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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網不是鐵板一塊。總有一條縫,總有一個人,站在縫的正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倒。」
封印金屬工坊不是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地方。
它看起來和第四區任何一家普通的金屬鋪子冇有區彆,招牌上寫著「德隆金工」,門口擺著幾件展示用的鐵器,鐵鍋、門栓、裝飾性的燈架,價格標牌整整齊齊,掌櫃是箇中年的機械種,右臂是標準的機械義肢,油光錚亮,進進出出的都是尋常客人。
若塵站在對麵街道,用右眼把這棟建築從外到內掃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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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腦·目標建築精密掃描/德隆金工
表層普通金屬鋪,經營合規,無異常
地下層存在——深約4米,熱源×2,運轉中
地下熱源特征高溫熔爐,含封印符文能量波動
封印材料特征與徽章封印成分頻率吻合——概率91%
結論此處為封印金屬製造點,地下層為真實工坊
進入難度中——地下入口位置未知,需近距離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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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裡,」若塵低聲說。
他身邊站著零,阿勒和泠留在了莫娜的院子——四個人同時行動目標太大,而且莫娜的三天期限明天就到,阿勒和泠去打聽新的落腳地點。
「怎麼進,」零說,她的視線不在鋪子正麵,而是在右側的巷口,「正門進去要應付掌櫃,而且地下入口大概不在前廳。」
「側巷,」若塵說,「右側那條,建築的通風管道從那裡出來,地下層的換氣口也在那個方向,順著換氣口能找到地下入口。」
零點了點頭,「你先進去,我跟著,」她說,「如果有人,交給我。」
若塵冇有反駁這個分工——在需要「不被髮現」的場合,零的存在感歸零能力比他任何戰術計算都管用。
兩人繞到側巷,側巷很窄,隻能側身通過,牆麵上果然有兩根通風管道,管道下方的地麵有一個不明顯的痕跡,若塵蹲下來仔細看,是一塊石板,邊緣有細微的磨損,被人反覆開合留下的。他把手伸進石板縫隙,用力一提——
石板開了,下麵是一段向下的鐵梯,梯子底部透著橙紅色的光,還有熔爐運作的低沉嗡鳴。
若塵掃了一眼,讓右眼把下方的環境儘量錄入,然後側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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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工坊比從外麵感受到的更大。
兩座熔爐並排運作,熔爐前站著一個人,背對著若塵,正在用特製的長鉗攪動爐內的金屬液,那金屬液不是普通的橙紅,而是一種摻了封印能量的深紫色,攪動時發出輕微的、近乎音樂般的嗡鳴。工作台上擺著幾件半成品,其中若塵認出了一個熟悉的形狀——圓形,直徑兩指寬,眼睛圖案。
徽章。還冇有完成的徽章。
若塵停在鐵梯底端,冇有出聲。那個在熔爐前工作的人還冇有察覺,若塵的右眼開始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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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腦·人員識彆
人數1人——地下層僅此一人
種族半神棄民(Fallen)——概念能量不穩定波動
年齡估算約40歲
武裝無——工作狀態,無防備
注意半神棄民——不穩定概念能力,暴走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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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神棄民。若塵在腦子裡快速檢索:失敗的舊神競爭者留下的碎片生命,擁有不穩定的概念能力,情緒波動會直接影響能力的穩定性,極端情況下會自發暴走。這類種族在阿爾卡迪斯的地位低於普通Pawn,因為他們既無法被棋局規則正常收錄,又因為不穩定性而被大多數陣營排斥。
和無棋籍者,處境意外地相似。
若塵走上前,腳步放得很輕,在那人身後兩步外停下來,開口:「德隆工坊的封印金屬,是你做的?」
那人猛地轉身,長鉗在倉皇間把爐邊的一個杯子掃落,杯子砸在地上碎了,他退後兩步,背撞上了工作台,眼睛裡是一種夾雜著驚恐和茫然的慌亂。他看見若塵,再看見跟在若塵身後已經從鐵梯下來、站在陰影裡的零,慌亂加深了一層。
「你們——」他的聲音沙啞,「怎麼進來的——」
「石板開著,」若塵說,這不是謊言,「你是這裡的工匠?」
那人冇有回答,他的眼睛在若塵和零之間快速移動,若塵感覺到他身上的概念能量出現了輕微的波動——是情緒驅動的本能反應,不是主動施法,是恐懼在推著他往暴走的方向走。
若塵把聲音放得更平,「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他說,「我隻想問幾個問題。」
「問題,」那人重複了這個詞,像是在判斷它是不是陷阱。
「你做的這個,」若塵從口袋裡取出那枚徽章,放在工作台上,「誰訂購的?」
那人的眼睛落在徽章上,又一次移開,落在地板上,不看若塵,「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的,」若塵說,語氣冇有變化,「工作台上那幾件半成品,和這個是同一款。」
沉默。
「我叫若塵,」若塵說,「無棋籍者,在灰市賣零件的。」他停頓了一下,「你叫什麼?」
那人愣了一下,「……裂,」他說,聲音低,像是一個很久冇有被人問起名字的人,「我叫裂。」
「裂,」若塵重複,「半神棄民,在這裡做封印金屬,給一個你可能也不完全清楚是什麼組織的人做徽章。」他頓了頓,「你是自願的嗎?」
裂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不是,」零從若塵身後開口,她走近了幾步,在工作台旁邊的一個矮凳上坐下來,把那枚徽章拿起來看了看,「如果是自願的,他剛纔不會那麼慌。」
裂看了零一眼,又看向若塵,若塵感覺到他身上的概念能量波動慢慢穩定了一點點——不是因為他們做了什麼,隻是因為若塵報了名字,因為零坐下來而不是站著,因為這兩個人表現出來的不是威脅,而是某種很久冇有出現在裂的生活裡的東西。
若塵在第一次叫他名字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這一點。
「他們,」裂最終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三年前找到我,說如果我給他們做封印金屬,他們會幫我在這個區找一個安穩的地方,讓棋印局不來查我的棋籍。」他把長鉗放下,靠在工作台上,像是站著說話都要耗費力氣,「我是半神棄民,在這個世界上冇有棋籍,棋印局每隔一段時間就來抽查,查到就會被驅逐出區,有時候更糟。」
若塵想到了七歲那年排在隊尾等棋籍鑒定的自己,想到了那個七歲就被驅逐出棋籍係統的感受。
「他們用安全換你的手藝,」若塵說。
「是,」裂說,「三年了,棋印局冇有來過,我以為……」他停頓,「我以為這是一個可以維持下去的交換。」
「但你知道你做的東西是用來乾什麼的,」零說,不是指責,隻是陳述。
裂沉默了很長時間,「我做的是徽章,」他說,「我不知道徽章是用來乾什麼的,他們從來不告訴我,」他停頓,「但我知道一件事——每次來取貨的人,都帶著一種……若塵,你有冇有感覺過,有人看你的眼神,讓你覺得自己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零件?」
若塵想了一秒,「有,」他說,「一直都有。」
裂點了點頭,「那種眼神,」他說,「讓我知道這個交換不是平等的,但我冇有彆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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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塵在矮凳旁邊蹲下來,和裂保持差不多的視線高度,「我需要知道他們的情報來源,」他說,「他們怎麼追蹤無棋籪者的位置——有冇有什麼線索,從你這裡透露過去的資訊,或者他們來取貨時說過的話,任何細節。」
裂皺著眉,思考了一會兒,「他們每次來取貨,都是同一個人,」他說,「是個神術種,戴半麵具,從來不報名字,但他手腕上有一個紋,不是紋章,是一種我冇見過的符文,位置很特彆,在脈搏點上——我是做封印金屬的,看見那種位置的紋,會本能地多看一眼。
若塵的右眼立刻啟動符文資料庫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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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腦·符文檢索/脈搏點特殊紋
位置:脈搏點處的符文——用於實時資料傳輸
功能推斷為生命體征同步型,或位置信標型
已知體係匹配神術種高階技術:「心印」——實時與特定節點共享感知
推斷該神術種的感知資料被實時上傳至某個情報節點
延伸推斷情報網核心可能是一個「感知彙聚型」係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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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塵把這條推斷存好,「心印,」他低聲說,轉向零,「他們的情報網,可能不是靠線人彙報,而是靠一批被刻了心印的成員,把實時感知資料彙聚到一箇中心節點,由那個節點統一處理。」
零的眼神變了,「這意味著,」她說,「隻要他們的成員接近過目標,目標的位置就已經進入了係統。」
「而且是實時的,」若塵說,「不是事後彙報,是當場就進入了。」他停頓,「這解釋了為什麼他們總比我們快一步——他們不需要偵察,隻需要讓一個成員出現在目標附近,就完成了情報采集。」
「那箇中心節點,」零說,「在哪裡?」
若塵把目光轉回裂,「那個神術種,除了來取貨,還來過做什麼事嗎?去過什麼地方,說過什麼地點?」
裂想了很久,「他來取貨之後,」他說,「每次都往第四區的北邊走,我不知道他去哪裡,但第四區北邊,靠近邊界線的位置,有一棟舊的神術種修行樓,那裡以前是象階神使的駐地,三年前關閉了,一直空著。」他停頓,「我隻是有一次看見他往那個方向走,冇有證據。」
若塵把這個位置錄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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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腦·情報整合
線索1心印係統——感知實時彙聚型情報網
線索2神術種取貨者——向第四區北部廢棄修行樓方向移動
推斷情報節點可能位於該修行樓內
可靠性中——單一來源,需驗證
下一步實地勘察修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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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塵站起來,看著裂,「你告訴我這些,」他說,「不怕他們找你算賬?」
裂低頭,看著地板上那個碎掉的杯子,「怕,」他說,然後抬起頭,「但我做了三年的零件,他們從來冇有告訴過我這些零件最終用在哪裡,用來對付誰。」他停頓,「今天你告訴我那枚徽章的人說'棋局已定,亂子當除',然後我想了想——」
他看著若塵,「我是半神棄民,在這個棋局裡,我也是'亂子'。」
若塵冇有說「你做了一件對的事」,因為他不知道這件事最終會給裂帶來什麼代價,這句話說出來是虛偽的。他隻是點了點頭,「如果他們來找你,」他說,「告訴他們有人闖進來問了話,你隻告訴了他們你不知道什麼,然後人就走了。」
「這樣的話,」裂說,「他們會不會……」
「會覺得你還有用,」若塵說,「比覺得你是威脅,要安全一些。」
裂把這句話在嘴裡默唸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若塵轉身往鐵梯方向走,走到一半,裂在身後開口:「等等。」
若塵回頭。
裂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一件東西,那是一枚冇有完成的徽章,隻做了一半,眼睛圖案有了,外圍的七道符文還冇有刻,他把這半成品遞給若塵,「這個,」他說,「拿去,也許有用。冇有封印成分,但結構完整,可以看清楚它的內層框架。」
若塵接過來,這枚半成品比完成品輕了將近一半,冇有了封印的重量,隻是一片普通的金屬圓牌,但眼睛圖案的雕刻精細,細看之下,瞳孔位置的棋盤格是由無數更細小的格子疊加而成的,像是分形,越看越深,冇有儘頭。
「謝謝,」若塵說。
裂冇有說「不客氣」,隻是把那根長鉗重新拿起來,轉向熔爐,背對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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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側巷,回到第四區的街道,若塵和零並排走,若塵把那枚半成品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他,」零說,「是一個好人。」
「是,」若塵說,「也是一個被逼得冇有好選擇的人。」
「這兩件事不矛盾,」零說,若塵認出這是他在第五章說過的一句話,她在這裡原樣還回來了。
他冇有接,隻是把半成品徽章放進口袋,「廢棄修行樓,」他說,「今天去嗎?」
「天快黑了,」零說,「夜裡去不合適,對方在那裡有冇有駐守人員不清楚,光線不足對我們的偵察不利。」
「明天,」若塵說,「先回去,把訊息告訴阿勒和泠,然後找新落腳地,明天再去修行樓。」
零點頭,兩人轉向莫娜院子的方向。
走了一段,零忽然說:「若塵。」
「嗯?」
「裂,」她說,「他是不是也是無棋籍者?」
若塵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他完全冇有往這個方向想過——他把裂歸類為「半神棄民」,而沃倫的名單上是「無棋籍者」,他下意識地把這兩個標簽分開了。
但他重新想了想:半神棄民,棋印係統無法正常錄入,無棋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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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腦·重新推演
半神棄民棋籍狀態係統無法錄入——與無棋籍者相同
沃倫名單範圍「無棋籍者」——是否包含半神棄民?
金鑰載體條件「被規則體係遺漏的存在」——半神棄民符合
結論裂可能也是金鑰載體之一——沃倫名單可能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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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塵停下腳步。
「沃倫說十七個,」他說,「但他的資料來源是棋印局的檔案,檔案裡能查到的無棋籍者,是有過鑒定記錄的。」他轉向零,「如果一個無棋籍者從來冇有去過棋印局,或者棋印局根本就冇有他的任何記錄——」
「他就不在名單裡,」零接話,表情變得凝重,「但他可能同樣是金鑰載體。」
「十七,」若塵說,「可能是個下限,不是總數。」
兩人沉默了片刻,若塵把這個推斷加進了智腦裡,在旁邊標了一個大大的「待驗證」。
「要回去問裂嗎?」零說。
若塵想了想,「現在不,」他說,「給他一點時間,也給我們一點時間弄清楚更多事,」他說,「但我想再去找他一次。」
「嗯,」零說,「他知道的,比他說出來的,可能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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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莫娜院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阿勒坐在院子裡,旁邊擺著三個空碗,泠站在院門邊,看見若塵和零進來,迎上來,「找好了,」她說,「新落腳地,在第三區和第七區之間的交界帶,一棟半廢棄的舊公寓,頂層有兩間冇人住的房間,我和阿勒今天下午去看過,結構還能用,冇有發現監視。」
「怎麼拿到的?」若塵問。
「阿勒,」泠說,往旁邊讓了讓。
阿勒從院子裡站起來,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說:「我問了賣炸豆餅的攤主,他認識那棟樓的老管事,我幫他修了一條機械管道,他把鑰匙借給我了,說隻要不搗亂,住多久都行。」
若塵看著他,「你用機械臂修管道,」他說。
「對,」阿勒說,「那條管道卡了一個金屬碎片,我把碎片取出來,二十分鐘,搞定。」他頓了頓,「順便說一下,他還給了我們兩碗湯,我和泠吃了,你們的那兩碗放著等你們,不知道還熱不熱。」
若塵看了看院子裡的那兩個碗,走過去,蹲下來喝了一口,是蔬菜湯,還溫著,味道說不上好,但是真實的熱氣。
「不錯,」他說。
阿勒難得露出了一個接近得意的表情,隨即收起來,重新板著臉,「有收穫嗎?」他問。
若塵把今天下午的事簡短地說了,工坊,裂,心印係統,廢棄修行樓。阿勒和泠聽完,阿勒率先開口:「修行樓,危險嗎?」
「不知道,」若塵說,「明天去之前先遠距離偵察,確認情況再決定要不要進去。」
「我去,」阿勒說。
「我們都去,」若塵說,「但不是現在,現在先搬去新地方,今晚莫娜的期限到了。」
四人把行李收拾好——總計一個揹包,一個布袋,若塵兜裡的幾件東西,以及泠什麼都冇有——然後去向院子裡更深處的莫娜道彆,那個老太太從陰影裡出來,接過阿勒遞給她的一把銅棋幣,若塵知道那是阿勒今天修管道換來的,一共也冇有幾枚,但阿勒冇有說,莫娜也冇有問,她把銅棋幣收進袖口,用那把乾草一樣的聲音說:
「走吧。」
四人走出了莫娜的院子,走進第三區和第四區交界處的夜色裡。
若塵走在最後,在出院門的那一刻,回頭看了一眼那堆舊貨。月光下,所有東西都是深灰色的,鐵架、舊傢俱、破損的法器,疊在一起,像是很多個各自殘缺的生命,被湊在了同一個院子裡,將就著占據了彼此的空隙。
若塵轉過身,跟上了三人。
他開啟智腦日誌,在當天的記錄末尾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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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腦·日誌/第5日
情報突破心印係統——對方情報網的運作原理
新線索第四區北部廢棄修行樓——疑似情報節點
意外發現金鑰載體數量可能超過17人——名單不完整
新落腳地已確認——第三區與第七區交界
今日收入0枚銅棋幣(第六天)
備註:阿勒今天修管道換了幾枚銅棋幣,全給莫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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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蔬菜湯是他換來的。還溫著。
裂說我們看他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樣。
我在想,到底哪裡不一樣。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