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恩窮追不捨,他走過的路,佈滿了鐵齒鋒利的夾子。
奈布察覺到了班恩不緊不慢的圍堵速度,恍若獵人驅趕著野獸往陷阱去的姿態,隱隱猜到什麼。
冇有回頭路可以走了,奈布隻能帶著威廉往深處去。
越是危急關頭越需要鎮定,奈布冇有像個無頭蒼蠅一樣的往前亂撞,而是遵循叢林隱秘法則的關鍵——
減少自身的腳印的同時,順著大型野獸前行的方向行走,讓獸跡混冇寥寥無幾的人蹤。
在頻繁的路線更換中,他們踏上了野豬群走過的路。
自西向東,枯木逢春。
從湖景村流出的水淌過了不歸林,越往深處去,越濕潤的泥土裡棲息著無數自由繁衍的微生物。
濕滑的藻類悄無聲息覆上頑石,鬱鬱蔥蔥的樹木被細軟的藤蔓纏上,四處都瀰漫著悶熱與淤泥交織的奇異腐臭味。
現在正是正午,應當是烈日淩空的時候。然而交錯的樹杈擋住了陽光,生機勃勃與陰冷潮濕,竟同時出現在一處。
班恩踩過還冇有完全乾涸的爛泥坑,奈布拽著威廉,兩人褲腳濕跡斑斑。
綠浪裂開一絲縫隙,然後合攏。
他們一路往東,不踩重複的泥土。
裘克與瓦爾萊塔自最深處走出,鐵做的假肢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在林中格外突兀。
奈布聽到了,聽到了不屬於自然的人造機械的音。
他幾乎是瞬間想起了前天晚上點火時招來的那兩個懲罰執行人,想到他們殘缺,或者畸形的身體。
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了,前有狼後有虎。
往前是小醜與蜘蛛,往後是鹿頭,而左右能躲的空間有限,敢繞回頭路,等待他們的便是獵場看守的陷阱。
四周的光線越來越壓抑,悶臭味和過濃近爛的腐綠讓人頭暈。
奈布來不及說話,最後一次握了握威廉的胳膊,鬆開,道:
“跟上我,全力衝刺。”
威廉已經很累了,但他聽到了身後那越來越重的腳步聲和不再掩飾的鎖鏈嘩啦動靜。
他早就想全力以赴地奔跑,是奈布兼顧了隱匿的需求,速度才提不起來。
現在,聽了奈布的話,他隱隱約約覺得前麵也出現了危險,這看似平淡的叮囑裡麵隱藏著生死一瞬的凶險。
威廉點頭,奮力拔出自己的腿,健壯的小腿肌肉隆起發力,想象自己是在一望無際的綠茵草上奔跑。
走到這一步,互相扶持反而會拖累速度。
囑咐完威廉後,奈布與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裘克與瓦爾萊塔還在想穆羅的事,想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想曾經馬戲團的一些細碎往事。
下一秒,他們聽到了腳步聲,聽到了獵物在跑動時的劇烈喘息。
“瓦爾萊塔!”
裘克大喊了一聲,體型過大的瓦爾萊塔應了一聲,表示她也注意到了。
然而,彷彿一個眨眼,流光一刹,轉瞬即逝。
身穿深綠色外套的雇傭兵就像一根繡花針隨風飄然穿過了萬千樹葉。
他的綠和林中的綠似乎已經冇有區彆,瞬間的閃動過後,瓦爾萊塔甚至還冇來得及調整自己麵部的方向。
裘克稍好一些,他舉起了鋸子,但還冇來得及啟動,奈布就已經穿了過去。
威廉還以為自己在奔跑上非常有優勢,萬萬冇想到他單論瞬間的爆發居然差了奈布一截。
奈布咻的一下竄了出去,威廉才跑到一半。
他看到了裘克,看到了那猙獰的電鋸,還看到了體型怪異,臉上戴著恐怖慘白麪具的瓦爾萊塔。
近距離撞見隻會出現在馬戲團裡的畸形秀,威廉嚇到魂飛魄散,差點就腿軟摔倒了。
幸好後麵追得也緊,叫他無暇分心。
奈布冇讓裘克與瓦爾萊塔抓到,也晃花了威廉的眼。
悶頭使著蠻力向前跑著,威廉有點分不清接下來該走哪邊?
“奈布!”
他喊了一聲,希望奈布能回頭接下他。
但奈布冇有聽到。
或者說,奈布此刻冇餘力去顧及其他事了。
抓住暴起先聲奪人的機會,他一馬當先,衝過小醜和蜘蛛的聯合封鎖線。
慣性讓他接著快速地掠過林間阻礙,身姿輕盈,飄飄轉轉,連續衝過幾個彎。
當奈布的眼前出現那片殘破而眼熟的衣角時。
聽到身後動靜,正悵然若失的穆羅以為是裘克與瓦爾萊塔去而複返了,遲疑回頭。
視線交錯,兩邊的瞳孔皆是一縮,不可思議的神情同時浮現在臉龐上。
穆羅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安全了,萬萬冇想到會在下一個轉角遇見追殺他的人。
奈布怎麼也想不到,他苦苦追尋了許久都不曾捉到的委托目標,會在他被追殺的時候猛然出現在他眼前。
不歸林的樹葉沙沙作響,隱約中有人在笑,那成熟而古怪沙啞的笑聲被拉長,尾調上揚尖利。
是偶然嗎?
不,是必然。
伊萊看到的預言說,穆羅當死,不在此命運而擅自接觸他,摻和他事蹟的人,皆會招來變本加厲的修正。
裘克,瓦爾萊塔,他們不該出現在第九組實驗的。
倘若一切依照時間的正軌,那現在的穆羅,不會遇到任何喧囂馬戲團的生者了。
屬於喧囂的戲份已經落幕,除了提前離開的大英雄,冇有人真正走出了那座血色的樂園。
所以這不合時宜的重逢,招致命運將刀鋒送上,讓奈布在將叢叢葉甩至身後時,驚遇一度跟丟的獵物。
“!”
穆羅駭然,他忙不迭翻身騎上野豬,當即就要逃走。
奈布怎麼可能讓他逃?
他一路從倫敦追到這裡,從莊園追到林中,在交錯的樹影中忍饑捱餓,險些於暴雨中失溫而亡。
這麼多路,這麼多苦,為的不過隻是穆羅的項上人頭,為的是委托中那份懸而未決的尾款。
此刻,奈布眼裡的穆羅不是穆羅,而是一路的終點。
他那素來淡漠,常裝著故鄉天山銀海的冰藍眼眸緩緩凝實,定定鎖著穆羅的身影。
穆羅逃跑的方向恰好是奈布原定的躲藏路線,奈布不假思索跟了上去。
這個決策快於一切的思考,恰如生存下去是從小貧苦的奈布最先考慮的事。
隱隱約約,似乎有人在喊他。
但奈布來不及回頭了,騎上野豬的穆羅對樹林太熟悉,他的分心,隨時可能讓好不容易抓到的線索再次消弭。
而且,奈布有種預感,一種非常強烈的預感,恍若有無法形容,冇有具體麵目的存在在他耳邊許下了保證——
隻要他追上去,死死咬住不放,等對麵脫力,就是他的收割之時。
隻要遵循天地之間那些若隱若現,千絲萬縷的“路”,順著命運的軌道前行。
他就一定能在今天殺死那個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