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薩不知道托芙在想什麽,用盡可能平和的語氣迴應道:“能遇到你們三位,我也很幸運。”
托芙輕輕吸了一口氣,向前走了兩步,與洛薩並肩站在了湖畔,她的目光投向了秋日陽光下泛著細碎金鱗的遼闊湖麵,接著說道:“她有著我夢寐以求的一切,幼年時父母毫無保留的寵愛,落難時“能有一位像你這樣的人,伸出手,將她和她在意的人,從懸崖邊拉迴來。”
洛薩能聽出那平靜話語下暗湧的複雜心緒,他看著托芙被風吹起幾縷金發的側臉,認真地說:“其實第二點我可以無償提供。”
托芙終於轉過頭,看向洛薩,她的嘴角似乎想扯動一下,卻未能形成一個完整的笑容,最終隻是化作一句輕如歎息的低語:“隊長先生,我遇到你太晚了。”
“還不算太晚。一切都還來得及改變。”洛薩安慰道。
托芙輕聲道:“隊長先生,聽我講個故事吧,有個小女孩,從小就和自己母親相依為命,過著貧苦但知足的日子。”
洛薩沒有說話,靜靜地傾聽著。
“有一天,平靜被徹底打破了。來了一群人,他們穿著光鮮的衣服,說女孩的真實身份是公主,身上流淌著高貴的血脈,必須迴到她應有的位置去,要把她接迴王宮,她的母親欣喜若狂,哪怕女孩哭著哀求,也依然被送進了那座華麗的宮殿。”
“她第一次見到了自己名義上的父親,卻隻看到了他的冷漠無情。宮殿裏有無窮無盡的美食、華服、珠寶,她再也不用挨餓受凍。可她也永遠失去了走出宮門的自由,以及再見母親一麵的權利。”
“周圍那些仆人侍從都對她畢恭畢敬,但偏偏這個女孩有種天賦,能感覺到周圍所有的惡意,她知道,那些人對她有嫉妒,有鄙夷,有厭惡,唯獨沒有關愛。”
“她的每一天都被切割成標準的時段,填塞進無窮無盡的課程,如何走路,如何微笑,如何用餐,如何說話,每個動作舉止都必須合乎貴族典範。從她進入王宮的那一刻起,未來就註定成為一個用來聯姻的犧牲品。”
托芙的目光從未離開過湖麵,不知是不是錯覺,洛薩總覺得她的眼眸比往常更加鮮紅。
“有一天,她找到了一個機會,偷偷溜出王宮去尋找自己的母親,她想告訴母親,她不要當公主,她隻想迴來。可卻被告知,就在她進入王宮後不久,她母親就得了重病去世了,死的時候身旁沒有一個人陪著,屍體也是幾天後才被人發現。”
托芙的聲音依舊很平靜,彷彿真的在講述一個跟她毫不相幹的悲慘故事。
“從那以後,她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所有情緒,給自己戴上了一張精緻完美的公主麵具,她的表現無可挑剔,成功騙過了父親,騙過了宮廷裏所有審視的眼睛,成了一個溫順高貴的合格傀儡。”
“終於有一天,她抓住了機會,逃離了那個牢籠,從此,她失去了榮華富貴,形單影隻,卻重拾了自由。”
故事講完了。托芙從湖邊撿起一塊石頭,朝著湖水中央,用盡全身力氣般,狠狠地擲了出去。
“撲通!”
石塊劃出一道沉重的拋物線,徑直沒入深綠色的湖水,沒有激起多少浪花。水麵晃開幾圈漣漪,迅速平複,吞噬了一切痕跡,彷彿那石塊,以及它代表的所有過往,從未存在過。
“隊長先生,這個故事,你覺得怎麽樣?”托芙轉頭看向洛薩,語氣平靜得令人心頭發緊。
湖畔的風似乎停滯了一瞬,湖麵水波蕩漾,折射著破碎的天光,也映照著少女那雙深不見底的紅色眼眸。
洛薩沉默了幾秒後,朝她一笑:“托芙,你的故事沒有講完,我聽說過它的下半段。”
“哦?”金發少女輕輕反問,語調揚起,聽不出情緒,“隊長先生認為,這個悲劇,還沒到落幕的時候?”
洛薩抬頭望向秋日高遠湛藍的天空,開始講述故事的後半段:
“那位掙脫牢籠的少女為了生存,做了許多不得已的事,她獨自一人,在漫長的漂泊中,學會了懷疑一切,也習慣了與孤獨為伴。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位英俊的騎士,機緣巧合下,他們成為了同伴。”
“這位騎士並不在意少女過去是公主還是平民,他眼裏看到的,隻是此刻站在他身邊的的同伴,他隻希望自己這個總把心事藏起來的的同伴,現在能少些煩惱,未來能多些真心的笑容,和踏實的幸福。”
洛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入托芙耳中,少女的心底似乎有什麽在悄然融化。
“他們一起走過了很多路,經曆了許多事。遇到過危險,也分享過喜悅。少女能感受到騎士對她的善意,而騎士在聽說了少女的故事後,則後悔自己沒有早點遇到她。”
“所以,騎士暗自下定決心,從此陪伴在少女身邊,有他的保護,這個女孩不再需要偽裝自己,可以摘下自己的麵具。”
隨著洛薩的講述,托芙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化,眼眸裏的紅色也一點點變淡,到最後,金發少女用手揉了揉眼角,再睜開時,已是一雙翠綠色的眸子。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映出細微濕潤的光澤。
“隊長先生,這個故事講完了嗎?”她聲音顫抖著問道。
“沒有,這個故事還在繼續,因為騎士和少女,他們都還在路上。他們的旅途,才剛剛開始。”洛薩搖了搖頭,語氣溫和道。
這句話,像最後一把鑰匙,輕輕旋開了某道緊鎖的心門。
托芙沒有再說話。她忽然向前邁了一小步,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然後,在秋日湖邊的微風裏,她伸出雙臂,輕輕環住了洛薩的腰,將臉深深地埋進了他的肩頭。
洛薩的身體一頓,隨即放鬆下來。他抬起手,用平穩的力道,輕輕迴擁住懷中微微顫抖的少女。
秋風依舊吹拂著,掠過湖麵,拂動他們的發絲,將淡金色與深棕的發縷短暫地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