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麥克走出帳篷,他看到的是已經打掃乾淨的地麵,未曾深究昨日夜裡裘克在這裡怎樣掙紮過。
“麥克,我正準備來找你。”
匆匆趕來的伯納德神色倦怠,
“裘克的臉……你知道吧,比起火,那更像是被腐蝕了,這讓我想起了你前段日子買的鏹水。”
麥克莫名其妙,下意識道:“伯納德,你認為我會專門毀了裘克的臉嗎?”
“當然不可能。”
伯納德解釋道,
“我隻是想問一問你的鏹水是否有丟失情況。”
麥克不確定,他覺得自己冇拿給任何人,一直好好收著。
“你最近一次采購是什麼時候?做實驗用了多少?還剩多少,現在手頭上的對得上賬嗎?”
麵對伯納德的追問,麥克有點尷尬。
這些問題,麥克回答不上來。
隨著穆羅離開的日期將近,他前幾天滿心滿眼都是這件事了,日子過得稀裡糊塗。
不需要再問,伯納德知曉麥克不是一個嚴謹認真的人。
相反,麥克有著孩子氣的天真,也有著孩子氣的毛躁與丟三落四。
看著在摸自己鼻子,死活想不起來之前剩了多少瓶鏹水的麥克,伯納德瞭然:
“好吧,看來,裘克是被燒傷的。”
“怎麼會?昨天的火一點都不大,而且……”
麥克下意識反駁到一半,意識到火焰的問題涉及到了穆羅的假死。
麥克想到穆羅的信,那封信裡直接了當表示,選擇假死的另一個原因,便是除了死亡,伯納德絕不會放走穆羅。
伯納德看著麥克,問:“而且什麼?”
麥克搖搖頭,冇說話。
他想保護穆羅的秘密。
而伯納德想掩蓋麥克的疏忽。
每個人都在互相袒護,冇有血脈的親情在風裡蔓延。
但這清晨的風吹在臉上真冷啊,裘克的帳篷裡一直在傳出嗚嗚咽咽的哀叫。
被緊急請過來的醫生邊擦手邊走出,衝伯納德與麥克搖頭:
“雖然不是全臉都毀了,但被腐蝕的部分已經冇辦法修複。”
“要靜養很長一段時間,暫時不能碰油彩顏料了,等傷口好了再說。不過我估計就算能登台演出,妝麵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醫生說,
“那傷口部分,看著像是……”
得知裘克的身價跌無可跌,伯納德搶過話,一錘定音:
“是火燒的,唉,嘉年華在即,裘克真是太不小心了。”
醫生眉毛微動,剛想說什麼,伯納德往他手裡塞了點錢,他便不出聲了。
送走醫生,伯納德瞧瞧緊閉的帳篷,搖頭歎氣,轉身戴上帽子:“冇有用了。”
他走了,毫不留戀。
麥克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找伯納德談,乾脆抓了馬戲團的其他人,打聽他分心穆羅事情的這段日子裡麵都發生了什麼。
“還能有什麼?老樣子唄?”
馬戲團的夥伴不以為意,
“前段日子,裘克和瑟吉打了一架,不過隻打了一拳,就被伯納德及時拉開了,你不是知道嗎?”
麥克想起來了:
“哦,對,因為…因為那個……娜塔莉?他們因為娜塔莉打了一架?”
無論在哪裡,感情話題都是人們最愛談的。
所有人的表情變得神神秘秘,好像在談論著王室秘辛——
“對,就是因為娜塔莉。”
“瑟吉這幾天很沉默,吃飯的時候陰沉著臉,看到我們扭頭就走,和之前截然不同,他現在特彆排斥交流。”
“我們都知道他什麼意思,不用瑟吉說的,當裘克揮出那一拳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事情變得很有趣了。”
男女之間的流言就像野火,隻需要一點點引星,從四麵八方趕來的風就會讓火越燒越大,生生不息。
有人說娜塔莉吃飯時會依偎著裘克,有人說裘克的演出服是娜塔莉修補的。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聲稱他親眼目睹娜塔莉深夜離開熟睡的丈夫,前去尋找裘克。
他們眾口一詞,說打架事件後,瑟吉簡直就是一個綠王八!一個直不起腰的綠王八!
這多麼好笑啊,一個滑稽而殘疾的哭泣小醜,居然從一個高大健壯,俊美而自命不凡的微笑小醜身邊奪走了他的妻子。
“開始瑟吉不許我們提。”
麥克聽到他們嘻嘻笑著,
“但這事是瞞不住的,所以到後麵,瑟吉越發自暴自棄,昨天一天臉臭得要死。”
“我們剛纔去告訴瑟吉,告訴他,裘克的臉被火燒了。”
“瑟吉很高興,彷彿大仇得報了似的,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大笑,說晚上請我們喝酒。”
麥克聽了心煩意亂,他不知道裘克的臉為什麼會出事,又煩因娜塔莉與瑟吉的到來而多出的變故。
更討厭的是瑟吉占據了受害者的高地,麥克發現絕大多數人都認為裘克癡心妄想,被耍得團團轉而不自知。
法律規定了妻子是屬於丈夫的,所以丈夫打妻子是天經地義。
而勾搭已婚之人則是踐踏道德,是與偷盜他人財產同樣的罪。
所以麵對裘克的臉,他們什麼有用的資訊都冇有,一句接一句,話裡話外,圍繞著“活該”一詞。
“好了,少聊這些。”
頭痛的麥克驅散了熱鬨的八卦人群,
“裘克的臉都傷了,談這些亂七八糟的做什麼?”
人們嘟嘟囔囔散去,堵不住的流言飛散,世人的嘴說:
“我們又冇有胡說八道,這是大家都看到的事情。”
“瑟吉都可以向裘克索取賠償了,裘克一個子都拿不出,一分錢不給,不就遭到了意外的懲罰?”
這種話越來越多,因社會道德而產生的輿論幾乎是一邊倒。
裘克本就不多的社交圈再一次被壓縮,冇人能為他出頭,揚眉吐氣的瑟吉又開始到處請人喝酒,神氣極了。
“這樣算了也好。”
嘉年華前一天,萬事俱備的伯納德在晚餐桌上放鬆地說,
“我大約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但是麥克,去找瑟吉又有什麼用?”
“就像大家談的那樣,把事情翻出來,鬨到法庭。隻要瑟吉能豁出去,公開聲稱他的妻子被覬覦了,裘克還得賠瑟吉一筆錢。”
麥克的嘴微動,他想說點什麼,不想指責裘克:
“伯納德,你認為是瑟吉動的手嗎?瑟吉這麼衝動不顧後果,把這種人留在馬戲團裡,未免……”
伯納德看了麥克一眼,看著他已經成年卻仍顯得不諳世事的臉。
馬戲團裡現在隻有一個小醜了。
裘克都已經毀了,再趕走瑟吉,誰來負責嘉年華?
伯納德夾起一塊魚肉,淡淡道,
“就算是瑟吉動的手,和瑟吉又有什麼關係?”
“這件事往上數,還是娜塔莉不安分。”
伯納德說,
“裘克我們都知道,他是個安分的老實孩子。多半是娜塔莉暗示了他什麼,甚至可能撒了謊,才哄著他去找瑟吉打架。”
“裘克不打瑟吉,不把這件事情捅到人前,瑟吉可不會成為彆人眼裡的綠王八,不是嗎?”
伯納德誠懇至極,
“你看,現在裘克的臉毀了,娜塔莉卻還好好著。如果是瑟吉毀了裘克,那瑟吉為什麼不毀了娜塔莉?”
伯納德肯定道,
“要麼是裘克受傷與瑟吉無關……”
“要麼,就是娜塔莉在瑟吉麵前,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了裘克頭上。答案是哪種?顯而易見。”
麥克聽著伯納德的話,盯著眼前的湯。
是了,在麥克,在喧囂馬戲團大部分人的認知中,如果舞女安分守己,裘克不會和瑟吉有衝突。
瑟吉長得又不差,性格也好,腦子也聰明靈光,他符合大眾理解中的優秀男人。
能嫁給一個這樣的人,娜塔莉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嗎?
麥克忽然想到了穆羅說過的,說娜塔莉被瑟吉在深夜趕出了帳篷,說娜塔莉似乎很怕瑟吉。
疑問剛剛產生,伯納德拿起湯勺,不鹹不淡道:
“她自己鋪的床,就必須自己睡。”
這是一句英國諺語,指向的自然是婚姻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的女性困境。
瑟吉對娜塔莉怎麼樣,那都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
冇人逼著娜塔莉必須嫁給瑟吉,恰恰相反,馬戲團的人都知道是娜塔莉藉助了婚姻這條捷徑,從腐朽落後的漁村中掙脫出來。
所以伯納德嚐了嚐肉湯的味道,毫不在意方纔的談話,也懶得去思索更深層的因素。
他滿意頷首,點了點桌麵,
“今天晚飯的味道不錯,再不吃湯就要冷了。麥克,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裘克以後怎麼辦,醫生今天說他要養很長一段時間。”
麥克舀起一勺湯,
“伯納德,我想你說的是對的,娜塔莉把馬戲團鬨了個天翻地覆,她與瑟吉的婚姻出現問題,卻毀了裘克。”
“我以後的演出任務會越來越繁重,伯納德,你把裘克留下來吧,采購任務可以交給他。”
麥克這樣說著,心裡想著前一年這張桌上還有四個人。
可現在穆羅走了,裘克受傷。
在喧囂馬戲團即將迎來最輝煌的嘉年華的時分,桌上隻有他跟伯納德。
隻有他們還與喧囂共同進退,其他人或主動,或被動的要離開這方舞台了。
“再說吧。”
伯納德模棱兩可。
裘克的性格不適合與商人打交道,但這是麥克第一次提出要把采購的活交出去。
像麥克這種隻注重貨物質量,而壓根不在乎價格的行為,伯納德早就想說了。
但麥克與旁人不同,他浪費的那些錢,總是能嬉皮笑臉的糊弄過去。
現在麥克願意讓裘克去采購,伯納德盤算著也不是不行,可以試試。
總要有個人來處理馬戲團的雜事,而現在喧囂的收益也完全能養幾張乾活少了一點的嘴。
“我預設你答應了哦!”
麥克一點虧不吃,耍賴皮,
“不過我在研發的爆彈表演,裡麵要用到的材料要求比較高,還得是我親自去買。”
“除了我的那部分,其他的采購從明天起就交給裘克。”
麥克狡黠道,
“伯納德,就像你總說的那句話那樣,就這麼辦吧!”
興高采烈堵住了伯納德的話頭,麥克簡直要為自己鼓掌了。
明天就是嘉年華了,但失去表演價值的裘克不用被趕出去,他可以留在喧囂,留在月亮河公園內。
而且……
麥克模糊想到,裘克有很多手工愛好。
裘克喜歡做麵具,自學了木工活,還在研究電鋸改裝。
轉到後台打雜也好,接觸了采購,能順便買點自己喜歡的小零件。
麥克心想——
就算傷了臉又怎麼樣?
裘克還是那個裘克,喧囂這個溫暖的家,會養著受傷的家人的。
好了,談話到此為止,現在要美美的吃個飽飯,準備迎接嘉年華了!
麥克埋頭苦吃,用餐完畢的伯納德則起身走了出去。
有誰推了他一把,所以伯納德又回來了,坐在麥克的對麵,困惑:
“麥克,你說裘克會感激喧囂嗎?”
麥克想也冇想,笑伯納德怎麼變了性子:
“當然啦,伯納德,你不是說過,他們都很感激喧囂給了他們一個生存的地方嘛?”
“不要總是提伯納德。”
坐在對麵的人聲音變得女性化,
“麥克,你按照你自己的想法來說,你覺得裘克會感激喧囂嗎?”
低頭喝湯的麥克察覺不對,心裡湧起一陣恐慌:“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豁然抬頭,生氣:
“外麵的人在做什麼?嘉年華馬上就要開始了,怎麼把陌生人放了進來?”
麥克冇看到陌生人,看到的是伯納德的皮鞋。
那雙皮鞋搖搖晃晃,懸在他的眼前。
這像是伯納德在帳篷裡吊死了,但麥克失魂落魄往上望,冇望到伯納德的腦袋。
隻有聲音。
伯納德說:“麥克,嘉年華結束了。”
伯納德說:“麥克,你要把裘克留在喧囂,你留住了一個殺人犯。”
伯納德說:“麥克,我警告過你——不要把石頭裝進你的拋擲球裡,小心被砸個頭破血流。”
還是伯納德,他說:
“麥克,地獄裡的岩漿燙得我好痛,我真想念你搗鼓的那些硝酸銨啊。”
“親愛的麥克.莫頓先生。”
那雙皮鞋不搖晃了,僵硬的一動不動。
驚恐而慌張的麥克找不到伯納德,他衝出帳篷,扭頭看到了在遍佈天空的歡樂彩燈下,趴在帳篷頂端大笑著的小醜臉龐。
那張臉是笑著的,不對,邊緣很奇怪,很扭曲,有著縫合的特征。
仔細去看,那分明是一張哭泣的小醜臉。
麥克想叫人來,但他不知道該叫誰。
痛苦而裹挾來的噁心感翻江倒海,剛喝下去的晚餐的湯,吵著要一個出口。
伯納德在哪裡?
裘克?
麥克捂著肚子,痛苦彎腰,餘光看到縱橫交錯的光影把黑夜中的月亮河公園剪成了無數片。
月光如水,月亮河麵閃動著銀色的光。
麥克張開嘴,衝到河邊吐了個天昏地暗,吐出了一股又一股空泛的酸水。
接踵而至的腳步聲帶來了紛紛人影,麥克聽到一個女聲在問:
“發生了什麼?”
有人回答她:
“我們讓麥克來認屍。”
“他很快就確認了微笑小醜瑟吉的身份,卻在認團長伯納德時,看了很久很久。”
“他一直看著伯納德的皮鞋,一直在看。我們等久了,就推了他一把,想問他為什麼發呆。”
“他就突然衝了出去,在河邊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