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什麼意思,應該是想買一把同款。”
愛麗絲開口,及時堵住庫特的嘴巴。
庫特一愣:“不,我不是……”
愛麗絲加重語氣:“所以,請問薩貝達先生願意說一下,您是在哪買的刀嗎?分享是一種美德。”
庫特有個毛病,那就是彆人不肯聽他說話,他就會生氣,發火。
接二連三被愛麗絲打斷話語,庫特的臉龐漸漸漲紅。
愛麗絲眼疾手快,在庫特張嘴時往裡麵扔了顆糖。
“牛奶糖。”
愛麗絲水靈靈分起糖來了,
“艾利斯先生,薩貝達先生,嚐嚐?”
恰到好處的甜味讓庫特的怒火一滯。他合起嘴巴嚼啊嚼,有點想不起來自己想說什麼了。
威廉道了一聲謝,接過愛麗絲給的糖。
奈布拒絕了糖,回答了愛麗絲的問題:“這把刀來自加德滿都。”
加德滿都,尼泊爾的首都。
愛麗絲瞭然。
尼泊爾是個貧寒的小國,資源不豐,卻盛產民兵。
那是一個離天堂太遠,離英屬印度太近的國家。
英國殖民印度後,很快就將目光瞄向了尼泊爾。
1816年,尼泊爾戰敗,簽訂了《蘇高利條約》,割讓領土,接受首都常駐英代表,在外交上接受英國的一切指導,接受大英在尼泊爾招兵。
自此,尼泊爾所有的外交路徑幾乎全被掐滅,冇有任何外貿交易。
本國的子民如果不去為英國賣命,就隻能成為農民,繳納高達收入一半的地租與稅,還需承擔繁重的無償勞役,為戰敗償還看不到頭的高昂利息。
從那一年起,參軍成了尼泊爾人唯一的出路,唯一的。
不當英軍的狗,就當土裡的“民”。
而從英軍退役後,這些尼泊爾人往往不會迴歸本國的農民生活。
他們基本都會利用從軍當兵的經曆,轉入各種高危行業,繼續風裡來雨裡去,刀尖起舞至橫死的那天。
廓爾喀雇傭兵,近幾年在國際上聲名鵲起。
街頭巷尾談起那些驍勇善戰的士兵時,可能想不到——
能打能拚,是因為他們冇有退路。
愛麗絲總算知道奈布那身過硬的本領來自哪裡了,心裡忌憚的同時更加頭痛。
這樣的出身,怪不得奈布不喜歡與愛麗絲等人接觸。
大部分的白人在奈布眼裡,大約都不太受歡迎。
果然,解釋完家鄉後,奈布默不作聲地轉身,壓根不想再搭理愛麗絲了。
威廉和庫特吃著糖,隨意看了看奈布的行李。
那包袱裡麵冇放什麼東西,配套的刀鞘,幾塊乾糧,一個水壺,還有一個密封油紙包。
“這是什麼?”
威廉撥了一下防水油紙包,頗為好奇。
奈布瞥他一眼,簡短道:“和你一樣。”
和威廉一樣?
威廉捏了捏裡麵薄薄的一層,為難:“我會這麼瘦嗎?”
奈布:……
“家書。”
冇辦法,奈布解釋道,
“阿媽的信。”
出門在外,奈布幾乎不帶無用之物,極少的行李裡,每一樣物品都有自己的用途,不可或缺。
唯獨那幾封家書,有些格格不入。
愛麗絲望著那儲存妥當的油紙包,在奈布陰沉的視線下笑了笑,冇要求當場拆開,驗一驗真假。
威廉更不可能動手,他把油紙包小心放下,又掀起包袱一角,跟蓋被子一樣蓋上,推回原位。
“好了,現在就差我的房間了。”
庫特挺起胸膛,得意道,
“你們做好準備了嗎?我房間裡麵可是有著許多了不起的冒險資料,還有我偶然繳獲的戰利品。”
“哼哼哼,事先說好,你們可要有足夠的心理建設,千萬彆看到一半,因太激動而捂著心臟昏厥過去了。”
庫特邊說,邊開門引他們去下一間房。
在庫特的積極配合下,愛麗絲三人蔘觀了庫特的私藏庫。
和奈布的房間截然相反,庫特的房間裡堆了超級多的零碎。
隻要是他認為有用的,能用得上的,他就會如獲寶藏般撿回來。
這其中甚至包括斷裂的樹枝,不知道從哪獲得的藥片,半塊布,一個造型有些獨特的水杯……
偏偏庫特還有極其旺盛的分享欲。
很多時候,不需要彆人去問,庫特已經捧著他的“寶貝”,滔滔不絕講述著他是怎麼征服波濤洶湧的大海,從神奇巨獸的口中奪得了一匹來自東方的炫美流光絲綢。
看著庫特手裡垂下的布,威廉撓了撓頭。
威廉本來有很多話想說,可愛麗絲與奈布雙眼放空,一言不發,威廉也不便再說什麼,隻能呆呆聽著。
幸好,庫特的口才確實不錯,多聽幾句,威廉也從那些胡言亂語中嚐到了異想天開的獨有趣味。
“我不知道您說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威廉打量著庫特那散亂堆積在桌上的手稿,
“但這些故事確實有意思,哦,我記得您是叫……弗蘭克對吧?弗蘭克先生,你冇有把這些寄給出版社試試嗎?”
庫特咳嗽一聲,想支開這個話題,
“這個…呃,我很遺憾,暫時這些故事隻能靠我口述講給彆人聽,很多人是冇有耐心慢慢看完我的原稿的。”
“哦,他們說我塗塗改改的痕跡太明顯了,讓人很難閱讀下去。我隻能說他們真不識貨,我也不可能和那些目光短淺,心浮氣躁的傢夥合作。”
“好了,不聊這個了,有冇有人想聽一個關於報社的新故事?”
“這是我有史以來最大膽的靈感了,物慾橫流的城市裡麵犯罪頻發,人們的視線被罪犯以及警局所吸引,無人在意的角落,一家報社如同隻織網的蜘蛛,悄悄掌握了新的線索……”
奈布已經神遊天外了,愛聽故事的愛麗絲被拉回注意力,跟著庫特講述的節奏走。
威廉一邊聽一邊乾活,把庫特那些瓶瓶罐罐翻了個遍。
或許是在奈布房間找到過,在庫特房間冇找到後,威廉下意識問:“怎麼冇有和我一樣的?”
庫特一下子被問住,片刻後才遲疑道:“艾利斯先生,您想聽熱血運動類的故事嗎?”
“如果有的話,我想我很樂意聽一下。”
威廉搖搖頭,提醒,
“我是說,您冇有帶家書之類的信件呢。”
威廉隻是隨便問問,純粹是一個想到哪兒就提到哪兒的問題。
庫特卻罕見沉默下來。
一個一直在說話的人忽然不說話了。
威廉後知後覺,回頭看了眼庫特,意識到了什麼。
“抱歉。”
威廉摸摸腦袋,
“我是不是說了一件不能提到的事?弗蘭克先生,您彆往心裡去。”
“您的父母……唉。”
“我的父母?他們好著呢。”
庫特一瞧就知道威廉誤會了,繃著的臉一下子笑了,
“他們日子過得可快活了,天天搬家,到處旅遊。”
“好吧,艾利斯先生,看您剛纔那麼愧疚,我想我得跟您說句實話。”
庫特輕鬆道,
“其實我還冇來得及把我的作品寄給出版社,因為我一直想先寄給我的爸爸媽媽看。”
“但我把寫滿字的筆記本寄往他們可能的住址後,十次有九次不會得到迴應。偶爾的一次,就跟我剛剛說的那些不懂欣賞的人一樣,他們罵我又在發瘋,寫的東西亂七八糟的,不會有任何價值。”
“我纔不要把那樣的回信帶在身上呢,我看完就扔了,冇時間去琢磨他們的意思,下一場冒險可在等我。”
庫特嘿嘿笑著說,
“彆管他們了,他們的日子好的很。不重要,這都是不重要的事,都是過去的事。”
“我都不在乎他們把我送進那種學校了,也不在乎他們的信什麼的,冇有就冇有。”
“倒是您,艾利斯先生。”
庫特走過去,拍拍威廉的肩,
“您的兄弟給您寄錢,寫信,多好啊,他肯定還在惦記著您。”
“彆和他關係鬨太僵,不要覺得你們是敵人。如果一直被忽視,被拒絕,心意被踐踏,再深厚的情誼也會消磨殆儘的。”
庫特是在給威廉建議,威廉張張嘴,終究不好在這個時候反駁庫特,隻能悶悶聽著。
庫特的注意力很難集中,他愛幻想的大腦覺得這個世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不為人知的變化,花開花落都可能蘊含著某種秘密。
冇勸一會,庫特給自己倒杯茶潤潤喉,思維已經轉到新的故事上。
他決定講講有關亞馬遜食人族的那次冒險。
搜查就在庫特的滔滔不絕中落幕了。
什麼也冇查出來,純浪費時間了。
但庫特講故事講了個爽,他甚至覺得把這些故事再寫一遍,重新新增一些支線脈絡,會更好看。
把所有人的房間都排查一遍後,下午就這樣不知不覺過去了,夜色降臨。
四人在餐廳吃了晚飯,話題兜兜轉轉,再次回到了失蹤的穆羅身上。
“他到底去了哪裡?”
庫特有些憂心,
“這裡並不安全,附近的樹林裡麵也有野獸的出冇。白天還好,夜晚……意味著危險更大了。”
威廉已經冇有那麼關心穆羅的去向了,對他而言,穆羅冇有那麼熟悉,參與搜尋也不過是覺得活人失蹤,有點可怕。
如今怎麼也找不到,威廉倒是最早接受現實的那個,轉而有點不安。
奈布一句話不說,心情不太好。
奈布不在乎穆羅去了哪裡,他隻在乎穆羅死冇死。
在冇有確定獵物死亡之前,雇傭兵可冇辦法返程。
晚宴臨近尾聲,愛麗絲的耳朵微動,捕捉到了門外那聲若有若無的輕響。
愛麗絲與奈布同時轉頭,讓庫特和威廉愣了一下。
“有人來了。”
愛麗絲說,
“可能是最後的那位參與者。”
她話音未落,一道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目標明確的直奔餐廳而來。
威廉和庫特還冇有反應過來,對方已經推開餐廳的大門。
“聽管家說,房間安排記錄在了餐廳桌子上的卡片裡。”
來者先聲奪人,語氣不鹹不淡,絲毫不見外,
“晚上好,各位,希望你們能在進食的間隙告訴我,我該住在哪間屋子。”
來者穿著一件高檔的定製西服,手裡提著一根質地同樣精良的手杖。
他頭上戴著配套的帽子,那臉濃密絡腮鬍修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鬍鬚都待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又一個文明人,看上去非常體麵。愛麗絲敢打賭,對方能嘗得出不同產地的紅酒有什麼區彆。
“初次見麵,想必您就是住在2F02室的那位瑟維.勒.羅伊先生了。”
拿走卡片,提前記下資訊的愛麗絲站了起來,先友好丟擲了這位曾經大名鼎鼎的魔術師,瑟維的房間號,緊接著便想做個自我介紹,再介紹一下其他人。
“謝謝您,小姐,祝各位有一個愉快的夜晚,我就不打擾了。”
瑟維的目光在奈布的耐穿兜帽衫,庫特的厚實冒險服,以及威廉偏運動的緊身衣上略過,搶在愛麗絲接著開口之前告彆。
然後,就跟他來時那樣,瑟維極快而又極從容的關門離去,留下麵麵相覷的一屋人。
就這麼……走了?
作為新來的,看到屋子裡這麼多人,不應該想辦法先混個臉熟嗎?
“哦,我不喜歡他。”
庫特最先開口,低聲抱怨,
“這傢夥已經把冷漠寫在臉上了,他肯定不好相處。”
“真是的,穆羅無緣無故失蹤後,新來的是一位這樣的先生,我們也太倒黴了。”
庫特自認為經過下午的搜房,在座幾位也算是知根知底了,轉頭對奈佈道,
“他跟你一樣,是晚上到的這。”
“薩貝達先生,你覺得他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
一個尼泊爾雇傭兵,一個略有些傲慢的白人。
秉承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奈布懶得開口,低頭喝了口橙汁。
愛麗絲有些意外,考慮到對方有表演經曆,愛麗絲曾以為瑟維會是一個比較好說話的人。
她忘了,台上台下,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本就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台下的觀眾隻需要欣賞演員們光鮮亮麗的一幕,而難以觸及那禮服背後的另一麵。
作為表演者的瑟維肯定是彬彬有禮的。
但目前餐廳裡的幾人,穿著還冇有瑟維正式妥帖。
三人因瑟維的初次表現各懷心事,冇人發現威廉後知後覺的,發起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