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古渡口集結------------------------------------------。,照常吃飯,照常在食堂跟老張點頭打招呼。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任何一個熬夜耳鳴的年輕人一樣,冷漠裡帶著點過來人的不屑。要不是那天晚上趴在屋頂上親耳聽見他打電話,我打死也想不到這人是三叔的暗樁。,我冇找出來。地聽術能聽見心跳呼吸,但聽不出立場。三叔說“自己聽”,我聽了三天,把地質隊二十三口人的心跳頻率背得滾瓜爛熟,也冇聽出哪個是鬼。,我才知道答案比我想的離譜得多。,黃河古渡口。,河麵上的霧濃得像是有人把棉花糖機搬到了水麵上。我打著手電找到那塊巨石的時候,三叔的棗木拐已經杵在那兒了。他旁邊站著兩個人。“大劉。”三叔用柺杖指了一下。,肩膀寬得像雙開門冰箱,兩隻手全是老繭——不是乾農活磨出來的那種,是跟金屬打了半輩子交道纔會留下的痕跡。虎口的繭子最厚,那是長期握風鑽的手。“劉國棟,退役工兵。”三叔說,“爆破專家。”,朝我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聽說你小子耳朵比狗還靈?”“比狗靈不靈不知道。”我說,“但你右邊第三根肋骨斷過,好了大概三年。”。“你怎麼——”“呼吸的時候右邊胸腔進氣量比左邊少百分之十五。”我說,“斷骨癒合的時候錯位了大概兩毫米,氣流通過的時候有渦流聲。”。
三叔端著茶缸子,吹了吹茶葉沫。“我說了,他耳朵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值錢。”
“我操。”大劉摸了摸自己肋骨,“三年前在山西炸墓道,炸藥放多了,自己把自己炸飛了。這事我跟誰都冇說過。”
“你現在說出來了。”石頭後麵傳來一個聲音,帶點南方口音,“而且聲音很大。”
阿鬼從石頭後麵走出來。
二十七八歲,瘦得跟竹竿似的,顴骨很高,眼睛細長,穿的衝鋒衣大了兩號,袖口挽了三圈。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難民營裡撈出來的,但走路的姿勢不對——每一步落地都是腳掌外側先著地,重心壓得很低。
那是長期在狹窄空間裡探路養成的步態。墓道裡你不知道下一腳踩到的是什麼,所以每一步都做好了隨時彈回去的準備。
“阿鬼。”三叔說,“跟了我七年。探路。”
阿鬼朝我點了個頭,冇說話。我聽見他的呼吸頻率每分鐘十一次,心跳五十八下。跟三叔差不多,但更年輕,血管彈性更好。
“還差一個。”大劉又點了根菸,“老孫呢?那孫子又遲到?”
“文物販子。”三叔解釋,“孫德勝,圈裡叫老孫。專門負責銷贓的。”
“我操,三爺您這話說的。”霧裡鑽出個人來,穿件藏青色唐裝,戴金絲眼鏡,手裡拎著個皮箱,皮鞋擦得能當鏡子使。“什麼叫銷贓?那叫文物交流。我孫德勝是有營業執照的古董商。”
老孫走到近前,眼鏡後麵的小眼睛上下掃了我一遍。
“就這?”他扭頭看三叔,“毛都冇長齊,您讓我把身家性命押他身上?”
三叔冇說話,低頭喝茶。
老孫把皮箱往地上一放,推了推眼鏡。“三爺,我孫德勝在圈裡混了三十年,經手的明器冇有一千件也有八百件。您讓我跟個生瓜蛋子搭夥——”
“你左膝蓋有積液。”我說。
老孫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髕骨下緣有摩擦音,走路的時候左腿承重時間比右腿短零點三秒。”我看著他,“痛風,尿酸高。最近一次發作是上週。”
老孫的嘴張著合不上。
“你睡覺打呼嚕,呼吸暫停,最長一次憋了十二秒。重度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我補了一句,“建議買個呼吸機。”
大劉笑得煙都從鼻子裡噴出來了。
三叔把茶缸子蓋上。“他耳朵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值錢。還有問題嗎?”
老孫盯著我看了五秒鐘。然後彎腰拎起皮箱,從裡麵摸出瓶茅台。
“兄弟,剛纔的話當我放屁。”他把酒塞到我手裡,“下了墓,哥這條命就交給你了。”
我拿著茅台,不知道該不該接。
“收著。”三叔說,“下了墓用得上。消毒,壯膽,賄賂閻王爺。”
古渡口往北三百米有間廢棄的河神廟。三叔拄著拐走在最前麵,大劉扛著帆布包,阿鬼拎著兩捆繩子,老孫抱著他的皮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我走在最後,耳朵裡全是黃河的水聲。
廟裡的神像早冇了,隻剩個石頭台子。大劉從包裡掏出盞煤油燈點上,昏黃的光把五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坐。”三叔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柺杖橫在膝蓋上。“明天天亮下墓。今晚把話說清楚。”
他把茶缸子遞給阿鬼,阿鬼從包裡摸出保溫瓶續上水。
“這次的目標在黃河古渡口正下方,深度大概七十到八十米。”三叔擰開茶缸蓋子,“漢代方士墓。墓主人叫欒大,漢武帝時期的人。”
“欒大?”老孫推了推眼鏡,“那個被腰斬的方士?”
“對。”三叔喝了口茶,“《史記》裡說他因欺君之罪被腰斬,但屍體失蹤。野史裡有個說法——漢武帝冇殺他,是把他的魂魄封進了黃河底,用四口棺材鎮住,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四口棺材?”大劉皺眉,“不是一個墓嗎?”
“四象封魂陣。”三叔的手指在膝蓋上畫了個圈,“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口棺材鎮在黃河四個方位,鎖住地脈,也鎖住欒大的魂魄。”
“那咱們這次下的是——”
“青龍位。四口棺材裡的第一口。”
廟裡安靜下來。黃河的水聲從破窗戶灌進來,混著風聲,像有人在遠處哭。
“三十年前,1992年。”三叔的聲音壓低了,“我帶了一支十二人的隊伍下這個墓。”
老孫坐直了身子。大劉的煙夾在手指間忘了吸。阿鬼靠在牆上,眼睛盯著三叔。
“那次領頭的叫陳建國。地質隊的。他找到我的時候說,黃河底下有東西在叫他。”三叔看著我,“他是你爹。”
廟裡的煤油燈跳了一下。
“十二個人下去,隻活下來三個。”三叔把右腿的褲管撩起來,那道從膝蓋拉到腳踝的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我這條腿,就是那次廢的。”
“怎麼廢的?”大劉問。
三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是機關。”他把褲管放下,“是棺材裡的手扯斷的。”
老孫的皮箱從膝蓋上滑下去,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三爺,您彆嚇我。”老孫的聲音有點發飄,“棺材裡的手?”
“開棺的時候,裡麵的人還活著。”三叔說,“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心跳每分鐘三十下,兩千一百年冇停過。”
他看著我。
“那東西在等人。等你爹。等你。”
煤油燈又跳了一下。這回不是因為風。
“活著出來的三個人,我,王景天,還有你爹。”三叔的柺杖杵在地上,棗木發出吱呀的聲響,“但你爹冇走。他留在了墓裡。”
“什麼意思?”
“他把自己鎖進了第四口棺材裡。”
我站起來。大劉伸手想拉我,被我甩開了。
“你爹最後跟我說了一句話。”三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說——‘老三,彆讓我兒子下來。’”
我轉過身。
“那你為什麼還找我?”
三叔站起來,柺杖點地,一步一步走到我麵前。他比我矮半個頭,得仰著臉看我,但那個眼神讓我覺得自己纔是被俯視的人。
“因為三十年了。”他說,“我每晚都能聽見你爹在棺材裡敲。”
“敲什麼?”
三叔從兜裡掏出個東西放在我手心裡。
是一枚銅錢。鏽得不成樣子,但上麵的字還能辨認——五銖。漢代的。
銅錢的一麵被人用刀刻了兩個字。
陳耳。
“他敲了三十年。”三叔說,“就為了把這個傳給你。”
我攥著銅錢,指節發白。
黃河的水聲灌進耳朵裡。浪拍著岸,漩渦卷著泥沙,地底深處的心跳一聲一聲地砸在我的耳膜上。
咚——咚——咚——
每分鐘三十下。
我把銅錢揣進兜裡,跟那張皺巴巴的名片放在一起。
“明天什麼時候下?”
三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卯時。太陽剛出來的時候。”
“為什麼是卯時?”
“因為那個時間,棺材裡的東西心跳最慢。”他把茶缸子裡的茶根倒在地上,“每分鐘二十下。是它一天裡最像死人的時候。”
老孫在旁邊嘀咕了一句:“媽的,我到底是來盜墓的還是來送死的。”
冇人理他。
大劉開始檢查炸藥。阿鬼從包裡掏出根紅繩,係在自己左手腕上,又掏出四根,挨個遞給我們。
“墓裡的規矩。”三叔接過紅繩繫上,“下去五個人,出來也得五個。紅繩連著,走不散。”
我把紅繩繫上。手腕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紅,像血線。
廟外頭,黃河還在響。
我的心跳從冇這麼清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