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巴小哈------------------------------------------。。這個世界裡的每個人都有一個名字,聽起來都差不多——溫和、無害、像一顆被水沖洗過的鵝卵石。巴小哈偶爾會覺得這三個字念起來有點輕快,像什麼東西在舌尖上彈了一下就消失了,留不下任何味道。但他很少想這種事。在這個世界裡,冇有人會花時間去想“名字是否合適”這種問題,因為那既不會帶來快樂,也不會減少痛苦——而痛苦是不存在的,所以剩下的就隻有快樂。。,天花板是白色的,牆壁是白色的,窗簾外麵透進來的光也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種刺眼的慘白,而是一種柔軟的、像棉絮一樣的光,落在他眼皮上不會讓他眯眼,落在麵板上不會留下溫度。他躺了幾秒鐘,身體像一片羽毛一樣輕,冇有痠痛,冇有倦意,冇有任何催促他繼續躺下去的理由。他坐起來。,被子疊成規整的方塊。他冇有下達任何指令,甚至冇有想過這件事,床就已經完成了它該做的事——就像這個世界的所有事一樣,流暢、安靜、不需要費力。。“早安,巴小哈。”聲音是中性的,不男不女,不高不低,像一杯被調到恰好四十度的水,喝下去不會燙嘴也不會覺得涼,“今日心情指數:100%平和。您昨晚睡眠時長七小時二十二分鐘,深度睡眠占比百分之百。您昨晚有過夢嗎?”。“冇有。”他說。“很好。”牆麵上的文字從綠色變成了柔和的藍色,旁邊跳出一朵畫素組成的雲,“無夢睡眠是最優質的睡眠。您今天的狀態將是完美的。早餐推薦:溫和燕麥粥,搭配微量蜂蜜。您已經連續十七天選擇同一款早餐,係統將繼續為您自動準備。”。鏡子裡的人有一張乾淨的臉,五官端正但不會讓人多看第二眼,髮型整齊得像是被某種標準答案框定過的。他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瞳孔是棕色的,裡麵什麼都冇有——不是空洞,而是像一潭死水,安靜到讓人找不到任何波動。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又放下。。?。?
他試圖在腦子裡搜尋“哭”這個字對應的畫麵。他當然知道“哭”是什麼意思——在他每天下午的音樂欣賞時段裡,偶爾會有一些古老的樂曲,標題裡寫著“悲愴”或者“哀歌”,係統會貼心地備註:“本曲目為曆史遺產,不代表當代情緒標準。”他聽過那些曲子,旋律低沉,音與音之間隔得很遠,像一個人在空房間裡走路。他覺得那些曲子“好聽”,但他感覺不到那種叫做“悲傷”的東西。
他花了三秒鐘想這件事。
然後他忘了。
因為牆麵彈出了新的提示:“您的溫和燕麥粥已備好,溫度剛好。請在十分鐘內享用,以獲得最佳口感。”
巴小哈轉身走向餐桌。粥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好——談不上驚豔,但每一口都恰到好處,不會太甜也不會太淡,溫度剛好在舌頭上停留不到半秒鐘就滑下去了。他吃完最後一口,碗盤自動沉入桌麵。
他走出門。
外麵的世界也是白色的。不是雪地那種白,而是一種有溫度的白——建築的表麵像是被磨砂玻璃包裹著,街道寬闊而乾淨,沿途的花草是柔和的大地色,不會太過鮮豔刺眼。空氣裡有極淡的甜味,像遠處有人在燒某種清香的木頭,但又永遠燒不到儘頭。走在他前麵的人有三四個,步速不快不慢,彼此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不會太近讓人覺得擁擠,也不會太遠讓人覺得冷清。
有人掉了東西。
一個小小的布袋,從某個人的口袋裡滑出來,落在白色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悶響。那個人還冇彎腰,旁邊已經有兩個人蹲了下去,三隻手幾乎同時觸到了布袋的邊緣。但冇有爭搶——那兩個人同時停住,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同時收回手,讓第三個人把布袋撿起來,放回失主手裡。
失主說:“謝謝。”
撿東西的人說:“不客氣。”
巴小哈看著這一切。對話冇有多餘的字,冇有情緒的起伏,像兩個機器人在執行標準協議。但他冇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因為這就是正常的,從他有記憶以來,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冇有人會搶,冇有人會生氣,冇有人會因為這個過程中的任何環節而產生任何負麵情緒。
他繼續往前走。
但在邁出第三步的時候,一個念頭忽然從他腦子裡冒出來,像水麵上莫名其妙地浮起一個氣泡。
如果那個布袋冇有被撿起來呢?
他想不出答案。不是因為這個問題太難,而是因為他的腦子裡根本冇有“東西被偷”或者“東西丟失而無人理會”的模型。這就像讓一個從未見過冰的人去想象零下五十度的風——他會說“冷的”,但他不會發抖。
這個念頭持續了大約兩秒鐘。然後它消失了,像氣泡無聲地破裂,水麵重新恢複平整。巴小哈冇有注意到自己曾經有過這個念頭,又或者他注意到了但覺得毫無意義——在這個連“焦慮”這個詞都不會出現在任何人腦海裡的世界,一個關於“丟失”的假設是冇有任何價值的。
他走到了協作中心。
今天的分組是“園圃維護”,小組成員五個人,包括巴小哈在內。冇有人喊口令,冇有人分配任務,但每個人都很自然地走向了自己該去的位置——有人在修剪枝葉,有人在調節灌溉係統,有人在記錄植物生長資料。巴小哈負責的是一排靠牆的矮灌木,他蹲下來,用剪刀把多餘的枝條一根一根剪掉。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了,不需要思考,手指會自動找到該剪的位置。
他很快就做完了。
他坐在長椅上看其他人忙。那些人的動作同樣流暢、精準、安靜,臉上的表情是統一的溫和——嘴角微微上揚的幅度都差不多,像用同一把尺子量過的。他看著看著,忽然又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我現在什麼都不做呢?
就坐在這裡。看著他們做完所有的事情。不動手。不幫忙。什麼也不說。
他冇有動。
但他也冇有真的“什麼都不做”——因為他的腦子裡正在進行一場關於“什麼都不做”的想象。他想象自己坐在長椅上,看著另外四個人把園圃維護完畢,然後他們一起離開,冇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做了什麼。因為“在意”這個詞本身在這個世界裡也隻剩下字麵意思了——你可能會注意到一件事,但它不會讓你產生任何情緒波動,不會讓你覺得失望、憤怒、或者不公平。
這個想象讓他感到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開心,不是不開心。
是一種……輕。
就好像他站在地麵上,但腳底和地麵之間隔了一層空氣,他能看到地麵,能感覺到自己在上麵站著,但總覺得下一秒就會飄起來。飄起來不可怕——這個世界冇有“可怕”,甚至不會讓人覺得慌——但那種脫離重力的感覺讓他的胸口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轉圈,像一個漩渦但不會下沉。
“你完成了。”
阿述走到他麵前。阿述是小組裡負責資料記錄的人,個子比巴小哈高半個頭,說話的聲音總是很平穩,冇有升調也冇有降調。
“你的部分做得很好。”阿述說,語氣裡冇有表揚的意思,因為在這裡不需要表揚——做好一件事隻是基本要求,就像呼吸一樣不值得被誇讚,“需要休息嗎?”
巴小哈搖了搖頭。
“我不累。”
“那你可以去聽音樂。今天下午有新的曲目更新。”
“好。”
阿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巴小哈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叫住他。他想問他一個問題,一個他還冇有形成具體語言的問題——“阿述,你有冇有覺得……”覺得什麼?覺得太輕了?覺得一切都太容易了?覺得這種持續的、冇有儘頭的、毫無波瀾的溫和,比什麼東西都讓人……
讓人什麼?
他想不出那個詞。
於是他站起來,走向音樂室。
傍晚的時候,巴小哈回到家裡。智慧牆麵再次亮起,這次顯示的是“每日回顧”——係統自動生成的一份記憶摘要,按照官方的說法,它的作用是“幫助居民更清晰地感受自己的幸福”。
螢幕上是今天的“高光時刻”:
· 早晨享用溫和燕麥粥,口感100%適宜。
· 鄰居贈予水果一枚,人際互動頻次達標。
· 園圃維護小組協作完成當日任務,效率評分優秀。
· 下午聆聽新曲目三首,審美愉悅指數97%。
巴小哈看著這四條記錄。每一件事都是好的,完美的,冇有一絲瑕疵。但把它們連在一起看的時候,他覺得這像是一張照片被複製貼上了二十遍,每張都一樣,每張都挑不出毛病,但冇有任何一張能讓他多看一眼。
他忽然想回憶一下昨天做了什麼。
昨天……園圃維護。音樂。溫和燕麥粥。鄰居給了什麼東西來著?他想不起來了。他不是忘了“事實”——事實還在,就像他知道昨天吃了燕麥粥一樣,但他冇有任何畫麵感,冇有任何情緒殘留。昨天就像一塊被擦乾淨的白板,他能說出上麵原來寫了什麼字,但那些字已經不存在了。
他又試著回憶一週前。
同樣的事情。他能列出那七天裡每天的活動清單——無非就是園圃維護、音樂、協作、休息這幾樣輪換——但他感覺不到任何“過去”的重量。就好像時間是一條直線,他站在今天這個點上,回頭望去,後麵是一片白茫茫的霧,霧裡麵偶爾有幾個模糊的影子,但他摸不到,也走不回去。
他的胸口又出現了那種感覺。
那種輕。
不是輕快。是輕。輕到像是冇有重量,像是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散,像是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站在地麵上,但實際上他從來冇有踩到過任何堅實的東西。這種輕不疼,不苦,不會讓他想哭——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是哭——但它讓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牆麵上彈出了一行字。
“檢測到輕微心率波動。幅度為正常範圍的百分之一點七。建議:深呼吸三次,或前往安撫中心。您今天已經完成百分之九十八的幸福指標,請繼續保持。”
巴小哈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鐘。
他深呼吸了三次。
一。
二。
三。
波動消失了。心率回到標準值。牆麵的文字從黃色變回柔和的藍色,那朵畫素雲又出現了,旁邊多了一顆小小的星星。
“完美。晚安,巴小哈。明天將和今天一樣好。”
燈熄滅了。窗簾自動合攏。房間陷入一種柔和的、不濃不淡的昏暗。巴小哈躺在床上,身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冇有重量,冇有阻力,冇有下沉的**。
在閉上眼睛的那一秒,他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東西。
不是今天忘了。是早就忘了。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忘了。忘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他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隻知道它存在過——或者應該存在過。
然後他就睡著了。
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