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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遍京城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立後大典，定於四月十二。著禮部全權籌備，一切儀製，按祖製最高規格執行。賜皇後樊氏，十裡紅妝，欽此。”
這道聖旨，比第一道更讓朝堂震動。
按祖製最高規格——那是開國皇後纔有的待遇。
十裡紅妝——那是娶正妻的最高禮製，曆來隻有世家大族聯姻才用得起。
而新帝，要把這些都給一個屠戶的妹妹。
“陛下瘋了！”周慎之在家裡摔了茶碗，“十裡紅妝？她配嗎？”
周夫人坐在一旁，沉默不語。
“你倒是說句話啊！”周慎之瞪著她，“你不是去坤寧宮喝過茶嗎？那樊氏到底給你灌了什麼**湯？”
周夫人抬起頭，看著丈夫，忽然歎了口氣。
“老爺，”她輕聲說，“那個姑娘，跟你說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周夫人把那天在坤寧宮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說到長玉十四歲拿起殺豬刀養家的時候，周慎之的眉頭皺了一下。
說到長寧說“她不是粗鄙，她是最了不起的人”的時候，周慎之的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說到最後，周夫人歎了口氣：“老爺，那個姑娘，不是妖女。她是個好孩子。”
周慎之沉默了很久，最終隻是擺了擺手。
“你不懂。這不是她好不好的問題，是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夫人難得頂了一句嘴，“陛下喜歡她，她也不是壞人，這還不夠嗎？”
周慎之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
謝府，長玉把自已關在庫房裡，已經整整一個時辰了。
“夫人，您到底在找什麼？”丫鬟在門外急得團團轉。
庫房門“咣”地開啟，長玉灰頭土臉地走出來，手裡抱著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子。
“找到了。”
她把箱子放在院子裡，開啟。
裡麵是一些舊物——幾匹發黃的布料，幾件半新的首飾，還有一支銀簪。
那支銀簪，是母親留下的。
“夫人，這些東西……”丫鬟欲言又止，“皇後孃娘用不上吧？”
“你懂什麼？”長玉把布料一件件拿出來，仔細地看，“這些都是娘留下的。娘臨終前說了，留給長寧當嫁妝。”
丫鬟愣住了。
長玉拿起那支銀簪，在手心裡擦了擦。銀簪已經有些發黑了，但花紋依然清晰——是一朵桂花。
“娘說，樊家雖然敗了，但姑娘出嫁，嫁妝不能寒磣。”長玉的聲音有點啞，“這些年，我攢了一些錢。加上陛下賞的，應該夠了。”
“夫人要置辦什麼？”
“什麼都要。”長玉掰著指頭算，“綢緞、首飾、傢俱、被褥……十裡紅妝，我妹妹一樣都不能少。”
丫鬟張了張嘴：“可是夫人，宮裡有內務府準備……”
“那是宮裡的。”長玉把銀簪小心地放回箱子裡，“我給我妹妹的，是我這個姐姐的心意。”
她把箱子抱起來，大步往外走。
“走，上街！”
“現在？”
“現在！四月初十之前，必須全部備齊！我妹妹出嫁，不能比彆人差！”
長玉帶著丫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轉了一整天。
她不懂什麼綾羅綢緞，就一家一家地問。問料子好不好，問做工細不細，問價格公不公道。
“老闆，這匹布多少錢？”
“夫人好眼力，這是上好的蜀錦，五十兩一匹。”
“五十兩？”長玉瞪大眼睛，“你搶錢呢？”
“夫人，這已經是實價了……”
“三十兩。”
“夫人，這……”
“三十五兩，不能再多了。我妹妹出嫁，你彆宰我。”
老闆哭笑不得：“夫人令妹出嫁？”
“對，嫁給——”長玉差點把“皇帝”兩個字說出口，硬生生嚥了回去，“嫁給一個還不錯的小子。”
老闆笑了：“那恭喜夫人了。行，三十五兩，交個朋友。”
長玉大手一揮：“給我來十匹！”
丫鬟在旁邊心疼得直抽抽。
一天下來，長玉買了布料、首飾、胭脂水粉，還定了一套紅木傢俱。
“夫人，這些錢……”丫鬟小聲提醒，“快花光了……”
長玉看了看剩下的銀子，咬了咬牙：“夠了。實在不行，我把我的嫁妝也添上。”
“夫人！”
“我妹妹就嫁這一次，不能寒磣。”
她拎著大包小包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在一家店門口停下了。
那是一家玉器店，櫥窗裡擺著一枚白玉簪子，雕工精細，溫潤剔透。
長玉盯著那枚簪子看了很久。
“老闆，這個多少錢？”
“二百兩。”
長玉沉默了一會兒，把剩下的銀子全部掏出來，數了又數。
一百八十兩。
還差二十兩。
她咬了咬牙，從手腕上擼下一隻銀鐲子——那是她出嫁時謝征送的。
“加上這個，夠不夠？”
老闆看了看鐲子，點了點頭。
長玉把那枚白玉簪子小心地包好，揣進懷裡。
丫鬟在旁邊，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哭什麼？”長玉瞪了她一眼，“我妹妹值得。”
坤寧宮裡，長寧也在準備。
她把那幅桂花圖畫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好。
“娘娘，您畫得真好。”春鳶在旁邊讚歎。
長寧笑了笑，冇有說什麼。
她畫的不是桂花，是樹下的人。
可那個人，她始終畫不出他的眉眼。不是忘了，是太想見了，反而畫不出來。
“春鳶，”長寧放下筆，“陛下最近……忙嗎？”
春鳶猶豫了一下：“聽說……很忙。每天批摺子到深夜，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
長寧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身邊……有人照顧嗎？”
“劉公公一直跟著，太醫院的太醫也時刻候著。可是……”春鳶小聲說，“陛下不聽勸。誰都勸不動。”
長寧沉默了很久。
“春鳶，幫我準備幾樣東西。”
“什麼？”
“安神茶的材料，還有……”她想了想，“他以前愛喝桂花蜜，幫我準備一些。”
“娘娘要做什麼？”
“他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睡覺，總得有人管管。”長寧低下頭，聲音很輕，“既然他不過來，我就送過去。”
春鳶愣住了：“娘娘要送東西去太極殿？”
“嗯。”長寧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可以不來看我，但不能不吃飯。”
她望著太極殿的方向，嘴角微微翹起來。
“我管不了朝堂上的事，但管他吃飯睡覺，還是可以的。”
春鳶看著這個溫柔的姑娘，忽然覺得，陛下選了這樣的人當皇後，或許是對的。
她不會權謀，不會算計，但她會——心疼人。
而這，大概是帝王最缺的東西。
靖王府，深夜。
齊恒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張地圖，上麵標註著京城的兵力部署。
“王爺，”一個黑衣人跪在地上，“宮裡傳來訊息，立後大典定在四月十二。”
“四月十二……”齊恒輕輕敲著桌麵，“還有二十天。”
“王爺，要不要在那天動手？”
齊恒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月光照進來，照亮了他半張臉。
“我那弟弟，為了這場大典，把京城的禁軍都調動了。”他淡淡道，“到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典上……”
黑衣人眼睛一亮：“正是動手的好時機！”
齊恒冇有接話，隻是看著月亮，忽然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
“你說，一個人最快樂的時候，是不是也是最脆弱的時候？”
黑衣人一愣：“王爺的意思是……”
“他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齊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以為，從今以後，就可以跟她相守了。”
他轉過身，看著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所以，如果他最快樂的那一天，忽然發現一切都是一場空……會怎麼樣？”
黑衣人不敢接話。
齊恒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玉扳指，慢慢戴上。
“去準備吧，”他說，“四月十二，我要送我那弟弟一份大禮。”
“是！”
黑衣人退下後，齊恒又站到了窗前。
他望著皇宮的方向，目光幽深。
那裡，有他的弟弟，有他弟弟心愛的女人，還有他覬覦了很久的——龍椅。
“弟弟啊弟弟，”他喃喃自語，“你什麼都好，就是太容易被人看透軟肋了。”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笑容溫柔得近乎殘忍。
窗外，夜風吹過，荷花池裡的水泛起層層漣漪。
池邊，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在風中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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