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洛薩站在古樹之間由藤蔓形成的空中長廊上，手扶著略帶濕潤的欄杆，欣賞著這座森林城市的夜景。
白日裏那些穹頂般的巨大樹冠，此時化作深邃的墨綠色剪影，那些樹屋猶如一顆顆發光的果實，懸掛其間，藤蔓階梯上，瑟蘭平民們背著裝滿漿果和草藥的背簍，沿著階梯而上。
空中那些淡綠色的光點在夜色中更加明顯，洛薩走到最近的光點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一種不知名的蝴蝶，纖巧美麗，翅膀上的花紋閃動著柔和的綠色熒光。
無數的熒光蝴蝶在夜風中翩躚起舞，將整片森林渲染得如夢似幻。
雖然這裏的瑟蘭貴族讓人厭煩，但風景還是很美好的。
正當洛薩感歎時，一雙手卻從身後輕輕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洛薩身體本能一僵，但又很快放鬆。
感受著眼眶周圍麵板上傳來的細膩觸感和涼意，洛薩知道來者何人。
雖然隊伍裏最喜歡惡作劇的是瑪姬，但她的身高卻不足以支援她幹這件事。
“托芙，你怎麽沒在總督府那裏休息呢？”洛薩問道。
“那裏對我而言太過壓抑，”托芙悄然鬆開雙手，和洛薩一樣，雙臂交疊趴在藤蔓欄杆上，她的聲音中帶著些許倦怠，“我也想這樣透透氣。”
她任由林間微風撥動著光潔額頭上的淡金色發絲，仰著頭望向樹冠上方的漫天星辰。
此刻的靜謐倒顯得十分真實。
沉默了一會後，托芙幽幽歎了口氣。
“隊長先生，能陪我聊會天嗎？”
她把視線從深邃夜空轉向洛薩，臉上的表情異常平靜，沒有像往日那般故作天真嬌羞的姿態。
“當然可以，這也是隊長的職責之一。”洛薩頓了頓後說道，“不過隻能說真心話。”
他可不想托芙又借著機會，故意說一些“我對你毫無保留”之類的虛情假意台詞。
托芙唇角微微勾起，她望著總督府那璀璨華麗的銀白色宮殿，低聲道：“我剛剛纔想起來，自己聽說過埃蒂西亞這個名字。不過是另一種讀法。”
洛薩默默地聽她述說。
“我們現在所說的語言，便是古瑟蘭語，隸屬於自然語係，不過在遠古密林那邊，早已失傳了上千年，隻有一些晦澀的典籍或是石碑上還留著一些記錄。”
托芙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千年的時空。
“埃蒂西亞的故事，還有一些瑟蘭族平民在口口相傳，她曾是逐星氏族的一員，一位可悲的理想主義者，身為貴族，卻站在了瑟蘭平民那邊，她試圖通過自己的努力，消除貴族和平民之間的隔閡。”
“她四處遊說，想要打動那些瑟蘭貴族，不過毫無疑問的，她失敗了，並且死在了一群瑟蘭平民暴徒的襲擊中，最後被逐星氏族除名。”
洛薩聞言，頓時知曉了今天宴席不歡而散的原因：“所以，這位埃蒂西亞在今天也提了類似的說法，惹惱了總督和那兩個德魯伊？”
托芙的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沒錯，這位貴族小姐是個天真的可憐蟲，我也算是被她拖累了，白白在宴席上當了一迴遭人唾罵的醜角，偏偏還不了口。”
她紅色的眼眸裏翻湧著冰冷濃烈的殺意：“我當時可真想把他們全部處理掉，用最殘忍，最恐怖的方式！”
她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和洛薩之間的距離：“可是為了隊長先生的計劃，我隻能忍住。”
聞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混合著森林和晨露的幽香，洛薩呼吸一窒提醒道：“托芙，我們可是約定好了，這會隻說真心話。”
托芙依言退後一步，低垂眼簾反問道：“剛剛那句怎麽不算呢？”
她倒也沒再糾纏這個問題，而是輕輕轉身，背靠在欄杆上，頭微微側向洛薩，問道：“隊長先生，如果你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瑟蘭族平民，你會安分地待在這片森林裏嗎？”
“我會想盡辦法逃離瑟蘭族的領地。”洛薩毫無猶豫說道，他可不想天天對著這些貴族卑躬屈膝，同樣是封建社會，哪怕在艾爾迪亞王國當苦力，恐怕也沒這麽卑賤。
艾迪亞王室到現在也就統治了五百多年，相比起瑟蘭族動輒幾千年的階層固化，可以說要好上許多。
托芙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她接著問道：“那如果你生來就是瑟蘭貴族呢？”
這次洛薩沒有那麽果斷，他認真思考了幾秒，想到自己和瑪姬解釋隊名由來時的場景，終於開口道：“不管你願不願意相信，我會像這位埃蒂西亞一樣，嚐試著改變現狀，不過方式可能比她更加暴烈。”
“那如果你像她一樣失敗了呢？”托芙緊接著追問道。
洛薩聳聳肩，坦然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就隻能安安心心當個紈絝子弟了。”
他的幹脆和直白讓托芙微微一笑，這個笑容似乎發自真心，因為下一秒她就下意識地收拾好了所有表情。
就在這時，一隻散發著綠色熒光的蝴蝶似乎被此處的氛圍吸引，緩緩飛到兩人之間，托芙伸出手，讓它降落在自己掌心。
淡淡的柔和綠光映照下，她的麵板顯得愈發白皙剔透。
托芙靜靜凝視著掌心這隻不存在於門那邊的世界的小生靈，紅色眼眸中罕見地出現一絲溫柔和寧靜。
這一刻真適合截圖儲存下來，洛薩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可惜他隻能用眼睛多看兩眼，用心去記住這幅畫麵。
幾秒後，熒光蝴蝶翩然起飛，托芙如夢初醒，她收迴手，朝著洛薩，動作優雅而鄭重地彎腰行禮。
“晚安，隊長先生，謝謝你，讓我這一天變得沒那麽糟糕。”
看著準備轉身離去的少女，洛薩脫口而出問道：“托芙，能告訴我你當初是怎麽選的嗎？”
“我沒有改變傳統的勇氣，所以選擇了逃避。”
托芙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迴頭，但她嬌柔的聲音卻順著微涼的晚風飄了過來。
“但現在我很慶幸，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奇妙之處吧。”
“明天見，我的隊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