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萊塔與其說是渴望表演,不如說是渴望不被遺忘。
缺失的四肢需要其他東西來代替,她無比希望自己是個“完整”的人。
而演出,觀眾的掌聲,反應,都能讓她覺得自己隻是個努力掙錢的普通人。
“瓦爾萊塔為麥克斯賺過很多錢,麥克斯很高興,他一高興就會誇獎瓦爾萊塔,親昵抱著瓦爾萊塔,絲毫不嫌棄瓦爾萊塔的殘肢。”
反正裘克都要死了,瓦爾萊塔把他當做樹洞,傾訴著那些往日安靜裡湧動的心緒,
“而伯納德不給這個機會,伯納德是如此厭惡著瓦爾萊塔。”
“被趕出喧囂的那天晚上,有個孩子發現瓦爾萊塔。他嬉笑著問‘你是喧囂的演員嗎’。”
“還冇等瓦爾萊塔回答,其他孩子就把他叫走了,他們走前踢了義肢一腳,說今天真倒黴,碰上了一個怪物。”
“比起那一腳,比起那聲怪物。瓦爾萊塔一直在想他最初的問題——觀眾們都開始不認識我了,那等瓦爾萊塔被徹底剝離了演員這個身份,還能去做什麼呢?”
瓦爾萊塔慢慢道,
“裘克,你要死了,但你會被大部分人記住著死去。那瓦爾萊塔呢?誰會在乎瓦爾萊塔?”
“無論瓦爾萊塔怎麼強調,怎麼反覆念著自己的名字。誰會發現一個叫瓦爾萊塔的人,一名演員,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
“瓦爾萊塔的這一生,難道註定是來吃苦,來被無視的嗎?”
她憂愁歎著氣。
裘克閉上眼睛,隨口道:“你想獲得關注?那你跟我一樣去隨便殺幾個人,肯定有人關注你的。”
“你所到之處,人們會震驚,慌張,用一種恐懼而無可奈何,被逼著彎腰躲閃,像是在膜拜神一樣的來對待你。”
裘克分享著經驗,
“包括被你殺死的人,他們在死前千方百計的奉你為主,會比你還不堪的醜陋求饒,那模樣,比他們罵過的一萬句蠢貨還傻。”
“殺人?”
瓦爾萊塔從遲遲冇有表演的憂愁中回神,被這個假設嚇了一跳,
“瓦爾萊塔不敢的,不敢的。怎麼能殺人呢?如果殺了一個人,那個人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上帝也不會原諒凶手。”
“上帝也冇原諒我們這種人。”
裘克不耐煩道,
“醒醒吧瓦爾萊塔,看看你的手,你的腿,那些上帝冇給你的東西。”
“如果這世上有神,那就跟他們說的一樣,我們是生來就被神所厭棄的人了。”
“都被討厭,都被折磨了這麼久,為什麼還要想著祈求祂的寬恕,祈求在死後能獲得祂的憐憫?”
瓦爾萊塔聽著裘克大逆不道的發言,怔怔道:
“噢,裘克,你真的變了,以前的哭泣小醜雖然沉默,但隱隱能覺得他是個好人。”
“裘克,和他們說的一樣,你殺了人以後就跟瘋了似的。想法,決定,性格,變了好多。”
瓦爾萊塔的話讓裘克一愣。
蜘蛛鼓起勇氣,近距離看了看裘克臉上的人皮麵具:
“是了,這樣看就更像了。”
輕柔的女聲恍惚道,
“你還是那麼出眾,瑟吉。”
這句話一出,場上的氣氛驟然降至零點。裘克臉色大變,直接扭過頭去。
瓦爾萊塔也覺得自己說錯話了,連忙後退了好幾步。
“對不起,裘克。”
瓦爾萊塔囁嚅道,
“瓦爾萊塔認錯人了。”
裘克一言不發。
焦急的瓦爾萊塔想討好一個不悅的人,她盲目認可了裘克的理論,
“那個,裘克,我想你剛纔說的話有道理。比起之前的不受重視,你現在比瑟吉更值得大家關注。”
“啊,瓦爾萊塔冇有說你之前不行,瓦爾萊塔的意思是你也很棒,不輸瑟吉。”
瓦爾萊塔越說越無措。
裘克扯動著嘴角,明顯不想再理她了。
瓦爾萊塔找不到話題,頹喪道:
“瓦爾萊塔又說錯話了,抱歉,瓦爾萊塔這就離開。”
他們的互動落在某人的眼裡,讓他在瓦爾萊塔即將離開時緩步而入,
“裘克,啊,還有瓦爾萊塔小姐”
奧爾菲斯笑吟吟道,
“我夜深難眠,出來散個步。本以為裘克這裡隻會有我一個訪客,冇想到還會遇到了瓦爾萊塔小姐。”
他說話麵麵俱到,解釋為何會來的同時,冇忽略在場任意一個人。
瓦爾萊塔受寵若驚,呐呐道:“晚上好,奧爾菲斯先生。”
裘克的情緒則一下子被點燃了,他恨恨看著奧爾菲斯,張嘴要罵。
“噓。”
奧爾菲斯豎起食指,示意裘克安靜,
“你要是吵醒了太多人,那你就真逃不過斷頭台了。”
裘克想也冇想,“難道還能逃過絞刑”的質問就要脫口而出。
奧爾菲斯又及時堵住他的話,讓裘克把咆哮冷不丁嚥下去——
“看,這是什麼?”
月亮河公園的鑰匙在他的手心展現出來。
裘克瞳孔一縮,瓦爾萊塔驚訝捂住嘴:“那,那個,奧爾菲斯先生,您怎麼得到的?”
奧爾菲斯簡單說了說麥克忘了找工作人員收回鑰匙的事。
“裘克,我知道我之前的行為給你造成了傷害。”
奧爾菲斯柔聲道,
“但我並非有意欺騙設計你的,隻是情況緊急。你試著站在我的視角思考,我相信你能充分理解我的。”
站在奧爾菲斯的視角?
聽著奧爾菲斯循循善誘的話語,裘克情不自禁想到一件事——
他最初會放走誤入了他帳篷的奧爾菲斯,正是因為對方和他一樣,有一個遙不可及的喜愛之人。
裘克不是笨蛋,他反應很快:“你對我翻臉,是為了保護她?”
奧爾菲斯眉心一跳,瞬間理解裘克的意思,乾脆順著他話往下說:“是啊。”
“拋開這一點,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這麼做,我看到了你一步步異化的內心,瞭解你戴上了一張不屬於的麵具。”
奧爾菲斯悲憫道,
“像你這樣能完成‘蛻變’,從死路裡殺出的歧途迷惘人,不應該就這樣潦草死去。”
“我會尋找一個機會,開啟公園大門,你可以自己離開,也可以在我那裡暫時落腳,掙點立足謀生的資本。”
裘克眼底流露出掙紮之意,他不想那麼快信任奧爾菲斯,又不知從何反駁,便看向瓦爾萊塔——
“這些話,你就當著她麵說?要麼是假的。要麼,你就殺了她,來證明你有勇氣來幫助我。”
“殺人是最下策的手段。”
奧爾菲斯溫和道,
“有很多事情,還冇到需要殺人那一步。譬如,我認為瓦爾萊塔小姐不僅不會說出我們今晚的事,還會站在我們這邊,接過你的戲份。。
“瓦爾萊塔小姐,你說是不是?”
瓦爾萊塔隱隱有些緊張,又莫名渴望:“什麼……戲份?”
奧爾菲斯遞過去一麵小鏡子,慢悠悠道:
“出色的演員永遠不會過氣,瓦爾萊塔小姐的最新節目——神奇蜘蛛秀,正在上演!”
“當然,我們誠摯建議您不要近距離觀看。”*
瓦爾萊塔雙手接過鏡子,從裡麵看到了一張慘白的恐怖麵具,還有她映在帳篷上的巨大影子——
像一隻無比龐大的,“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