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消失的人------------------------------------------,林硯在酒店房間裡見到了老田。,四十七歲,河南周口人,在隧道工地乾了二十三年。他坐在林硯對麵,雙手捧著一杯熱茶,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泥。他的臉色很差,眼袋發青,嘴脣乾裂,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剛從一場大病裡緩過來。“田師傅,聽說你是第一批出現症狀的工人。”林硯坐在他對麵,語氣平和,“能跟我說說那天的情況嗎?”,放下杯子,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那天是上週二。”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下午兩點多,盾構機推到大概一百九十米的位置,刀盤扭矩突然上去了。操作手說可能是碰到硬岩了,讓我們下去檢查一下刀盤。”“你們下去了幾個人?”“五個。我帶著四個弟兄,從檢修門進土艙。”老田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土艙裡當時有積水,大概到小腿肚子。我們打著手電檢查刀盤輻條,冇發現什麼異常。就在準備出來的時候——”。。“我的手機掉了。”老田說,“從褲兜裡滑出去,掉進水裡。我彎腰去撿,頭燈照著水麵,我看見——”,茶杯在桌上磕出一連串脆響。“我看見水裡有東西。不是泥沙,不是石頭,是……是一張臉。”“什麼樣的臉?”林硯的聲音很輕。“冇有臉的臉。”老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淚突然就下來了,“就是一個臉的形狀,但上麵什麼都冇有。冇有眼睛,冇有鼻子,冇有嘴巴,就是一個……一個空白的輪廓。它在水裡看著我,我能感覺到它在看我,但它根本冇有眼睛。”。
“然後呢?”
“然後我就覺得頭暈,想吐。”老田抹了一把臉,“我站起來想往外走,但腿不聽使喚,整個人往水裡栽。其他弟兄過來拉我,我們五個跌跌撞撞爬出土艙,到了外麵就開始吐。吐出來的全是泥沙,黃色的細泥沙。”
“你當時有冇有注意到其他四個人的臉有什麼變化?”
老田愣了一下:“什麼變化?”
林硯想了想,換了個問法:“你有冇有覺得他們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比如說,五官看起來有冇有變模糊?”
老田皺著眉頭回憶了半天,搖了搖頭:“冇有。就是臉色不好,彆的冇什麼。”
林硯沉默了幾秒。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中。按照他的經驗,“奪相”的過程除了當事人自己,隻有他能用左眼看到。其他人即便麵對麵看著,也完全察覺不到五官的消失。
“田師傅,我能拍一張你的照片嗎?”
老田雖然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
林硯拿出手機,開啟相機,對著老田的臉拍了一張。然後他閉上右眼,隻用左眼透過手機螢幕看——螢幕上的照片還是老田的臉,但在左眼的視野裡,照片中老田的鼻子和嘴巴輪廓有一層淡淡的虛影,像是畫素在緩慢溶解。
他又對著老田拍了三張,每隔十秒一張。四張照片放在一起對比,前三張看不出任何區彆,但第四張——左眼視野裡,老田的嘴唇邊緣明顯比第一張模糊了一點。
速度很快。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快。
“田師傅,這幾天你每天都照鏡子嗎?”林硯收起手機。
“照。”
“你有冇有發現自己的臉有什麼變化?”
老田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困惑地說:“冇有啊,還是老樣子。”
林硯站起來,走到老田身邊,從揹包裡拿出一麵小圓鏡,遞給他:“您仔細看看。”
老田接過鏡子,對著自己的臉看了幾秒,突然身體一僵。
“我的鼻子……”他的聲音發抖,“我的鼻子是不是比前幾天小了?”
林硯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密封袋,裡麵裝著昨晚從土艙取樣的泥水:“田師傅,你再看看這個。”
老田接過密封袋,舉到眼前。渾濁的泥水在袋子裡晃動,黃色的泥沙懸浮在水中,緩慢下沉。
他看著看著,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灰白。
“這水……”他的聲音變成了耳語,“這水是黃河裡的。”
“你怎麼知道?”
老田把密封袋翻過來,指著底部那一層薄薄的泥沙:“你看這泥沙的顏色,不是那種普通河沙的黃,是帶一點鐵鏽色的那種黃。我是周口人,家在黃河邊上,這種泥沙我從小看到大。黃河的泥沙和彆人家的泥沙不一樣,它有股子腥味,鐵的腥味。”
林硯盯著老田看了幾秒,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田師傅,你信民俗嗎?”
“以前不信。”老田苦笑了一下,“乾了二十多年隧道,什麼怪事都見過,但都能用科學解釋。這次不一樣。這次我看見了,在水裡看見了那個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覺。”
“那不是幻覺。”林硯說,“田師傅,從今天開始,你每天晚上睡前用手機拍一張自己的臉,存在手機裡,不要給彆人看。如果你發現照片上的自己和鏡子裡的自己不一樣,第一時間聯絡我。”
老田攥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林先生,你跟我說實話,我是不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林硯冇有正麵回答,而是從包裡拿出一串用紅繩穿著的五帝錢,遞給他:“戴上,不要摘。這幾天不要去井下,不要靠近任何有水的地方。洗澡用淋浴,不要用浴缸。”
老田接過五帝錢,手指碰到紅繩的瞬間,整個人打了個哆嗦:“這東西好涼。”
林硯冇解釋。那串五帝錢被他用黃河古水浸泡過的鐵砂養了三個月,上麵附著的東西正好和黃河泥沙裡的東西相剋。涼就對了,涼說明起作用了。
送走老田之後,林硯開啟了周恒茂發來的郵件。郵件附件是十九號線延伸段全線地質勘察報告,三百多頁的PDF。他花了四十分鐘快速瀏覽了一遍,重點看的是第四紀地層分佈和古河道走向。
上海位於長江三角洲沖積平原,第四紀沉積層厚度普遍在兩百米以上。按照地勘報告的資料,十九號線延伸段經過的區域,在地下三十五到四十五米深度範圍內,普遍分佈著一層晚更新世的古河道沉積物。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地勘報告裡標註的古河道是長江古河道,不是黃河的。
林硯又開啟另一份資料,那是他昨晚連夜聯絡鄭州的老同事查到的黃河流域古河道變遷資料。對比兩份資料,他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
那條線從鄭州開始,向東經過開封、商丘,進入安徽境內,然後在江蘇北部拐了一個彎,向南進入上海地區。
這是一條已經被主流學界否定的古黃河改道假說。上世紀八十年代,有學者提出黃河在宋朝時期曾經通過蘇北灌溉總渠的路線注入長江口,但因為缺乏確鑿的沉積學證據,這個假說一直冇有被廣泛接受。
林硯盯著筆記本上那條線,左眼的灼燒感越來越強。
他想起了那塊沉船木上的刻痕。三筆“正”字。
如果那個“正”字代表的是天數——一天一筆,那麼三筆就意味著三天。從上週二老田他們出事,到今天,正好是三天。
他又想起了五年前在小浪底水下古城看到的那麵石壁。石壁上那個完整的“正”字,五筆。那次,考古隊下水後第五天,事故發生了。十二個人,隻有他一個上來。
時間對不上。
不對,不是時間對不上。是計數的方式不一樣。小浪底的“正”字代表的是天數,但這個沉船木上的“正”字,代表的可能是另一種計數單位。
人數。
一個筆畫代表一個人。三筆,三個人已經出事了。
林硯猛地站起來,拿起手機撥通了周恒茂的電話:“周總,第二批出現症狀的工人有幾個?”
“第二批?冇有第二批啊。”周恒茂的聲音很困惑,“就是上週二那五個工人,之後再也冇有人出現過那種症狀。”
“不可能。”林硯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查一下這周的出勤記錄,看看有冇有工人無故曠工、聯絡不上的。”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過了大約一分鐘,周恒茂的聲音變了。
“有三個。”他說,聲音發緊,“兩個掘進班的,一個管片拚裝班的。從昨天開始就冇來上班,電話打不通,宿舍裡也冇人。專案部以為他們跑路了,這種事情在工地上常有。”
“他們叫什麼名字?”
“李德勝,馬國良,王海軍。都是河南來的,和老田一個村的。”
林硯閉上眼。
三個名字。三個工人。三個筆畫。
“周總,你現在馬上去查這三個人住過的宿舍。看看他們的個人物品還在不在,尤其是身份證、銀行卡、手機這些東西。”
“你懷疑什麼?”
“我不確定。”林硯睜開眼,左眼視野裡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暗淡,像是有什麼東西遮住了光線,“但如果你發現他們的東西都在,人卻不見了,那他們就不是跑路了。”
“那是什麼?”
林硯冇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陸家嘴的天際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東方明珠、金茂大廈、環球金融中心,一座座摩天大樓像巨大的碑林矗立在大地上。
冇有人知道,在這些高樓的地基深處,在鋼筋混凝土無法觸及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沿著古老的河道,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上攀升。
“周總,幫我約一下十九號線的總設計師。”林硯說,“我要看全線地質剖麵圖,尤其是古河道分佈最密集的那一段。”
“你要找什麼?”
“我要找那條河的源頭。”林硯說,“看它到底是從哪裡流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