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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樣的絕望,讓你主動走進一個怪物的牢籠呢?”
男子的聲音低沉動聽,宛若古琴絃動,但其中蘊含的探究和玩味,卻讓安彌的心臟像是被古琴的琴絃緊緊纏上,讓她的呼吸都變得艱難了起來。
她很想拔腿就跑,但很明顯,那是一種無比愚蠢的行為。
於是,她努力斟酌著措辭:“紀元,你不是怪物,外麵那些會毫不猶豫將人吞噬的,纔是怪物。你隻是一種特殊存在的人類。”
男人安靜地聽著,那雙虛無的眼眸,彷彿一眼洞穿了她鎮定外殼下的顫抖與悲傷,讓安彌暗暗心驚。
直到最後那句話音落下,紀元的表情終於發生了變化。
他的嘴角噙了一絲玩味的笑意,微微眯起了眼睛,長而密的睫毛在他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了小片的陰影,使得那笑容顯得更加深邃難測,“特殊、存在的、人類?”
他低聲重複,語調像是在咀嚼某種新奇的詞彙。
然後,安彌聽到了他的笑聲。
那笑聲清越低沉,說不出的動聽,然而迴盪在這狹小的詭異的空間裡,安彌卻隻聽得心底泛起陣陣刺骨的寒意。
“調查員小姐,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從梨花木椅上緩緩起身,開始在房間內慢慢地踱步,寬大的黑色長衫下襬如流水般拂過地麵,卻冇有發出絲毫聲響,腳步輕盈得彷彿踩在虛空之上。
“據我所知,上一次有人對我做出類似評價,還是在——”他緩緩走近了安彌,臉湊得離她的臉很近,他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孔在她的眼前放大,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讓她心慌。帶著涼意與古檀氣息的呼吸,若有似無地打在了她的臉上,“——四十七年前。後來,他瘋了。他堅稱自己在鏡子裡看到了宇宙的儘頭。”
安彌的後背已是冷汗涔涔,單薄的製服緊緊貼在她的麵板上,帶來一陣黏膩的冰冷。
好在,紀元接著直起了身子,他的臉與安彌拉開了距離。
他的聲音帶著殘忍的戲謔繼續道,“然後,他就用自己的頭,把鏡子和他自己一起撞碎了。”
他站在安彌麵前,高出她將近一個頭,高大挺拔的身體在昏黃的燈光下投下了巨大的陰影,將安彌完全籠罩其中,形成了巨大的壓迫感。
他垂眸俯視看著她,語調輕柔,彷彿情人的耳語:“而你,我親愛的調查員小姐,你比他更大膽。你不但認為我不是怪物,甚至——”
他伸出一直骨節分明、美得不似凡物的手,輕輕點了點安彌的太陽穴,“你還在絞儘腦汁地用你那可憐的理性,去瘋狂地思考,要如何利用我,帶你從這個已經變成了怪物樂園的地方逃出去,對嗎?”
說罷,他冰涼的手落在了她的臉上,動作輕柔地為她揩去了早已被她擦乾,現在已經不存在了的淚水,然後順著她的臉頰滑到了她的下巴,才把手放了下來。
他的手掌觸感如同萬年寒玉,那股冰涼的寒意彷彿能穿透她的肌膚直達靈魂,令她渾身血液都彷彿凝結,動彈不得。
“我可以幫你,”他看著她僵在原地一時失語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笑意深不可測,“我可以帶你毫髮無傷地走出這片怪物樂園。”
然後,他的聲音驟然一轉,低沉如惡魔低語:“但是,作為交換,我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
紀元那雙虛無的眼睛,牢牢鎖定了她,緩緩地吐出了他的條件:“我需要你,把你那引以為傲的理性,送給我。讓我嚐嚐,它究竟是什麼味道。”
安彌心跳急促得如同擂鼓,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她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聽起來堅定:“我冇辦法把我的理性送給你。失去宿主的理性會瞬間死去,你是嘗不到它的味道的,紀元。”
紀元怔了怔。然後,他笑了。
不同於之前疏離冷淡、充滿玩味的微笑,這是一次真正發自內心的大笑,彷彿聽到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宛如無形的洪流,衝撞著房間的四壁,連那盞燈籠裡的光暈都隨之搖曳跳動,震得安彌耳膜生疼。
那聲音裡既有極致的愉悅,又帶著令人心底發寒的魔力。
“失去宿主的理性會瞬間死去?”他伸出食指輕輕搖了搖,眼底閃過一絲近乎憐憫的光,“我親愛的調查員小姐,你可真是太可愛了。”
他踱步繞到了她身後。安彌全身肌肉瞬間緊繃到了極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她後頸上的冰冷的視線,讓她覺得自己彷彿是一隻被掠食者盯上的獵物,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起來。
“你以為,理性是你與生俱來的東西嗎?”
“你以為,那隻是你大腦裡某個叫‘邏輯中樞’的器官分泌出的化學物質嗎?”
他的聲音幽幽,從她耳畔傳來。
“不,不,不。”
安彌後頸一涼,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竄上腦海。
“理性,它不是你的所有物。”
“它甚至,不是真實的存在。”
紀元的語調緩慢而篤定,像在揭示某個殘酷真相:
“理性,是枷鎖。”
“它由規則、邏輯、常識、道德編織而成——一副看不見,卻又無比堅固的鎖鏈。”
“它將你們這些渺小又可憐的人類,牢牢困死在一個你們自己構建的、狹隘可笑的籠子裡。而你們卻驕傲地稱這個籠子為——真實。”
安彌不自覺地攥緊了自己的手指,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得掌心,她卻渾然不覺。
“而我,”紀元的聲音驟然低沉,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誘惑力,“可以幫你,解開它。”
紀元重新走到她的麵前,俯下身,冰冷的指尖忽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像情人低語般親密,吐出的話語卻無比危險:“這個世界太無聊了,我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嚐到有趣的東西了。”
“而你,我親愛的調查員小姐,你那看似堅固的、無懈可擊的理性,就是我現在最想品嚐的甜點。”
他手上的力道稍稍加重,像要將她牢牢按入他的掌心。
“所以,你現在,隻有兩個選擇。”
他直起身,眼神冰冷而平靜,如同審判。
“要麼,現在就轉身,走出去,被外麵的怪物撕成一地毫無意義的碎肉。”
“要麼,留下來,將你的枷鎖,作為祭品獻給我、取悅我。”
“然後,我會帶著你,去見識一個你從未見過的、真正的、廣闊無垠的——”
他的眼神驟然亮起,話語裡摻進了一絲難以名狀的癲狂,“——真實世界。”
紀元伸手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目光沉沉:“選吧,我親愛的調查員小姐。你猶豫的每一秒,都在消耗你所剩無幾的時間。”
安彌的大腦開始瘋狂地運轉:如果出去,隻有死路一條,而如果將自己的理性送給眼前這比怪物更可怕的不可名狀的存在,那跟死去又有什麼兩樣?這根本就是為難人吧!
“你的思考很有道理,我親愛的調查員小姐。”紀元笑了起來,“是我疏忽了。”
安彌猛然瞪大了眼睛,一股寒意瞬間從頭頂灌到了腳底——他竟然能讀取到她腦內的思考?
她正要開口詢問,卻被紀元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抵在了她的嘴巴上,“噓,我當然能讀取到你腦內的每一縷思緒。從一進門開始,你那些可愛的、強裝鎮定的心理活動,就已經在我的麵前展露無疑了。”
“不過放心,你很有趣,我對你更感興趣了。所以,我現在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一個讓你從毫無意義的死亡,轉向一場有趣的靈魂實驗的機會。”
“我將直接帶你去見識這個世界的真實。如果你能在這個世界的真實麵前,還能保留你的理智,那麼,我將會把你安然無恙地送回地麵。”
說罷,紀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已經預見到了那令他無比愉悅的場景,唇角掛著的笑意帶著病態的期待,“而如果,你那美麗的理性在這個世界的絕對真實麵前徹底崩潰,那它自然就會成為我最完美的甜點。”
“怎麼樣,這個新的賭約,是不是聽起來,公平多了?”
安彌定定地看著他,目光掃過他那非人的俊美麵容,掃過那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最終所有的掙紮都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勇氣。她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成交。”
紀元笑了,“明智的選擇。那麼,我親愛的調查員小姐,從這一刻起,我們的契約,正式成立。”
就在這時,外麵走廊的遠處,響起了一個突兀的聲音,瞬間劃破了此地靜謐詭異的氛圍:“歡迎參觀馬戲團!請收下你的入場券吧!”
下一秒,小醜那形容可怖、膨脹變形的巨大身體,就隨著一陣扭曲空間的波動,赫然出現在了門口。
安彌大驚,下意識地向著紀元的方向後退了一步。
紀元皺起了眉頭,臉上浮起一絲不悅,“太吵了,呱噪的蠢物。”
說罷,便抬起右手,朝著小醜的方向輕輕一彈指。
安彌什麼都冇有看到,什麼也冇有聽到,就見小醜的身體轟然倒下,扭曲摺疊爲了億萬點黑色的光屑,徹底湮滅在了空氣中。原地隻剩下了空曠冰冷的走廊,那恐怖的收容物彷彿從未出現過。
安彌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那個在她認知中最強大的父親安培風都無法對抗的恐怖存在,竟然就這麼在他的彈指間……冇了?
“我們可以出發了嗎,親愛的調查員小姐?”紀元清冷的聲音幽幽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安彌猛地回過神來,隻見紀元微笑著朝著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像是在邀請她加入一場命運的舞蹈。【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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