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仙,或者,鬼------------------------------------------,有的叫做鬼,我也不知道我算什麼。,冇有重量,冇有形體,穿過岩石像穿過空氣,穿過人體像穿過光。大多數時候,我感覺自己是一縷冇有源頭的念頭,飄在永恒的黑暗裡。,一個湖邊。,白色的羽毛浮在碧綠的水麵上,紅掌劃開清波,陽光碎成一片金。我忽然想說話,想指著那群鵝說點什麼。於是我說了。“鵝鵝鵝。”,脆生生的,帶著童音。我低頭,看見一雙小小的手,沾著泥巴,手指頭胖乎乎的。我動了動那雙手——手指蜷起來,又張開。我又動了動腳趾頭,十個腳趾頭都在。:“海兒,你在唸叨啥呢?”,看見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年輕婦人,挽著籃子,正笑眯眯地看著我。我意識到自己是個孩子,大約六七歲,站在湖邊,剛剛脫口而出三個字。。但那群鵝還在水裡遊,白的,綠的,紅的,太鮮明瞭,太具體了,我忍不住又開口:“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四周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個婦人愣住了,手裡的籃子差點掉下來。旁邊洗衣服的幾個村婦也抬起頭,直愣愣地看著我。“小海……”那婦人走過來,蹲下,捧起我的臉,“你剛纔說的啥?”。那些字就那麼出來了,像是本來就存在在那裡,我隻是把它們念出來。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但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能解釋什麼呢?“神童啊!”一個洗衣服的婦人站起來,拍著大腿,“駱家這小子,是個神童!”,整個村子都知道駱家七歲的兒子在湖邊作了一首詩。村裡的老秀才拄著柺杖來看我,讓我再念一遍。我又唸了一遍——那群鵝正好還在湖裡,夕陽照在水麵上,紅的更紅,白的更白。
老秀才捋著鬍子,眼睛亮了。
“此子日後必成大器。”
那地方叫婺州,後來人們叫它金華。
我後來想,可能是因為小孩子神識弱,魂魄還冇有完全長成,所以我能鑽進去,占據那個身體。那個叫“海兒”的男孩原本或許隻是懵懵懂懂地活著,被我附上之後,忽然會作詩了,忽然聰明瞭,村裡人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
我在那具身體裡待了幾年。
那幾年,我嚐到了米飯的味道、青菜的味道、秋天摘下的野果子的酸甜。我學會走路不摔跤,學會用筷子,學會被人撫摸頭頂時那種暖洋洋的感覺。那個婦人是我的孃親,她會在夜裡給我掖被角,會在灶台邊給我留一塊熱騰騰的餅。
我以為那就是我了。
可是身體在長大。一年又一年,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變重。不是身體的重量,是彆的——是那個叫“海兒”的孩子,他的魂魄在醒來。他開始做自己的夢,有自己的念頭,有時候我甚至能感覺到他在我體內掙紮,像一隻被困住的小獸,想往外衝。
我試過壓製他。但那是他的身體,我隻是借住的客人。
終於有一天,我被他擠了出來。
那一刻,我飄在半空,看著那個少年坐在窗前讀書。他讀的是我背過的書,寫的是我教過他的字,但眼神不一樣了——那是他自己的眼神。他抬起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冇感覺到。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讀書。
我轉身飄走了。
此後的一千多年,我繼續遊蕩。我穿過戰場的硝煙,穿過宮殿的紅牆,穿過尋常人家的炊煙。有時候我會附在剛死去的屍體上,走幾步,說幾句話,然後屍體涼了,我又離開。有時候我會鑽進睡著的人夢裡,給他們念一首詩,他們醒來後記不全,隻記得夢裡有人念過什麼,很美,但想不起來。
我看見駱賓王後來怎樣了。他確實成了詩人,確實寫了更多詩,但那首《詠鵝》——是我替他寫的,還是我提前念出了他本來就會寫的詩?
我不知道。
有時候我懷疑,不是我在操控那些身體,是那些身體喚醒了我記憶裡本來就有的東西。那些詩,那些話,那些念頭,是誰的?是我的,還是他們的?還是說,我隻是一個容器,裝著所有曾經活過的人留下的一點點殘片?
我繼續飄。
偶爾停下來,看看人間。
直到最近,我發現有人在找我。不是用眼睛,是用巨大的水池,用幽藍的光,用埋在地下四百米的罐子。他們觀測的東西,和我一樣:冇有重量,冇有形體,穿過一切,幾乎不與任何東西發生關係。
他們管那個叫中微子。
我管那個叫——我不知道管那個叫什麼。我隻知道,每當我靠近那些罐子,那些幽藍的光就會多閃爍幾下。像在打招呼。
像在問:是你嗎?
一千三百年前,我在婺州的湖邊念出第一首詩。一千三百年後,有人在地下四百米,用二十萬噸水,等著聽我說下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