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原有故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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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薛婉。
以往都是薛婉主動來找她,或炫耀,或試探,或提醒,這是寧姮第一次主動見她。
“我未婚先孕的事,是你透露給崔熙月的。”寧姮開門見山。
不是問話,是篤定。
薛婉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她清減了很多,看上去臉色蒼白消瘦,“是……是我泄露的。”
薛婉低下頭,“自你回京,我便看你不順眼,也……派人去你老家打探,得知你從未嫁過人,卻身懷有孕……便將此事當作把柄,透露給了崔熙月。我知道她恨你,一定會用這個做文章。”
寧姮並不意外,“那你應該知道,若非你泄密,崔熙月不會抓住這個把柄瘋狂造謠,薛鴻遠也不會因為怕醜事暴露鋌而走險。”
“他們,也就不會死。”
薛婉聲音顫抖著,“我知道……我都知道……”
自從平陽侯夫婦入獄,她便知道這一切全是自己害的,徹底慌了神。
薛婉四處找人疏通關係,好不容易成功去牢裡見了一麵。
父母對她還如以前一樣,抱著她痛哭流涕,咒罵寧姮是掃把星、害人精,卻始終冇問過一句流言源頭。
若是以前的薛婉,或許會慶幸,慶幸寧姮不被任何人偏愛。
可那時的薛婉心底隻有害怕。
看著父母狼狽的模樣,她一個字都不敢說。
她怕看到父母得知真相後怨恨失望的目光,因為她那點微不足道的嫉妒與不甘,間接導致了他們的殺身之禍。
私下裡,薛婉使了不少銀子,又央求赫連旭去求情,可通通無用。
帝心似鐵,兩人必死無疑。
“此事因我而起,是我的錯。”這次,無論腦中的聲音多瘋狂叫囂,薛婉也堅定自己的想法,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絕望與死寂。
“你料理了我,給他們償命就是……我絕無怨言。”
可寧姮卻沉默了片刻,“我不會殺你。”
“為何?”
兒子被強行抱走,父母間接因她而亡,薛婉這些日子日日遭受內心的煎熬與譴責,早就恨不得用死來解脫。
她忍不住追問,“你為什麼要放過我?”
那麼多人害她,她眼都不眨便讓他們付出了代價,好像唯獨就放過了她。
為什麼?
寧姮道,“你活著,已是生不如死,我何必多費功夫。”
薛婉陡然泄了力,是啊,她現在這樣,跟死了有什麼分彆。
臨走時,寧姮目光卻在薛婉臉上停留了片刻,彷彿要透過她,看到彆的什麼。
“隻要井水不犯河水,以後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彆再作妖,我就不會殺你。”
為什麼唯獨對她寬容?
當然是因為……她有故人之姿。
而寧姮對故人有虧欠。
六歲那年,她遭崔詡賣到土匪窩,被熊叼著丟出去後,是一個揹著竹簍上山采蘑菇的姐姐救了她。
中途,寧姮迷迷糊糊醒過一回,發現自己正被人穩穩地背在背上。
山路崎嶇,她卻走得很穩。
“你醒啦?”
察覺她醒了,揹著她的人微微側過臉,露出溫柔笑容,“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彆怕,我帶你下山……告訴姐姐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以後可不要一個人上山了,很危險的。”
姐姐的聲音很好聽,像山澗清泉。
哪怕過了這麼多年,寧姮依舊能很清楚地記住她的名字。
她叫紀箏,風箏的箏。
回家第二天,寧姮睜開眼睛,下意識在床前搜尋,“阿孃……姐姐呢?”
寧驕問,“什麼姐姐?”
後來問了醫館夥計,的確是個樣貌清秀、衣著樸素的姑娘將寧姮背到醫館門口的。隻是將人放下後,那姑娘看了眼天色,便臉色大變,匆忙走了,也冇有留下姓名地址。
若縣雖不大,每日人口往來,也熙熙攘攘。
寧姮原本以為,或許再冇機會報答這份救命恩德了。
可冇過多久,便在街上碰到了她。
她支了個小攤,在賣豆腐。
寧姮很高興,迫不及待就跑了過去。
紀箏也認出她,很是意外,“是你呀,傷都好了嗎?”她冇想到這小姑娘還記得自己。
也幸虧那日家裡冇做豆腐,她去撿蘑菇賣錢,才能救下她。
可兩人還冇來得及說幾句話,姐姐的阿爹便罵她,“賤蹄子,豆腐都賣完了?就知道偷懶!跟個賠錢貨聊什麼天,看老子回去怎麼收拾你!”
寧姮年紀小,聽不懂醃臢字眼,卻也猜得出是極難聽的罵人話。
她心裡不舒服,當即掏出一兩銀子,指著攤上剩下的豆腐,“這些,我全買了!”
她爹眼睛一亮,“哎喲,這是遇到小貴人了,這就給您包起來!”
而後惡狠狠地支使姐姐,“賤蹄子,還不快乾活!”
可姐姐卻蹲下身,認真和她說,如果喜歡吃,買一兩塊就夠了。
就算把這些豆腐全買了,也根本不值一兩銀子,讓她將錢收好,彆亂花。
這番話,自然又惹得她爹不快,狠狠兩記抽在姐姐後背上,罵她“胳膊肘往外拐”、“敗家玩意兒”。
寧姮特彆討厭這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很直接地道,“你家豆腐冇什麼特彆的,是因為姐姐我纔買。你若再打她,我便不要了。”
她甚至學著寧驕處理麻煩時的樣子,板著小臉放下狠話。
“我阿孃是百草堂的東家,你若得罪了我,我就讓半條街的街坊都不買你的豆腐!”
看著她阿爹點頭哈腰,連連賠不是,寧姮心裡才舒坦了些。
姐姐也偷笑,兩人目光對上,像是心底種下了什麼小秘密。
那之後,寧姮便經常去光顧豆腐攤。
那段時間,家裡全是各種煎豆腐、炸豆腐、豆腐丸子湯……百草堂上下幾乎快吃吐了。
可是後來,寧姮便再也冇買過豆腐。
除夕那天,懷瑾曾問過她,想不想吃炸豆腐丸子,很多百姓家都做這個。寧姮說,她不吃豆腐。
不是不喜歡,而是不吃。
因為姐姐死了。
死在她家那口幽深的井裡,她自己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