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怕死,非常的怕死。
他怕自己再也睜不開眼,再也冇辦法奔跑。
他怕過去的意氣,與家人的爭端,還冇來得及解開的心結,全都收入冥王隨手立下的墓碑,自此不見天日。
喊完奈布“快跑”,威廉就後悔了的。
他應該讓奈布救救他,希望他那個沉默的好兄弟能想點法子。
就像建議威廉乾掉瑟維那樣,就像在不歸林穿梭前進那樣,寡言的奈布總有辦法,他是主心骨,一籌莫展的威廉聽命就好。
所以,威廉覺得奈布可能還有辦法,萬一呢?
汗水滑入眼睛,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與灼燒感。
威廉用力揉了一把,烏黑的泥跡在臉上暈開,細小的沙粒隨著眨眼的動作往裡滾動,逼出了眼淚。
“奈布!”
威廉又喊了一聲,終於知道自己剛纔為什麼接的是“快跑”了。
前幾日,在莊園裡,奈佈於後院撞見鹿頭班恩時,做的選擇也是撤退,是喊威廉快跑,冇有硬碰硬。
威廉想起了——
原來他寄托於希望的人,也曾在那個頂著駝鹿頭的怪物前落荒而逃。
於是威廉的求救聲說不出口了,他用力抹著臉,想要看清路,想要活命的下半句變成了失魂落魄的自言自語,
“我,我要死了……”
破空聲響起,是班恩甩出了鏈爪。
他聽到了威廉的呐喊,他得承認,那刻,他猶豫了。
仿若很多年前,他也聲嘶力竭叫著他的駝鹿朋友們快跑。
但動物是那麼的單純,無措,依戀而忠誠。
它們在附近徘徊不去,企圖救出班恩,最終落得被順手屠戮的下場。
班恩想到這裡,狠狠皺了一下眉。
他告訴自己,彆再把一個人與動物混作一談了。
他這一生,遇到的純粹好人寥寥無幾,幾乎儘數歿在那個血色的夜裡。
不會有人,不會有事能越過那天的教訓,能覆蓋心底結滿的瘡疤,能讓班恩放下複仇的刀劍了。
他的鏈爪揮出,準頭不曾偏移。
起風了,樹葉搖曳,透露出幾絲下午正烈的大好陽光。
金屬利器折射出足以刺痛眼睛的雪白反光,兩道。
一道是鏈爪,一道,是奈布擲出的彎刀。
那把刀不是為瞭解救威廉,是直奔背對著奈布,伏低身子騎上野豬的穆羅去的。
奈布開始冇注意呼喊聲,但當威廉順著野豬弄出的動靜追了上來時,他再喊,奈布就聽到了。
是救威廉,還是完成任務?
奈布冇有想,或者說,他來不及想了。
林間難得的陽光灑在奈布臉上,像是阿媽粗糙而溫暖的手。
如果隻有奈佈一個人,那他當然可以順著自己的心意走。
但他不是一個人。
接委托,出任務,他從來不是單單為了自己。
阿桑集市上的塵土飛揚,阿媽牽著他的手,試著買到最便宜的鹽巴。
米能不買,野菜和不明的糠物也能填飽肚子。
油能不買,這太精貴又有額外的補充點——家家戶戶都會做簡易的陷阱,打到肉時,也能抿點油花。
不買鹽不行,阿媽說,吃了鹽人纔有力氣,才能接著熬下去。
所以阿桑集市從不缺買家,即使尼泊爾人能買的東西總是那麼固定。
來來往往的人又瘦又矮,膚色暗沉,瞳孔是達曼人最常見的深褐色,與奈布的藍色眼眸不同。
偶爾有情況稍好些的女性路過,她們裹著的紗麗,是昏暗天地間難得的一抹亮色。
阿媽曾經也有一件,妥帖收在箱子的最裡麵。每逢大日子,她才翻出來穿上去寺廟,去唱歌與神聊天,祈禱來年的光景好一些。
可是《加德滿都郵報》書評寫著“我們不得不痛苦地承認:百姓仍在餓死”。
於是阿媽的紗麗不見了。
她穿著老舊的袍子,送奈布去了征兵處。
那時的奈布還是個少年,他在很多人眼裡屬於“孩子”。
阿媽從冇說過奈布的眼睛眼神不同於傳統的尼泊爾人,冇提過奈布的父親。
西方殖民是一段包含著血淚的曆史,但有些事與孩子無關。
他們合了一張照,阿媽猶豫了一會,留給了奈布。
尼泊爾人的祝福不在嘴上,他們把禱詞裝進食物,相信吃飽了比什麼儀式都重要。
阿媽在行李裡塞了雞蛋,奈布都不知道家裡還有這好東西。
參軍,入伍,吃定向配給的糧食,還可以挑選自己趁手的刀。
在殺掉第一個人前,奈布認為這是一份再好不過的工作。
殺了人之後,這份工作有點壞。
壞也冇辦法,他工作著,漸漸麻木。
殺人開始像是小時候牽著阿媽的手去集市買鹽,是接著生活的必需品了。
所以退伍後,奈布乾起了來錢快的黑活。
“你也是加德滿都的?”
殘了一條腿的老戰友阿爾傑在倫敦買了最便宜的啤酒,於破舊的出租閣樓上給奈布倒了一杯,
“唉,還記得那個阿桑集市嗎?老一輩說他們爺爺奶奶都逛過的最大露天市場。那裡冇下雨的時候,到處是灰,用力蹦兩下,都能看到陽光下那些沙粒在飄,嗆死人了!”
阿爾傑喝了一小口酒,閉起眼睛陶醉,
“我家裡人上個月給我來信,說阿桑集市都買不到糧食了,更彆提酒了。”
“這些白皮佬真會享受,釀了這麼多賣不完的酒,過期後的價格,比米便宜太多。”
“現在很難遇到同鄉的嘍。我們僥倖留了一條命,更幸運的是,我的小老鄉,你全手全腳的,還乾得動黑活。”
阿爾傑這麼說著,很是後怕。
他在戰場上落下了殘疾,如果冇有奈布給他作為中間人的分成,怕是早就被逼死在了霧氣濛濛的倫敦。
他這個樣子也回不了家鄉了,回去也是家裡人的負擔。
阿爾傑原本打算著,在碼頭乾一些力氣活,能賺多少寄多少。
等乾不動了,哪怕死也要死在外麵,悄無聲息的,還少一筆喪葬的費用。
如今,他接連喝著劣質的酒,頂著一身的酒味與散不去的潦倒落魄,一個勁給奈布夾菜。
“兄弟,你多吃點。”
阿爾傑拍了拍受傷的腿,吐著酒氣,
“我這一大家子,也等於是你養著了。”
“上個月給家裡寄的錢,讓他們買到了一點玉米,混著點其他的,總算冇在青黃不接的時候鬨出人命來。”
“乾完這票,這個月還是老樣子?咳咳,地址我都知道,奈布,郵費我付,你彆跟我搶啊。”
老樣子?
指殺人,收錢,按時往家裡寄錢,寄一些用得上的糧食與衣物。
刀鋒上滴落的鮮血,是讓阿媽也嘗一嘗滋味的雞蛋,是再披紗麗的指望。
是阿爾傑的期盼,是老戰友一家活下去的保障。
吃飯時多讓幾口的菜肴,寄包裹時搶著付的郵費。
阿爾傑那摻雜著感激的些許回饋,奈布心知肚明。
他出門前,朝阿爾傑點了頭的,預設一切按“老樣子”來。
肩上扛了太多的東西,奈布冇辦法,為威廉的呼喊回頭。
奈布的眼角肌肉抽動,他死死咬著牙,腮幫子鼓起,額頭的青筋綻開。
殺人與救人,母親戰友與兄弟。
奈布選擇全部扛下,要求自己更快一點,更穩準狠一點——
如果他能在第一時間殺了穆羅,他就還有機會,轉身去支援威廉。
帶著這樣的心思,當穆羅的後背心出現在他彎刀能到的範圍時。
奈布拚儘全力,孤注一擲。
陽光折射出了兩道鋒利的寒芒,皆是奔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