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往事------------------------------------------，雅間內仍縈繞著淡淡矜貴的香氣。白幼薇正凝神思忖宮宴點心的細節，硯秋無聲地換了一盞寧神的桂花蜜露上來，低聲道：“小姐，沈晏清沈公子已在隔壁靜候。”。沈晏清。這個名字她聽過，名滿天下的清流領袖沈閣老之獨子，驚才絕豔，卻淡泊名利，常年遊曆在外，是京城無數貴女心中遙不可及的明月。她的“天下第一樓”能順利開張，據說背後有他一份人情，但兩人從未正式見過。“請沈公子過來吧。”她理了理衣袖，收斂了麵對容夫人時的恭敬與麵對薑歸晚時的鋒芒，換上得體的平靜。。，是雨過天青色的一片衣角，料子是最上等的素軟緞，無一絲紋繡，卻因極佳的垂墜感和光澤，顯得清貴異常。接著，來人整個身影步入室內。，心中也微微一怔。。，卻絲毫不顯魁梧迫人，反而有種鬆竹般的清逸挺拔。眉眼是極出色的，眉如墨畫，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形優美，膚色是一種冷調的白皙，彷彿終年不化的雪色，襯得那雙眼眸越發深邃幽靜。他並未束冠，隻用一根簡素的青玉簪半挽長髮，餘下墨發流瀉肩頭，更添幾分不羈的魏晉風骨。。並非世家子弟常見的驕矜，也非文人墨客的狂放，而是一種經過千卷書、萬裡路沉澱後的通透與沉靜。明明隻是站在那裡，便彷彿將周遭的喧囂都隔開了，自成一方清寂天地。他目光掃來時，平和淡然，卻又似能洞悉一切，讓人無端端生出幾分自慚形穢，又忍不住想探究那平靜表象下的深淺。“白娘子。”沈晏清開口，聲音如同玉石相擊，清越溫和，語調不疾不徐，“冒昧來訪，叨擾了。”“沈公子言重，快請坐。”白幼薇起身相迎，態度客氣而疏離，“公子對‘天下第一樓’多有照拂，幼薇還未曾當麵道謝。”，姿態閒雅自然。硯秋奉上茶，他微微頷首致謝，執起茶盞時，露出一截冷白修韌的手腕，指節分明，如竹如玉。“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他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白幼薇，那視線並不灼人，卻讓白幼薇有種被細細打量的感覺，並非冒犯，而是一種確認。“白娘子此處格局清雅，生意鼎盛，可見經營有方，並非晏清之功。”“公子過譽。”白幼薇微笑，心下卻飛快思索。這般人物親自前來，絕不隻是寒暄。她與他素無交集，唯一的紐帶或許是這酒樓，但值得他親自來一趟？“聽聞，方纔容夫人曾到訪？”沈晏清忽然問，語氣依舊平淡。
白幼薇眸光微凝。容夫人行蹤隱秘，他竟知曉得如此之快？“是，為中秋宮宴的點心。”
沈晏清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容夫人是長公主殿下的心腹嬤嬤，此番親自出麵，是極難得的機會，也是極大的考驗。”他頓了頓，看著白幼薇，“二十日，五百盞‘琉璃花盞’，工期緊，要求高，不容有失。白娘子可有把握？”
他連具體要求都知道了。白幼薇心中訝異更深，麵上不顯：“儘力而為。隻是……”
“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沈晏清接過了她的話，那雙寒星般的眸子看著她，似乎能看透她此刻內心的權衡與隱憂，“謝侍郎不會坐視你攀上宮中的高枝。江南茶路的麻煩，隻是開始。”
白幼薇心下一凜：“茶路之事，果然是謝無惑？”
“是他門下一個師爺出麵，買通了兩個茶莊管事，想從源頭抬價、以次充好，壞你原料。”沈晏清語氣冇什麼波瀾，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已讓人處理了，涉事之人已送官，茶價照舊，品質隻會更好。三日內，第一批新茶便會抵京。”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白幼薇知道，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查明原委、處理乾淨、並確保後續供應，需要何等能量與手腕。她看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心中的疑惑與警惕達到了頂點。
“沈公子，”她放下茶盞，瓷器相碰，發出清脆一響，“您為何如此幫我？”
沈晏清轉回視線，重新落在她臉上。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沉默了片刻，就在白幼薇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忽然問道：
“白娘子可還記得，約莫十二年前，西郊獵場，曾有一匹受驚的棗紅馬？”
西郊獵場？驚馬？
久遠的記憶被猛然觸動。白幼薇蹙眉回想，似乎是有那麼一回事。那時她還小，隨父親去彆莊小住，貪玩溜去獵場外圍，遠遠看見一匹瘋馬馱著個人朝山石衝去，情急之下，她抓起不知哪個護衛落下的套馬索，用儘吃奶的力氣扔出去，居然真的套中了馬脖子，自己卻被帶倒，摔得七葷八素，滾了一身草屑泥土。等爬起來，那馬和人已經不見了，隻有地上一點血跡和淩亂的痕跡。後來她被父親狠狠責罵，也就漸漸忘了。
“似乎有點印象。”她不太確定，“那時我還小，記不清了。難道……”
“當時馬上之人，便是在下。”沈晏清的聲音依舊平穩，眼底卻似有微瀾掠過，“若非白娘子那一下，晏清即便不死，也必重傷致殘。救命之恩，一直未曾忘懷。”
白幼薇愕然。她當年隨手之舉，救下的竟是眼前這位名動天下的沈公子？而且時隔多年，他竟還認得她？
“我當時並未看清公子樣貌，公子如何認得是我？”她忍不住問。
沈晏清看著她，目光在她如今明媚灼人、與當年那個泥猴般卻眼神亮得驚人的小女孩依稀重合的臉上停留一瞬，緩聲道：“我記得你的眼睛。”他冇有再多解釋，轉而道，“後來得知你家境，也略有關注。三年前，聽聞你嫁入謝府……”
他話音微頓，那一瞬的停頓極其短暫，白幼薇卻莫名覺得，那平靜無波的語調下，似乎隱藏了某種極深、極複雜的情緒。
“……我讓身邊侍衛青竹，每月初一、十五，留意謝府動向，確保你一切安好。”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每月初一、十五，定期檢視。三年，三十六個月，風雨無阻。
白幼薇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悶，有些澀，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緩緩蔓延開來。原來在她獨自支撐、冷暖自知的那些日子裡，在無人知曉的角落，一直有這樣一道沉默的目光，確認著她的“安好”。
難怪他知曉容夫人來訪，知曉謝無惑的動作。這三年，他雖遠遊，卻從未真正遠離她的訊息。
“所以，”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我離開謝府，開這‘天下第一樓’，你……”
“我知道你能做到。”沈晏清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裡麵冇有憐憫，冇有施捨，隻有一種沉靜的認可，和一絲幾不可察的……欣慰？“隻是，謝無惑不會輕易罷手，宮中訂單更是雙刃劍。你若有任何需要——無論是人手、原料，還是解決麻煩，都可讓硯秋去城西墨韻齋遞個話。”
他站起身，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彷彿剛纔說出的不是經年守護的承諾，隻是今日天氣不錯。
“沈公子，”白幼薇也起身，這一次，她的目光真摯了許多，“大恩不言謝。這份情，白幼薇記下了。”
沈晏清微微頷首，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並未回頭，隻留下清越平靜的一句話，隨風送入她耳中：
“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彆的，不必顧慮。”
門被輕輕帶上，雅間內重歸寂靜，隻餘那抹雨過天青色的身影和清冽如雪鬆的氣息，彷彿還在眼前。
硯秋悄聲上前，低語：“小姐，剛剛攔住薑歸晩巴掌的，曉是沈公子的侍衛青竹……”
白幼薇望著合攏的門扉，緩緩吐出一口氣，眼底的光芒卻比之前更加明亮、堅定。
“硯秋，”她輕聲說，像是自語，又像是決斷，“我們得更快才行。”
有了沈晏清這句承諾，她手中的籌碼，比她預想的，又多了一重。謝無惑，薑歸晚，還有這京城的驚濤駭浪——她忽然覺得，自己可以走得更穩，也更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