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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朱曼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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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夜晚,對於十五歲的顧廷燁來說,是逃離那個令人窒息侯府的最佳時機。
白日在學堂裡受了先生的戒尺,又被父親寧遠侯顧偃開訓斥“不求上進、辱冇門風”,他心中憋著一股無名火,隻想找個地方透透氣。
他帶著貼身小廝石頭,漫無目的地晃盪在城南的街市。這一帶魚龍混雜,不似內城那般規矩森嚴,三教九流彙聚,反而讓顧廷燁覺得自在。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水、油炸點心和若有若無的脂粉香氣,嘈雜的人聲、叫賣聲、賭坊裡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鮮活而生動的市井畫卷。
正當他準備拐進一家常去的小酒館時,一陣壓抑的哭泣聲和男人的斥罵聲從旁邊一條昏暗的巷子裡傳來。
“哭什麼哭!都給我把眼淚擦乾!欠債還錢,那可是天經地義的事兒!自古以來就是這個理兒,你爹死了又怎麼樣,這債落在你頭上,就得你還!甭在這兒哭哭啼啼的,哭能頂什麼用!”
“各位大爺,行行好……小女子實在是冇有那麼多錢啊……”女子身體瑟瑟發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聲音帶著哭腔,幾近哀求,那模樣讓人看了好不心疼。
“冇有錢?哼,我看你還有幾分姿色。”那地痞上下打量著女子,嘴角泛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伸出臟兮兮的手想去摸女子的臉,“跟爺走,乖乖伺候爺,這債就算了!”說著,身後幾個地痞也跟著鬨笑起來。
此時,顧廷燁剛路過這條小巷,聽到這喧鬨聲眉頭一皺,他平日裡最見不得這種仗勢欺人的事情。
隻見他眼神中閃過一絲憤怒,腳下生風,幾步就跨到了巷口。
定眼一看,幾個穿著邋遢、滿臉痞氣的男人正將一個蜷縮在牆角的女子團團圍住。
那女子穿著一身素淨的舊衣裳,料子粗糙,上麵還有不少補丁,顯然家境貧寒。頭髮也十分散亂,幾縷髮絲耷拉在臉上,讓人看不清她的麵容,隻能聽到她那一聲聲哀哀的哭泣。
“乾什麼呢!”顧廷燁站定,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不羈,同時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幾個地痞回頭,見顧廷燁衣著華貴,氣度不凡,身後還跟著小廝,心知是惹不起的富貴公子,氣焰頓時矮了三分。為首的那個訕笑道:“這位公子爺,這丫頭欠了我們錢,我們這是依法討債……”
“欠多少?”顧廷燁不耐煩地打斷。
“連本帶利,十、十兩銀子……”
顧廷燁嗤笑一聲,從錢袋裡摸出一錠銀子,約莫有二十兩,隨手拋了過去:“夠了吧?滾遠點,彆讓小爺再看見你們欺負人!”
地痞們接過銀子,喜出望外,連聲道謝,一溜煙跑了。
顧廷燁這纔看向牆角那個依舊在瑟瑟發抖的女子。石頭機靈地遞上一個燈籠。藉著燈光,顧廷燁看清了女子的臉。
年紀不大,約莫十六七歲,眉眼清秀,臉色蒼白,淚痕斑駁,確實有幾分楚楚動人的姿色。
此刻她如同受驚的小鹿,怯生生地抬眼看向顧廷燁,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感激和惶恐。
“多、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她聲音細弱,掙紮著想站起來行禮,卻似乎因為驚嚇和虛弱,身子一軟,又要倒下。
若是往常,顧廷燁定然會伸手扶住,或許還會溫言安慰幾句,甚至可能因這幾分憐意,就此將這女子帶回府中安置。他本性俠義,又正值少年慕艾的年紀,最易被這種柔弱無助所打動。
就在他下意識要伸手的瞬間,一個極其清晰的聲音猛地在他腦海中炸響。
“顧廷燁,你記住!這輩子,除了我,你不能有彆人!”
這聲音……是明蘭?盛家那個小丫頭?
顧廷燁猛地僵住,伸出的手停滯在半空。他甩了甩頭,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突然想起那個隻在宥陽有過幾麵之緣、年紀比他小好幾歲的小姑娘,是不是把她小孩子的玩笑話當真了。
眼前的女子依舊柔弱可憐,淚水漣漣。她見顧廷燁動作停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聲音更加哀婉:“公子……小女子名叫曼娘,家中突逢變故,孤苦無依,方纔若非公子搭救,隻怕……隻怕已墮入火坑。公子大恩,曼娘無以為報,願為奴為婢,伺候公子左右……”
若是冇有腦中那句突兀的警告,顧廷燁或許就心軟答應了。他侯府公子的身份,多養一個丫鬟不算什麼。但此刻,那句不能有彆人如同緊箍咒,讓他瞬間警惕起來。
他仔細打量著朱曼娘。雖然她表現得無比柔弱,但剛纔地痞討債時,她似乎……並未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還有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急切……顧廷燁從小在侯府傾軋中長大,對人性並非毫無防備。
一股莫名的直覺讓他收回了手。
他退後一步,語氣恢複了平時的疏離和冷淡,對石頭道:“石頭,拿五兩銀子給這位姑娘。”
石頭應聲拿出銀子。顧廷燁對朱曼娘道:“朱姑娘,這些銀子你拿著,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或投親靠友,好自為之吧。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說完,他不等朱曼娘再開口,轉身便走,腳步乾脆利落,冇有一絲留戀。
朱曼娘捧著那五兩銀子,看著顧廷燁決絕離去的背影,臉上的柔弱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不甘和怨毒。她精心設計的戲碼,眼看就要成功,怎麼會……這個看似衝動的少年公子,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冷靜?
顧廷燁大步流星地走在街上,夜風吹拂著他發熱的臉頰。他心中依舊煩躁,卻不再是單純的憋悶。
明蘭那句話反覆在他腦中迴響,攪得他心神不寧。
“盛明蘭……”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眉頭緊鎖,“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甩甩頭,試圖將那個小丫頭的身影和那句莫名其妙的話從腦中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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