”
蘇清雪閉上眼睛。
他在提醒她,昨天的一切不是噩夢。
她的東西在他手上,她的秘密在他手上,她整個人都在他手上。
甚至連她今天穿什麼,都要他來定。
“你穿裙子好看。”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誇獎。
可從那個人嘴裡說出來,每個字都帶著鎖鏈的聲音。
蘇清雪把通訊水晶扣在桌上,趴下去,把臉埋在胳膊裡。
桌上的粥還冒著熱氣。
煎蛋上泰勒畫的笑臉,正歪著腦袋對著她,傻乎乎地笑。
她在那個笑臉麵前趴了很久。
最後,站起來,走進臥室,開啟了衣櫃。
翻了半天。
穿上了那條白色的長裙。
然後從抽屜底層翻出了一條新的白色絲襪穿上。
出門前她站在玄關,回頭看了一眼餐桌。
粥涼了。笑臉的番茄醬化在了蛋皮上,變成一團模糊的紅。
“對不起。”
她輕聲說了一句,帶上了門。
……
下午兩點五十。
蘇清雪第三次站在了伯爵府的門前。
門口的侍從今天換了一個人,年輕,眉眼周正。
看見她的時候行了個標準的貴族式鞠躬,態度比上次那個老成的管事更熱絡。
“蘇小姐,少爺等您有一會兒了。”
“……嗯。”
“今天天氣不錯,少爺說今天安排在外麵。我帶您過去。”
外麵?
蘇清雪腳步微微一滯。
“少爺不在書房?”
“不在。”年輕侍從笑了笑,“少爺在花園。他說您今天來了,直接去花園就好,不用走二樓了。”
蘇清雪跟著侍從穿過長廊。
伯爵府很大,大到走了三分鐘還冇走出室內部分。
走廊兩側經過好幾個侍女,每個人看見她,都會微微欠身,嘴裡叫一聲“蘇小姐”。
語氣自然得像叫了一百遍。
蘇清雪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他跟府裡所有人都打過招呼了?
穿過一道月亮門,視線忽然開闊。
陽光傾瀉下來,灑在一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花園裡。
玫瑰、風信子、還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一簇一簇地沿著碎石路鋪開。
花園正中間有一個白色的鐵藝涼亭。
涼亭下麵擺了一張圓桌,鋪著深紅色的桌布。
桌上有一壺茶、兩隻杯子、一盤精緻的小點心,旁邊還放著幾本厚厚的魔法典籍。
林淵坐在亭子裡,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塊曲奇往嘴裡送。
看到蘇清雪走過來,他眯起眼睛笑了。
“蘇老師!這邊這邊。”他衝她招手,招呼得熱情極了,“我特意叫人泡了冰梅茶,你嚐嚐。”
蘇清雪站在亭子邊沿,冇進去。
她掃了一圈四周——兩個侍女端著托盤候在三米開外,一個園丁正在不遠處修剪花枝。
全是人。
“怎麼不坐?”林淵歪著頭看她,“站著上課?蘇老師,你們魔法學院都這麼拚的嗎?”
“……為什麼在這兒?”
“什麼為什麼?”
“你之前不是在書房上課嗎?”
“書房太悶了。”林淵理所當然地說,往椅背一靠,雙臂伸展開。
“你看這天氣,這陽光,這花——關在屋裡多暴殄天物。讀書嘛,就得在大自然裡讀,效率高。”
蘇清雪看了一眼那兩個站得筆直的侍女。
“能不能……讓她們先退下?”
“為什麼?”林淵一臉無辜。
“我教你的課程涉及到高階魔法理論,”蘇清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專業且合理,“旁人在場不太方便。”
“啊,蘇老師,你多慮了。”林淵擺擺手。
“她們又聽不懂魔法理論。再說了,這是我家,我的侍女在我自己院子裡站著,有什麼不方便的?”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恰好那兩個侍女也能聽見:
“除非蘇老師是害羞?我們師生關係這麼正當,有什麼好害羞的。”
兩個侍女低著頭,嘴角彎了彎。
蘇清雪的臉燒了起來。
不是害羞。
是恐懼。
她知道這個男人在做什麼——他在把她釘死在私人導師這個身份上。
在府裡所有人麵前,她是他的老師,他是她的學生,光明正大,無可挑剔。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惡魔的課是什麼內容。
“坐啊,蘇老師。”林淵拉開她那邊的椅子,又拍了拍,“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蘇清雪攥了攥拳頭,走進涼亭,坐了下來。
她和林淵之間隔著一張圓桌。
這大概是她今天能爭取到的最安全的距離了。
“那開始吧。”她開啟一本魔法典籍,“上次講到冰係元素的第三階段凝聚理論,你的冥想基礎太差——”
“等一下。”
林淵舉了一下手。
“……什麼事?”
“先喝茶。”他拎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推過來。
“你臉色很差,嘴唇發白。先喝口茶再上課,我不急。”
蘇清雪看著那杯茶。
冰梅茶,淡紫色的,杯口冒著涼氣,聞起來酸酸甜甜的。
“不用了。”
“蘇老師。”林淵撐著下巴看她。
“我花五百金幣一個月請你來上課,你要是上到一半暈倒了,我還得叫醫療法師,那個更貴。喝茶,不虧。”
蘇清雪咬了一下舌頭。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好喝嗎?”
“……嗯。”
“嗯什麼嗯,你那表情跟喝毒藥似的。”林淵翻了個白眼,“我說蘇老師,你能不能放鬆一點?這是花園,又不是刑場。”
“花園跟刑場有什麼區彆?”蘇清雪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林淵看了她一眼。
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短。
“也是。”他說,“對你來說,可能真冇什麼區彆。”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但你得習慣。”
這五個字,比冰梅茶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