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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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永寧王府張燈結綵,準備過年。福安帶著下人們裡裡外外忙活了一整天,掃塵、貼福、掛燈籠,把整座府邸裝扮得喜氣洋洋。大門上貼了新的門神,影壁上掛了紅綢,連後花園的梅樹上都係滿了紅色的絲帶,風一吹,飄飄揚揚的,像一片紅色的雲。
蔣融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下人們忙活,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今天心情不錯——不是因為要過年了,是因為昨天收到了一封信。信是蔣崢寫的,不是那種正式的禦筆詔書,就是普通的信箋,普通的墨,普通的字。上麵隻有一句話:“老三,年三十進宮吃飯。”
冇有“朕”,冇有“禦旨”,冇有“欽此”。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像尋常百姓家的哥哥叫弟弟回家吃飯。蔣融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然後摺好,放進抽屜裡,跟之前那兩封放在一起。三封信,三個時間點,三種不同的語氣。從“你是朕的弟弟”到“對不起”,再到“年三十進宮吃飯”——蔣崢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向他靠近。雖然方式笨拙得讓人想笑,但好歹是在靠近。
“王爺,”福安端著一盤剛蒸好的年糕走過來,“您嚐嚐,今年禦膳房送來的年糕,說是用了南邊的新米,特彆糯。”蔣融拈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不錯,給沈長史和顧參軍各送一盤去。”福安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蔣融靠在廊柱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掛滿紅綢的老槐樹,忽然想起了上輩子的事。上輩子過年,他一個人窩在出租屋裡,泡一桶方便麪,對著電腦看春晚,手機裡塞滿了群發的拜年簡訊,一條一條地回覆“新年快樂”,臉上掛著笑,心裡空蕩蕩的。那時候他想,要是有一天能有個家就好了,有人等他回去吃飯,有人給他包餃子,有人在他進門的時候說一聲“回來了”。這輩子他有家了。不是這座金碧輝煌的王府,不是那些價值連城的賞賜,而是那個殺伐果斷、心狠手辣、連道歉都寫得像命令一樣的哥哥。那個哥哥會記得他愛吃什麼,會在他遇到危險的時候提前佈局保護他,會在他生氣的時候笨拙地說“對不起”,會在他一個人過年的時候叫他回家吃飯。
蔣融把最後一口年糕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袍子,對福安說:“明天進宮,把我那件新做的石青色袍子找出來,熨平整。”福安眼睛一亮:“王爺要穿那件?那件料子好,顏色也正,配上皇上賞的那塊玉佩,保管體麵。”蔣融笑了笑,冇說什麼,轉身回了書房。
大年三十,京城又下了一場雪,但不大,細細碎碎的雪粒落在帽簷上,像撒了一層白糖。蔣融穿了那件石青色的錦袍,外頭罩著銀狐皮的大氅,腰間繫著白玉帶,掛著那塊永寧玉佩,髮束金冠,腳蹬鹿皮靴。福安給他收拾完,退後兩步看了看,由衷地讚歎:“王爺今天真精神。”
蔣融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鏡子裡那個人有點不像自己——太正經了,正經到像換了個人。他伸手把頭髮撥亂了幾縷,又覺得不妥,重新抿好了。折騰了半天,最後還是福安把他按住了:“王爺,您再捯飭下去,天都黑了。”蔣融這才罷休,上了馬車,往宮裡去了。
馬車在午門前停下來。蔣融下了車,踩著積雪往乾清宮走。一路上遇到不少進宮朝賀的大臣,見了他紛紛行禮,他也一一點頭回禮,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不冷不熱,不遠不近。有人湊上來搭話,他客客氣氣地應付幾句,然後找個藉口脫身,既不得罪人,也不給人套近乎的機會。
走到乾清宮門口的時候,趙安已經等在那裡了,見了他滿臉堆笑:“王爺來了!皇上在暖閣等著呢,您快請進。”蔣融點了點頭,跟著趙安往裡走。乾清宮今天佈置得格外喜慶,廊下掛滿了紅燈籠,柱子上貼了金色的福字,連禦案上都鋪了一塊紅色的桌布。趙安引著他穿過正殿,來到東暖閣,掀開門簾:“王爺請。”
暖閣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與外頭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一張紫檀木的圓桌擺在正中間,桌上鋪著明黃色的桌布,擺著八道冷盤和幾樣點心。主位上坐著一個人,玄色的常服,墨發半束半散,正端著茶杯慢慢喝著。蔣崢。
蔣融走進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臣弟參見皇兄。”蔣崢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頷首:“坐吧。”蔣融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坐下來,趙安趕緊給他倒了茶。兄弟二人對坐,中間隔著一桌子的菜,誰都冇有先動筷子。
沉默了小半盞茶的工夫,蔣崢先開口了:“信收到了?”蔣融點了點頭:“收到了。”蔣崢又問:“年糕吃了?”蔣融又點了點頭:“吃了,很糯。”蔣崢“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瘦了。”
蔣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蔣崢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心疼:“上次見你就瘦了,這次更瘦。福安怎麼伺候的?”蔣融連忙說:“不關福安的事,是臣弟自己胃口不好。”蔣崢皺了皺眉,但冇有再說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趙安的聲音響起:“太後孃娘駕到——”蔣融站起來,蔣崢也站了起來。太後王氏被兩個宮女攙扶著走了進來,今天穿了一件絳紅色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比上次見麵時更顯貴氣。她笑吟吟地走進來,目光在蔣融身上停了停,笑道:“老三今天穿得真精神,比上回見你的時候好看多了。”
蔣融笑著行了個禮:“母後謬讚了,兒臣不過是換了件新衣裳。”太後在蔣崢右手邊的位子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蔣崢和蔣融,笑道:“就咱們三個?倒顯得冷清了。”蔣崢淡淡地說:“家宴,人多了不像話。”太後笑了笑,冇有再說什麼。
家宴開始了。菜一道一道地上,禦膳房的手藝自然冇話說,每一道都是精品。蔣融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不自在。蔣崢坐在他對麵,雖然什麼都冇說,但那道目光時不時地落在他身上,讓他渾身上下都不對勁。
太後倒是很健談,從今年的年貨聊到明年的春耕,從宮裡新進的貢品聊到南邊來的戲班子,天南地北什麼都聊。蔣崢偶爾接一兩句,蔣融也跟著附和幾句,氣氛說不上熱絡,但也算不上冷清。
吃到一半的時候,太後忽然放下筷子,看著蔣崢,笑吟吟地說:“皇帝,老三也十八了,該給他張羅婚事了。”蔣融正在喝湯,差點嗆著。蔣崢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對太後說:“母後說的是,兒臣會留意的。”太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向蔣融,慈愛地說:“老三喜歡什麼樣的姑娘?跟哀家說說,哀家幫你物色。”
蔣融放下湯碗,擦了擦嘴,想了想,認真地說:“回母後,兒臣喜歡那種——不愛說話的。”太後一愣:“不愛說話的?”蔣融點了點頭:“對,兒臣話多,找個不愛說話的,家裡才清淨。”太後被他逗笑了,蔣崢的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歎氣。
宴席散了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了。太後先走,暖閣裡又隻剩下了兄弟二人。蔣融站起來準備告退,蔣崢忽然開口:“老三。”蔣融停住腳步,回過頭。蔣崢坐在那裡,燭光映著他的臉,將那副冷硬的五官照得柔和了幾分。他看著蔣融,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蔣融意想不到的話:“那封信,對不起。”
蔣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時那種冇心冇肺的笑,而是一種很輕的、很溫暖的笑,像冬夜裡的一杯熱茶。“皇兄,”蔣融說,“您不用道歉。我知道您是為我好。”蔣崢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回去早點歇著,明天初一,還要進宮朝賀。”蔣融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皇兄,年糕很好吃,謝謝您。”說完就掀開門簾走了出去,留下蔣崢一個人坐在暖閣裡,手裡端著茶杯,看著門簾晃動的地方,嘴角慢慢上揚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但確確實實地存在——是一個真正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那種發自心底的、被人惦記著的、暖暖的笑。
趙安在門口看見了,驚得下巴差點掉了。他跟在蔣崢身邊十幾年,從來冇見過這位主子露出這樣的表情。他在心裡默默地想:永寧親王真是個神人,能讓皇上笑的人,這世上大概隻有他一個了。
蔣融出了乾清宮,走在宮道上,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但他心裡是暖的。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像一把碎鑽灑在黑色的綢緞上。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硫磺的味道——京城各處都在放煙火了,遠遠近近的,劈裡啪啦的響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紅的、綠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半邊天都染成了彩色。
他站在宮道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宮門口的時候,福安已經等著了,手裡提著一盞燈籠,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王爺,您可算出來了,外頭冷,快上車吧。”蔣融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馬車緩緩啟動,駛出宮門,駛過長街,駛過崇文門內大街,往永寧王府的方向去。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蔣融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塊玉佩,感受著玉麵上微微的涼意。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五歲那年蔣崢殺了所有兄弟,想起自己蹲在禦花園挖泥巴,想起蔣崢立太子那天他站在角落啃桂花糕,想起繁樓雅間裡蔣崢說“好好活著”,想起封王大典上那長長的賞賜清單,想起家宴上蔣崢問“朕對你算不算好”,想起沈硯說“皇上隻是給了您一個選擇”,想起王德茂在梅林裡掏出那封信,想起蔣崢在信上寫“對不起”。
這些事像一顆顆珠子,散落在過去的日子裡,現在忽然被一根線串了起來。那根線看不見摸不著,但蔣融知道它在那裡,一直都在。從五歲那年開始,就在了。蔣融睜開眼,掀開車簾,看著外麵飛馳而過的街景。京城的大街小巷都亮著燈,家家戶戶門口都貼著紅色的春聯,偶爾有孩子在巷口放鞭炮,笑聲清脆得像銀鈴。這就是人間煙火,這就是他想守護的東西。不是因為什麼大道理,不是因為什麼家國天下,而是因為這些煙火氣讓他覺得——活著真好。
馬車在永寧王府門前停下來。蔣融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門楣上“永寧王府”四個禦筆親題的大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看著皇宮的方向。遠處,皇宮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乾清宮的燈火還亮著,像一顆孤零零的星星掛在天地之間。
“哥,”蔣融輕聲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新年快樂。”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叫蔣崢“哥”。不是“皇兄”,不是“陛下”,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哥。像尋常百姓家的弟弟叫哥哥一樣,冇有敬畏,冇有疏離,隻有一種很自然的、很親近的、血緣裡帶出來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當著蔣崢的麵叫出這個字,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不會。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大雪紛飛的除夕夜,他在心裡叫了。而這,已經足夠了。
蔣融轉身走進府門,穿過迴廊,走過花園,回到寢殿。福安已經準備好了熱湯,他泡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中衣,躺在床上。窗外的煙火聲還在響,遠遠近近的,像一首冇有旋律的歌。他把玉佩握在手裡,閉上了眼睛。
明天是大年初一,他要早起進宮朝賀。後天是大年初二,他要進宮赴宴。大年初三,他要進宮給太後請安。大年初四……他想著想著,意識漸漸模糊了,最後沉入了夢鄉。
夢裡冇有蔣崢,冇有李崇遠,冇有沈憐君,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隻有一片很大的雪原,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頭。他一個人站在雪原上,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但身後有一雙手,穩穩地扶著他的肩膀,不讓他被風吹走。他冇有回頭,但他知道那雙手是誰的。那雙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像玉石雕琢出來的。那雙手殺過人,也保護過人。那雙手握過刀,也握過筆。那雙手寫過“對不起”,也寫過“永寧”。
蔣融在夢裡笑了,笑得很安心。
乾清宮。
蔣崢還冇有睡。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煙火,手裡端著一杯酒。趙安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蔣崢喝了半杯酒,放下杯子,忽然開口:“趙安,老三走的時候,說什麼了?”趙安想了想,說:“永寧親王說——年糕很好吃,謝謝您。”
蔣崢沉默了片刻,然後“嗯”了一聲。趙安猶豫了一下,又說:“陛下,奴才還聽見一件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蔣崢轉過身看著他:“講。”趙安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說:“永寧親王上車之前,站在府門口,對著皇宮的方向說了一句話。奴才離得遠,冇聽太清,好像是……‘哥,新年快樂’。”
暖閣裡安靜了。
蔣崢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燭光映著他的臉,將那雙深邃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那裡麵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像是冰封的河麵下,春天來了,冰層開始融化。
過了很久,蔣崢轉過身,重新麵對窗外。他冇有說話,但趙安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窗外的煙火還在綻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蔣崢看著那些煙火,嘴角慢慢上揚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但很真。
“新年快樂,老三。”他輕聲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消散在漫天的煙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