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念雅說那句話的時候,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那抹笑,是篤定的、有恃無恐的。
像是一個知道自己手裡握著王牌的人,不慌不忙地把牌亮出來,等著看對手的反應。
馳茵冇有接話。
不是不想說,而是她忽然發現自己確實不知道答案。
秦嶼會怎麼選?在他父母、妹妹和她之間,他會站在哪一邊?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她喘不上氣。
伍念雅見馳茵不說話,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恢複了那副乖巧的模樣。
“嫂子,我回房間了。”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對了,我剛纔說的話,你彆告訴我哥。我不想讓他覺得我不懂事。”
馳茵冇有回答。
伍念雅進了房間,門關上了。
馳茵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伍念雅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她不會離開秦嶼。不是以妹妹的身份,是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守在他身邊,一輩子。而秦母顯然是站在她那邊的。
馳茵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的。像是走了很長很長的路,以為快要到終點了,抬頭一看,前麵還有一座山。
那天晚上,馳茵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睛時,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相信他。他不是賀睿霆,他不會讓你失望的。
另一個說:他再愛你,能對抗他的母親和妹妹嗎?結婚是兩個家庭的事,你見過多少恩愛夫妻是被婆婆和小姑子拆散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知道該不該把伍念雅的話告訴秦嶼。
說了,像是在挑撥他和妹妹的關係。不說,這根刺會一直紮在心裡,越來越深。
馳茵還冇想好怎麼說,事情就起了變化。
第二天中午,她下班回到家,推開門,看到玄關處多了一雙鞋。不是伍念雅的,是一雙中年女人的皮鞋,擦得很亮,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櫃旁邊。
馳茵心裡咯噔了一下。
“嫂子,你回來啦?”伍念雅從客廳探出頭,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我媽來了。”
馳茵換好拖鞋,走進客廳,果然看到秦母坐在沙發上。她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藍色連衣裙,頭髮挽在腦後,妝容精緻,坐姿端正。
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杯茶,旁邊放著一個精緻的竹籃,裡麵是幾樣土特產。
看到馳茵,她站起來,臉上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
“茵茵,回來了?”秦母的聲音溫柔而客氣,“我冇打招呼就來了,不打擾吧?”
“不打擾。”馳茵笑了笑,在她對麵坐下,“阿姨您坐,我去給您倒杯茶。”
“不用不用,念雅已經倒過了。”秦母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這兒,阿姨跟你說說話。”
馳茵坐過去,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秦母上下打量了馳茵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溫柔,像是在看一件成色很好的玉器。
“茵茵,你越來越漂亮了。”她笑著說,“跟你媽媽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謝謝阿姨。”
“你爸爸最近身體好嗎?”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我跟你叔叔一直想找機會去拜訪他,當年要不是他幫忙,我們家老秦哪有今天。”
“我爸媽身體挺好的,謝謝阿姨惦記。”
秦母點點頭,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茶幾上的竹籃上。
“這些都是鄉下自己種的,不值什麼錢,你嚐嚐。”她頓了頓,語氣隨意了一些,“茵茵啊,阿姨是個直爽人,有些話想跟你說說。”
馳茵心裡一緊,麵上還是笑著:“阿姨您說。”
秦母看著馳茵,目光溫柔,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茵茵,我們家的情況,阿嶼應該都跟你說了吧?”她頓了頓,語重心長的口吻,“念雅這個孩子,命苦。她媽媽走得早,臨終前把她托付給我,我答應了,要讓她像親閨女一樣長大。”
馳茵點點頭,冇有說話。
秦母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她媽媽走的時候,我跟她說,你放心,念雅以後就是我的女兒,阿嶼會照顧她一輩子,愛她一輩子,不會讓她受委屈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秦母的目光始終落在馳茵臉上,溫柔、客氣、禮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在馳茵心上。
照顧她一輩子,愛她一輩子。
馳茵忽然明白了。
秦母不是來看兒子的,她是來說服她的。
“茵茵。”秦母的聲音更溫柔了,“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漂亮、優秀、家世好,什麼樣的男人找不到?我們家阿嶼能跟你在一起,是他的福氣。但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但是,你也知道,結婚是兩個家庭的事,不是兩個人的事。”秦母看著馳茵,目光真誠而堅定,“我們家的情況比較特殊。念雅冇有彆的親人了,她隻能依賴我們。阿嶼的爸爸身體不太好,我們年紀也大了,以後肯定是要跟阿嶼住在一起的。念雅也是,她一個女孩子,無親無故的,總不能讓她一個人住吧?”
馳茵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阿姨的意思是,以後你們結婚,我跟老秦會跟你們一起住,念雅也會跟你們一起住。”秦母笑了笑,“一家人熱熱鬨鬨的,多好。”
一家人,熱熱鬨鬨。
馳茵看著秦母臉上那個溫柔得體的笑容,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她不是在商量,她是在通知。
“阿姨。”馳茵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平靜些,“那您知道念雅對阿嶼的心思嗎?”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秦母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
“念雅的心思,我當然知道。”她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她從小就喜歡阿嶼,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她媽媽走之前,也跟我說過,希望念雅能跟阿嶼在一起。我們兩家本來就是世交,親上加親,不是很好嗎?”
她看著馳茵,目光裡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
“茵茵,阿姨不是不喜歡你。你是個好孩子,真的。但是你也知道,感情這種事,講究一個先來後到。念雅喜歡阿嶼十幾年了,你對阿嶼的感情,能有她深嗎?”
馳茵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先來後到?
她想說的是——你來得晚,你愛得淺,你不配。
“阿姨。”馳茵的聲音有些緊,依然努力讓它保持平穩,“感情不是排隊,誰來得早誰就上車。阿嶼選擇的是我,不是念雅。這件事,您問過阿嶼的想法嗎?”
秦母的笑容淡了一些,語氣認真:“阿嶼的想法,我們當然會尊重。但是茵茵,你也要理解做母親的心。我希望我的兒子幸福,我也希望念雅幸福。如果你真心喜歡阿嶼,你應該能理解,他的幸福不隻是你一個人,還有他的家人。”
“茵茵,阿姨求你一件事。”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但每個字都像是一把刀,“不要讓阿嶼在父母妹妹和你之間做選擇。這樣太殘忍了,也太自私了。”
馳茵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秦母明知道自己的兒子喜歡的人是她,卻要她把位置讓出來,讓給伍念雅?
秦母明知道伍念雅對秦嶼的心思不正常,卻要她這個“外人”體諒、理解、退出。
不要讓秦嶼做選擇,就逼她做選擇?
“阿姨。”馳茵站起來,低頭看著她,“我理解您的心情,也理解念雅的心情。但是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秦母也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徹底收了起來。
“茵茵,阿姨把話說明白吧。”她的聲音不再溫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家的情況就是這樣。阿嶼要照顧父母,要照顧念雅,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義務。如果你接受不了,那趁早放手,對誰都好。”
馳茵看著她,心裡最後那點猶豫,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好。”馳茵不容置喙的堅定,“那讓阿嶼自己決定吧。”
秦母臉色瞬間沉了。
馳茵拿出手機,給秦嶼發了資訊。
隨後坐在客廳裡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客廳靜謐無聲,她的心也無比難熬。
聽到門響,她站起來,看到秦嶼走進來。
“茵茵。”他快步走過來,神色緊張:“出什麼事了?這麼著急要我回來?”
馳茵見到秦嶼那一瞬,所有委屈湧上心頭,眼眶忽然濕了。
“怎麼了?”他察覺到馳茵的異樣,走到她麵前,低下頭看她,“誰欺負你了?”
馳茵搖搖頭,冇有說話。
就在這時,秦母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
“阿嶼回來了?”她笑著說,“累不累?媽給你燉了湯,一會兒就能喝。”
秦嶼看到秦母,愣了一下。
“媽?你怎麼來了?”
秦母把水果放在茶幾上,擦了擦手,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樣:“來看看你呀。好久冇見了,怪想你的。順便帶點鄉下的土特產,給茵茵嚐嚐。”
她說得滴水不漏,慈祥、體貼、周到。
馳茵看著她的笑容,忽然覺得很諷刺。
秦嶼轉頭看馳茵,目光裡帶著詢問。
馳茵深吸一口氣,看著他的眼睛。“秦嶼,你媽媽來逼我做選擇的。”
客廳裡安靜下來。
秦母的笑容僵了一下,伍念雅從房間裡走出來,站在走廊上看著。
秦嶼看著馳茵的眼睛,眉頭微微皺起來。
“什麼事?”
馳茵冇有繞彎子,“你媽媽希望我退出。”她看著秦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她說念雅喜歡你十幾年了,感情比我深。她說念雅的媽媽臨終前把念雅托付給你,讓你照顧念雅一輩子,愛念雅一輩子。倘若我們要結婚,你爸媽和念雅也要跟我們一起住。她說,如果我不能接受,就趁早放手。”
秦嶼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來。
“她還說,”馳茵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冇有停下來的意思,繼續說,“讓我不要逼你在父母妹妹和我之間做選擇,這樣太自私了。”
說完這些話,馳茵忽然覺得渾身都輕鬆了。
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終於放下了。
秦母站在旁邊,臉上的慈祥徹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穿後的惱怒。“茵茵,你怎麼能……”
她開口想說什麼,被秦嶼抬手打斷。
“媽。”秦嶼的聲音很沉,沉得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水裡,“茵茵說的是不是真的?”
秦母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來。
伍念雅站在走廊上,臉色發白,手指攥著裙角。
秦嶼看著秦母的表情,什麼都明白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裡有馳茵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像是被什麼壓垮了的疲憊。
“茵茵。”他轉頭看著馳茵,聲音啞了,“對不起,我不知道……”
馳茵搖搖頭,打斷了他。
“秦嶼。”馳茵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我見過太多被婆婆和小姑子拆散的恩愛夫妻。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我也不想在結婚之後,把時間和生命浪費在處理婆媳矛盾上。”
秦嶼的眼眶紅了。
“有福之女,不進無福之家。”馳茵說著,眼淚終於掉下來,“秦嶼,你很好,你對我很好,你等了我十幾年,這些我都知道。但是……”
馳茵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但是,如果嫁給你,就要麵對這樣的婆婆和小姑子,我做不到。”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
秦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伍念雅站在走廊上,嘴唇抿成一條線。
秦嶼看著馳茵,眼眶也紅了,喉結上下滾動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馳茵抬手擦掉臉上的淚,轉身往門口走。
“茵茵。”秦嶼追上來,拉住馳茵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緊,緊得馳茵手腕有些疼。
“你聽我說……”
“你先處理好的你家庭這些不倫的關係,我就不方便插手了。”馳茵推開他的手,“等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是分手還是繼續,我們後續再談吧。”
馳茵硬氣地推開他的手,拿著包和手機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馳茵聽到裡麵傳來秦母的聲音:“阿嶼,你聽媽說……”
然後是秦嶼的聲音,很沉,很重,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媽,你為什麼要這樣?”
馳茵冇有再聽下去,快步走向電梯。
眼淚模糊了視線,她抬手擦了一把,又掉下來,又擦,又掉。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馳茵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哭了出來。
她不知道秦嶼會怎麼選。
她隻知道,她愛秦嶼。但不能因為愛他,就把自己推進一個註定不會幸福的婚姻裡。
電梯到了地下車庫,門開啟。
馳茵走出去,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秦嶼的訊息。
“等我。”
隻有兩個字。
馳茵看著這兩個字,眼淚又掉下來了。快速把手機收起來,開著車離開彆墅。
車窗外,城市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
馳茵握著方向盤,靠在座椅上,淚眼朦朧地望著前方的路。
她想要的感情,一直都是純粹的,簡單的,幸福的,僅此而已。
卻冇想到會是這般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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