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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太極殿。
俞寶兒坐在龍椅上,麵前的摺子又堆成了山。他隨手翻開一本,還是反對立後的。再翻開一本,依然是。
“陛下!”周慎之顫顫巍巍地出列,跪倒在地,“老臣昨夜思慮再三,有些話不得不說。”
俞寶兒抬了抬眼皮:“說。”
“陛下登基不過數日,便為立後之事與滿朝文武對立。老臣鬥膽問一句——陛下可知道,外麵的人怎麼說?”
俞寶兒冇有回答。
周慎之咬了咬牙:“他們說,陛下是被妖女迷惑,纔會不顧祖製,不顧社稷!他們說,新帝是個為了女人不顧江山的昏君!”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俞寶兒的反應。
俞寶兒慢慢地放下手裡的摺子,看著跪在地上的周慎之。
“說完了?”
周慎之一愣:“陛下……”
“朕問你,說完了冇有?”
“……說完了。”
俞寶兒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階,走到周慎之麵前。
“周卿,”他的聲音很輕,“你信不信,朕可以讓你現在就告老還鄉?”
周慎之渾身一顫,額頭觸地:“陛下息怒!老臣……老臣隻是忠言逆耳……”
“忠言?”俞寶兒冷笑一聲,“周卿口中的忠言,就是逼朕放棄自已心愛的女人,娶一個朕不認識的世家貴女?”
周慎之嘴唇翕動,說不出話來。
俞寶兒環視殿中,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朕告訴你們,朕選誰當皇後,是朕的家事。朕的家事,不需要你們來管!”
“陛下!”又有幾個大臣跪了出來,“皇後乃一國之母,不是陛下的家事啊!”
“是啊陛下,若是皇後出身太低,將來如何母儀天下?”
“陛下三思!”
“三思?”俞寶兒看著跪了一地的大臣,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朕已經思了三年。三年夠不夠?要不要朕再思三年?”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俞寶兒轉身走回龍椅,坐下,聲音恢複了平靜。
“立後之事,朕意已決。誰再敢多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
“以抗旨論處。”
此言一出,殿中鴉雀無聲。
抗旨論處,那是殺頭的罪。
周慎之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不敢再說了。
訊息傳到坤寧宮時,長寧正在畫畫。
春鳶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臉色發白:“娘娘!不好了!”
長寧的筆尖微微一頓:“怎麼了?”
“陛下……陛下在朝堂上發了好大的脾氣!說要殺那些反對立後的大人的頭!”
長寧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筆。
“他冇有殺人。”
春鳶一愣:“娘娘怎麼知道?”
“他不是那樣的人。”長寧站起身,走到窗前,“他隻是嚇唬他們。”
春鳶鬆了口氣,又有些擔憂:“可是娘娘,那些大人回去之後,肯定還會想辦法的……”
“我知道。”長寧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樹上,“所以,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春鳶疑惑地看著她。
長寧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幅畫好的桂花圖,端詳了片刻。
“春鳶,幫我準備一份拜帖。”
“拜帖?給誰的?”
“給周慎之周大人的夫人。”
春鳶驚得瞪大了眼睛:“娘娘要見周夫人?”
長寧點了點頭,目光平靜。
“那些大人反對我,無非是覺得我出身不好,不配當皇後。那我就讓他們看看,屠戶的妹妹,到底配不配。”
謝府,長玉正坐在院子裡磨刀。
新賜的禦製殺豬刀鋒利無比,根本不需要磨,但她還是磨得專心致誌。
因為磨刀的時候,她才能讓自已不想那些糟心事。
“夫人!”丫鬟小跑著進來,“夫人,出大事了!”
長玉頭也不抬:“什麼事?”
“朝堂上……陛下為了立後的事,說要殺那些反對的大人的頭!”
長玉的手一頓。
“然後呢?”
“然後……那些大人暫時不敢說話了。可是奴婢聽說,他們私底下還在串聯,說什麼……說什麼皇後孃娘是妖女,迷惑了陛下……”
長玉慢慢放下刀,站起身。
“妖女?”
丫鬟嚇得後退了一步。
長玉冇有說話,隻是走到牆邊,把那把用了十幾年的舊殺豬刀也取了下來。
新刀彆在左邊,舊刀彆在右邊。
“夫人,您要乾什麼?”丫鬟的聲音都在發抖。
“進宮。”長玉大步往外走,“我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說我妹妹是妖女。”
“夫人!夫人您冷靜一點!”丫鬟追上去,“謝將軍說了,讓您彆衝動——”
“他管不著。”長玉頭也不回,“我妹妹被人欺負了,我這個當姐姐的不去,誰去?”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丫鬟一眼。
“對了,謝征呢?”
“將軍一早就被陛下召進宮了……”
“正好。”長玉冷笑一聲,“他去見陛下,我去見那些大人,各忙各的。”
說完,她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丫鬟站在原地,欲哭無淚。
完了完了,夫人帶著兩把殺豬刀進宮了。
今天怕是要出人命。
長玉在宮門口被攔住了。
這次不是侍衛,而是幾個剛下朝的朝臣。
為首的就是周慎之,身後跟著幾個同僚,正一邊走一邊低聲議論。
“陛下今日這態度,分明是被那妖女迷了心智……”
“可不是,堂堂一國之君,為了個屠戶的女兒,居然要以抗旨論處……”
“唉,紅顏禍水啊……”
話音未落,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幾人抬頭,隻見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坐著一個女子,腰間彆著兩把明晃晃的殺豬刀。
馬在幾人麵前猛地停住,揚起的塵土撲了眾人一臉。
“咳咳咳……放肆!”周慎之揮著袖子驅散塵土,“何人如此大膽——”
話冇說完,他就看清了馬上的人。
是樊長玉。
周慎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長玉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幾人麵前,兩把殺豬刀在腰間一晃一晃的。
“幾位大人,”她笑盈盈地開口,“剛纔說什麼來著?妖女?紅顏禍水?”
幾個朝臣麵麵相覷,誰都不敢吭聲。
長玉慢慢拔出左邊那把新刀,在手裡掂了掂。
“這把刀,是陛下賞的。”她又拔出右邊那把舊刀,“這把刀,我跟了十幾年,殺過幾百頭豬。”
她把兩把刀交叉在胸前,笑容不變。
“幾位大人,你們說,我該用哪一把?”
周慎之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你……你要做什麼?這是皇宮!天子腳下!”
“我知道啊。”長玉歪了歪頭,“所以我才問你們——我妹妹怎麼就成妖女了?”
“這……”周慎之嘴唇哆嗦,“她出身屠戶,卻要入主中宮,這難道不是——”
“不是什麼?”長玉一步上前,刀鋒幾乎抵到周慎之的鼻尖,“我妹妹從小讀書識字,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她心地善良,待人真誠,從不說人壞話,從不背後嚼舌根。”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隻有幾個人能聽見。
“比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造謠生事的大人,強一百倍。”
周慎之氣得渾身發抖:“你……你放肆!”
“我放肆?”長玉冷笑一聲,“你們在背後罵我妹妹是妖女的時候,就不放肆了?”
她把兩把刀插回腰間,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幾位大人記住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妹妹不是妖女。她是我樊長玉的妹妹,是這世上最好的人。誰要是再敢說她一句不是——”
她拍了拍腰間的殺豬刀。
“這兩把刀,隨時等著。”
說完,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幾個朝臣站在原地,麵麵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周慎之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
“粗鄙!粗鄙至極!”
可他的聲音,已經冇有了底氣。
宮牆的陰影裡,一個黑衣人無聲無息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是靖王齊恒的人。
看著長玉策馬離去的背影,黑衣人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位謝夫人,比他想象的還要衝動。
而衝動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
黑衣人無聲地退入陰影中,消失在宮牆深處。
半個時辰後,靖王府的書房裡,齊恒聽完屬下的彙報,輕輕笑了一聲。
“有意思。”他把玩著手裡的玉扳指,“這位謝夫人,倒是個性情中人。”
“王爺,要不要……”
“不急。”齊恒擺了擺手,“讓她鬨。鬨得越大越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一個殺豬匠出身的將軍夫人,帶著殺豬刀闖宮,威脅朝廷命官——這件事,要是傳出去,會怎麼樣?”
屬下眼睛一亮:“天下人會笑話謝家粗鄙,也會……”
“也會笑話新帝。”齊恒接過話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新帝的皇後,就出自這樣的人家。這樣的皇後,如何母儀天下?”
他轉身看著屬下,眼底一片幽深。
“去辦吧。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傳出去。越離譜越好。”
“是!”
屬下退下後,齊恒重新坐回太師椅上。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幅畫上。
那是一幅桂花圖,畫得極好,筆觸細膩,意境深遠。
是他讓人從坤寧宮偷出來的。
畫上的桂花樹下,站著一個少年的背影。
齊恒看著那幅畫,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長寧姑娘,”他喃喃自語,“你什麼都好,就是眼光不太好。”
他放下茶碗,閉上眼睛。
棋局已經布好。
接下來,就看他那個弟弟,怎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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