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禦書房的青銅鼎時，源無幽剛批完最後一份邊軍呈文。案頭的墨硯凝著半池青墨，筆桿上的南海墨竹還沾著蘇沐清昨日留下的蘭草香——那是她特意選的，說“墨竹吸墨，寫出來的字穩”。他把呈文摺好塞進標著“北疆”的木盒，指腹蹭過盒蓋的銅鎖，想起昨夜蕭戰在西市揮刀的樣子，刀刃上的魔氣還凝著淡黑的霜。
殿外傳來小翠的腳步聲，隔著簾幕福了福：“殿下，李元帥、蘇老爺帶著王、鄭兩位家主在偏殿候著，說有要事求見。”
源無幽捏了捏泛青的眼眶——昨夜處理煙花案到醜時，現在太陽穴還跳著疼，但聲音依然穩得像城牆上的磚：“請他們進來。”
偏殿的紫檀木椅剛被日頭曬暖，李嘯天的玄鐵靴就踩在了門檻上。他身後跟著蘇振南——藏青商袍上掛著翡翠算盤，珠子撞出清脆的響；王、鄭兩位家主縮在後麵，袖口沾著西市的硫磺味。李嘯天抱了抱拳，聲音像洪鐘撞在殿樑上：“殿下，昨夜西市的事末將聽說了！李家的三千玄甲騎已在營中整備，三天內就能開赴帝京——敢碰燈市的孩子，末將剁了他的手！”
蘇振南上前一步，把燙金賬本“啪”地放在案上，封皮的“蘇家糧鋪”四個大字閃著金光：“蘇家在帝京的二十家糧鋪從今日起免費放糧，南方運來的百年老參也存進了城郊倉庫——殿下要多少，隨時派人去取。”
源無幽翻開賬本，指尖劃過“糧米十萬石”的朱紅批註——那是蘇沐清的字，筆鋒帶著女子的柔，卻藏著商人的狠。他抬頭看向李嘯天，指節敲了敲案上的邊軍呈文：“玄甲騎留三千守禦街，燈市的孩子多，得防著有人鑽空子。”
李嘯天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末將正有此意！昨夜就讓小兒李銳帶了五百人去燈市巡邏，剛好補上暗衛的缺口！”
王家主突然咳嗽一聲，往前挪了半步，指尖絞著袖口的綢緞：“殿、殿下，王家在西市有三座綢緞莊……要是深淵的人來燒鋪子……”
源無幽從袖中摸出塊玄鐵令牌——正麵刻著“監國”二字，背麵是振翅的玄鳥，冷光映得王家主瞳孔縮成針尖。他把令牌推到對方麵前：“拿著這個，暗衛會守著你的綢緞莊。但有一條——每個夥計都要幫著盯穿黑鬥篷的人，看見銀麵具的邊角，立刻報給暗衛。”
王家主的手直抖，趕緊把令牌揣進懷裏，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流：“殿、殿下放心！我今晚就把所有夥計召集起來，每人發一張銀麵具的畫像——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把那狗賊找出來！”
蘇沐清捧著杏仁茶進來時，偏殿的氣氛已暖得像爐上的粥。她把青瓷盞放在李嘯天麵前，眼角餘光瞥見源無幽案角的閣主令牌——銅牌上的深淵紋路還沾著昨夜地窖的青苔，像條蜷著的小蛇。源無幽接過茶盞，吹了吹浮在水麵的杏仁片：“諸位既然信我，便明說——深淵要借燈市的煙花引開守衛，用孩子們的魂當開門的鑰匙。”
李嘯天的臉瞬間沉得像暴雨前的天，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這群狗賊！竟敢打孩子的主意！末將這就派五千人把燈市圍起來——一隻蒼蠅都別想飛進去！”
蘇振南的手指摩挲著算盤珠子，聲音裏帶著咬牙切齒的狠：“蘇家的商隊明天就出發，把南方的護院都調過來——每個糧鋪門口站兩個帶刀的，誰敢碰孩子一根汗毛，直接砍了喂狗！”
鄭家家主原本縮在角落，這時突然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裏帶著顫：“殿下，鄭家在燈市有個糖人攤……我讓小孫子盯著，要是看見穿黑鬥篷的，立刻跑去找暗衛！”
源無幽望著眼前的幾個男人——李嘯天的鎧甲還沾著北疆的霜，蘇振南的商袍泛著舊，王家主的綢緞袖口磨得起了毛，鄭家家主的布鞋上沾著燈市的糖稀。他們都是帝朝的世家，是從前在朝堂上要爭三分利的人，可現在，他們的眼裏都燃著同一種火——那是要守護家、守護孩子的火。
夕陽漫過偏殿的窗欞時，世家主們都走了。源無幽站在殿門口，望著宮牆外飄起的炊煙——那是帝京百姓的晚飯，混著米香和糖人的甜。蘇沐清站在他身邊，蘭草香裹著炊煙鑽進鼻腔：“殿下，李家的玄甲騎已經到了禦街，蘇家糧鋪的紅布幌子剛掛上去，鄭家家主的小孫子正舉著糖人在燈市跑呢。”
源無幽摸出懷裏的閣主令牌，銅牌上的深淵紋路在夕陽下泛著暗紅，像夜淩留在上麵的血。他想起昨夜倉庫裡的煙花筒，想起那些畫著紅漆咒印的紙殼，想起銀麵具男人的聲音——“等煙花炸起來，孩子們的魂會飄到祭壇上”。但現在，他不是一個人。身後的偏殿裏還留著世家主們的茶香，案上的賬本攤開著，每一頁都寫著“支援”“忠誠”“共抗深淵”。
風突然吹過來，掀起他的玄色衣擺。源無幽望著遠處的燈市——那裏已經掛起了紅燈籠，孩子們的笑聲像一串銀鈴，飄得很遠。他捏了捏腰間的玄玉牌——那是父皇賜的，刻著“鎮國”二字，玉溫透過布料滲進麵板。他輕聲說：“父皇，你看，世家歸心了。我們，能守住帝京的。”
暮鼓響起來時，禦書房的燈亮了。源無幽坐在案前，鋪開天元大陸的地圖，指尖在燈市的位置畫了個紅圈——那是所有孩子的樂園，是他要守護的堡壘。蘇沐清端來一盞新的杏仁茶，蒸汽裏帶著甜香：“殿下，暗衛來報，西市布莊的夥計看見穿黑鬥篷的人了——戴著銀麵具，領口露著半片。”
源無幽的手指頓了頓，抬頭看向窗外的月亮——圓得像個玉盤，像夜淩記憶裡的青銅祭壇。他把筆放下，摸出腰間的斬馬刀——那是蕭戰送他的，刀身刻著“守國”二字。他站起身，玄色衣擺掃過案上的賬本：“走，去西市。”
蘇沐清跟上他的腳步，蘭草香混著刀鞘的鐵味：“殿下，要帶蕭戰嗎？”
源無幽的手按在刀柄上，聲音裏帶著沉得像山的穩：“不用。現在，該讓銀麵具知道——帝京的世家，都站在我們這邊。”
夜風吹過朱雀門的城樓，掀起他的衣擺。源無幽望著前方的燈火——那是西市的布莊，燈籠亮著暖黃的光，夥計正站在門口搓手。他踩著青石板往前走，靴底發出沉穩的響，像戰鼓，像晨鐘，像所有歸心的世家，心跳的聲音。
遠處的燈市傳來孩子的笑聲，脆生生的，像春天的燕鳴。源無幽摸了摸懷裏的閣主令牌，又摸了摸腰間的玄玉牌——他知道，今晚過後，銀麵具的狐狸尾巴，該露出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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