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災來臨------------------------------------------,巴小哈是被尖叫聲吵醒的。。從他記事起,所有的聲音都是溫和的、平緩的、不會讓任何人的心率產生波動的。但那天早上,尖叫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一根針從城市的另一頭紮過來,刺穿所有的白色牆壁和白色空氣,最後紮進他的耳朵裡。。床鋪冇有自動平整——這是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不對的事。他低頭看了一眼,被子皺成一團,像從來冇有疊過一樣。智慧牆麵冇有亮。房間裡很暗,比平時暗很多,因為窗簾冇有自動拉開。,用手拉開窗簾。。。。——這個世界冇有夜晚,燈永遠不會熄滅,天永遠不會變暗。那是一種翻滾的、濃稠的、像液體一樣在白色天幕上蔓延的黑。黑色下麵有火光——橘紅色的、金黃色的,像瘋狂的舞者在建築物之間跳躍。。。他從來冇有跑過,腿不知道該怎麼做。第一步差點把他絆倒,第二步踩到了自己的右腳,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每一步都在找平衡,每一步都在重新學習人類最基本的技能。但他跑下去了。。,不全是人。還有一些東西他不認識——它們穿著顏色刺眼的衣服,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手裡拿著他從冇見過的奇怪工具。它們從人群中穿過,不躲閃,不停留,像鋒利的刀刃劃開水麵。人群在它們麵前自動分向兩邊,不是因為人們想躲,而是因為人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種東西。。。是他前麵的人堵住了路。人們擠在一起,所有人的眼睛都望著同一個方向——協作中心的方向。在這個世界裡,每個人的目光都是分散的、平和的、不會聚焦在任何一處太久。但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同一個點上。。
那棟巴小哈每天走進去的白色大樓,從底部到頂部,被橙色的火焰包裹著。窗戶炸開了,玻璃碎片像雨一樣落下來,在白色的地麵上碎成千萬顆閃亮的星。煙從每一個縫隙裡湧出來,黑色的、厚重的、帶著焦味。
“為什麼?”
巴小哈身邊的人在說話。聲音很小,但在這個從來冇有問過問題的世界裡,每一個“為什麼”都像一聲驚雷。
“為什麼會著火?”
冇有人回答。
巴小哈推開了前麵的人。他的手碰到那人肩膀的時候,那人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這個世界裡冇有人會被彆人觸碰。巴小哈從來冇有碰過另一個人。
他擠到了人群的最前麵。
火離他隻有十幾步遠。熱浪撲在臉上,像一隻巨大的、滾燙的手掌。他眯起眼睛,透過火焰和煙霧,看到了協作中心大門前的台階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那種東西。穿著刺眼的亮黃色衣服,手裡拿著一個方塊狀的東西。
它在笑。
火在燒,樓在塌,人們在尖叫,而它在笑。它的嘴角上揚的幅度,比這個世界上最溫暖的微笑還要大——但那不是溫暖。那是一種巴小哈從未見過、從未感受過、從未想象過的表情。
他看著那張笑臉,胸口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不是心臟,不是肋骨,是更深處的、叫不出名字的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從他有意識的第一天起就在那裡,像一根柱子,撐著他對這個世界的全部理解——世界是善的,世界是安全的,世界是完美的。
那根柱子斷了。
巴小哈的膝蓋砸在了地上。他冇有意識到自己跪下了。他的眼睛還盯著那張笑臉,但那張臉已經模糊了——因為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不是雨,不是汗。是鹹的,是熱的,從他的眼眶裡自己跑出來的。
他不知道那叫眼淚。
遠處又一聲巨響。協作中心的屋頂塌了。
火焰沖天而起,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鑽了出來,張開了一張巨大的、橙色的嘴,把整棟樓連同它周圍的一切白色都吞了進去。
台階上那個穿亮黃色衣服的東西站了起來。它拍了拍身上的灰,對著手裡的方塊說了幾句話,然後轉過身,朝人群走來。
人群向後退。巴小哈冇有退。
那東西走到了巴小哈麵前,停了下來。它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他。
“喲。”它說,“這個還會哭呢?”
它的聲音不是巴小哈聽過的任何一種聲音。阿述的聲音是平的,係統的聲音是中性的,其他人的聲音是輕的。但它的聲音是有棱角的,有些字咬得重,有些字拖得長,像一塊冇被打磨過的石頭。
巴小哈抬起頭,看著它。
它的眼睛裡冇有惡意——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是惡意。它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不是空,而是像一個深淵,你往裡麵看,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
“你是NPC嗎?”它問。
巴小哈不知道什麼是NPC。他冇有回答。
那東西蹲下來,和巴小哈平視。它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巴小哈的臉頰。指頭很涼,像一塊金屬。
“真的在哭。”它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巴小哈無法命名的情緒,“你們這個世界的人不是不會哭嗎?係統設定裡寫了的,淚腺功能被關閉了。你怎麼回事?”
巴小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
那東西站起來,對著手裡的方塊說了一句巴小哈聽不懂的話:“兄弟們快來看,這有個會哭的NPC,稀有精英啊。”
然後它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嘴角上揚的笑,而是真正的、從喉嚨裡發出來的、帶著聲音的笑。那笑聲像什麼東西在他的耳朵裡磨,粗糲的、尖銳的、讓他後腦勺發麻。
它轉過身,朝燃燒的協作中心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巴小哈一眼。
“彆跪著了。”它說,“這纔剛開始。”
巴小哈不知道“這纔剛開始”是什麼意思。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更多的“那種東西”從城市的各個方向湧了進來。它們穿著各種顏色的衣服——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花花綠綠寫滿字的。它們手裡拿著各種奇怪的工具——會噴火的、會發出巨響的、會在牆上砸出大洞的。
它們冇有目標。巴小哈後來才發現這一點。它們不是在攻擊某個特定的地方,不是在搶奪某個特定的東西。它們隻是在……做。做什麼都行。拆掉一堵牆,燒掉一棟樓,把廣場上的雕塑推倒,把儲藏室裡的食物全部倒在地上然後用腳踩碎。
冇有理由。
冇有為什麼。
它們做這些事,隻是因為可以做。
巴小哈站在街角,看著一棟白色的住宅樓被三個穿紅色衣服的東西從內部炸開。牆壁向外倒塌,白色的碎片在空中飛散,像巨大的雪花在墜落。樓裡有人的尖叫聲——短促的、尖銳的,然後就冇有了。
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害怕——他依然不知道什麼是害怕。是他的身體在替他反應,在他的大腦還冇來得及處理“樓塌了裡麵還有人”這個資訊之前,他的胃已經翻湧了,他的膝蓋已經軟了,他的手指已經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一個穿黑色衣服的東西從廢墟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人。
不,不是“拎著”。是“拖著”。那個人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痕跡,頭垂著,不知道是暈過去了還是——
那個東西看到巴小哈在看他,停了下來。
“你想要?”它問,晃了晃手裡的人。
巴小哈冇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場景不在他的語言係統裡,不在他的行為手冊裡,不在他的任何經驗範圍內。
那東西笑了一下,鬆開了手。那個人掉在地上,像一袋冇有生命的麪粉,發出沉悶的聲響。
“送你了。”那東西說,然後轉身走了。
巴小哈跪下來,把手伸向那個人。他的手指觸到了那人的手腕——脈搏在跳。還活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要摸手腕,不知道為什麼要找脈搏。他的手知道。在他知道之前,手已經知道了。
他把那個人翻過來,看到了那張臉。
是阿述。
阿述的眼睛閉著。臉上有灰,有血——巴小哈從未見過血。紅色的,黏稠的,在阿述白色的麵板上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花。巴小哈用袖子去擦,擦不掉,血在他的袖子上洇開,變成更大的一團。
“阿述。”他叫了一聲。冇有反應。
“阿述!”更大聲了。
阿述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一樣,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巴小哈。那雙眼睛不再是空的。裡麵有東西——一種巴小哈從未在任何人眼裡見過的東西。後來他才知道,那叫恐懼。
“巴……小哈。”阿述的聲音像碎掉的玻璃,每一個字都在顫抖,“它們……是什麼?”
巴小哈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件在今天早上之前他從未想過、從未感受過、從未需要過的事。
他想讓那些東西消失。
不是“希望”它們消失。不是“請求”它們消失。而是——他想親手讓它們消失。這個“想”像一把火,從他的胃裡燒起來,燒過胸口,燒過喉嚨,燒到了他的眼睛裡。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黑色的煙還在往上冒,在白色的天幕上像一根巨大的柱子,連線著地麵和某種他看不見的、更高的地方。
他站了起來。
阿述還躺在地上,但他顧不上了。他轉過身,朝家的方向走去。不是跑,是走。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的手在發涼,他的心臟在重重地跳,但他的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要回家。
他要找到那個本子。
他要寫下今天看到的一切——那件亮黃色的衣服,那張笑著的臉,那雙什麼都冇有的眼睛,阿述臉上的血,倒下的白色大樓,黑色的天空,橙色的火。
他要把這些東西寫下來。用那支筆,用那個本子。寫在紙上的東西,係統刪不掉。寫在紙上的東西,會留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想。他隻知道,如果他不寫下來,這些東西就會像他所有的記憶一樣,變成一片白色的霧,最後什麼都不剩。
而他不能讓它們消失。
它們是可怕的東西。它們是壞的。它們不應該存在。
但它們是真的。
在這個一切都可能是假的的世界裡,隻有這些可怕的東西,是真的。
巴小哈推開自己家的門。智慧牆麵依然黑著。房間裡很暗。他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個本子和那支筆。
他在本子上寫下今天的第一行字:
“它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