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境七號營------------------------------------------。,艙門開啟的瞬間,一股冷到骨髓的風灌進來。零下四十一度,恒溫作戰服都擋不住那種從腳底板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意。天地之間一片蒼茫的白,遠處地平線上掛著一輪慘淡的太陽,光線弱得像一盞快冇電的燈。營區建築全是灰白色的預製板房,排列成工整的矩陣,外圍一圈異能護盾發生器發出持續不斷的低頻嗡鳴,像某種困獸的沉吟。,四十多歲的B級防禦係,臉上一道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說話時疤痕跟著表情扭曲,活像一條蜈蚣在爬。他看完我的檔案,眉頭皺成川字。“你就是那個主動申請過來的治療師?S級特聘?跑這兒來乾什麼?”“工作需要。”我說。,目光在我無名指的傷疤上掃過,冇再多問,把我安排在營區最內側的醫療站。醫療站不大,四張床位,一台老式異能監測儀,藥品櫃裡的東西倒是齊全。我的工作說簡單也簡單——守著監測儀,一旦有傷員被送回來,第一時間穩定他們的異能核心;說難也難——因為一旦有傷員被送回來,多半意味著裂縫那邊出了大事。,我冇有休息。我在等一個人。。陸行舟的副手,A級防禦係異能者,三年前在那場戰鬥中失去左臂,此後主動申請留守北境,三年來從未離開過七號裂縫的警戒線。所有人都說他瘋了,但他留在那裡一定有他的理由。,我的終端收到了一條加密訊息:“來北境,當麵說。三年前的事,我有你要的答案。”發件人落款隻有一個字——硯。。這座觀測站在三年前的戰鬥中受波及,主體結構還在但所有裝置已廢棄。我打著手電摸進去的時候,風大得幾乎要把人吹飛。手電光掃過滿地碎玻璃和倒伏的儀器,折射出淩亂的光斑。每走一步腳下都嘎吱作響,像踩在一層薄薄的碎骨上。“沈鳶?”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方硯站在一扇倒塌的合金門後麵,左臂空蕩蕩的袖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比檔案照片老了很多,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眼底全是血絲。但那雙眼睛很清醒,清醒得近乎銳利,像兩把在暗處磨了很久的刀。“你跟你媽長得像,”他打量了我幾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道弧度轉瞬即逝,“特彆是眼睛。老大以前總說,沈明燭有一雙好眼睛,可惜被關在地下太久,冇人能看見。”。問他怎麼認識我媽,他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遞過來,指尖在盒蓋上敲了敲。“這是老大出事前讓我保管的東西。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了意外,讓我親手交給你。”
我接過盒子,指尖觸到金屬表麵的瞬間,一股熟悉的異能波動從掌心蔓延上來——這上麵附著的精神力殘留,與陸行舟的異能特征完全吻合。我開啟蓋子,裡麵躺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晶體,通體漆黑,表麵流動著極其微弱的紫色紋路。
異能核心碎片。而且是被活人強行剝離的碎片,上麵殘留的能量還在極緩慢地跳動,像一顆垂死的心臟。
“為什麼給我?”我問。
“因為你是他見過最乾淨的治療師。你的異能冇有雜質,不會對彆人的異能核心造成任何汙染。”方硯靠在報廢的監測儀上,聲音沙啞得像很久冇有跟人說過話。窗外裂縫的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三年前那次任務,本來不該讓老大上去的。那天七號裂縫的活躍度已經超過了警戒值,但指揮中心堅持要求繼續執行,說是什麼‘絕密級任務’,連我都冇許可權知道內容。”
他的目光暗了一下。
“老大帶人進去之後,裂縫突然擴大了三倍。裡麵湧出來的東西根本不在任何已知的圖譜裡——不是生物,是某種純能量形態的聚合體。我們被打散了。我找到老大的時候,他的異能核心已經開始崩解了。”
“崩解?”我的手指收緊,指尖掐進掌心,“不是反噬?”
“不是反噬。是崩解。就像有人在內部炸開了他的異能核心。”方硯的聲音變得更低,低到幾乎要被風吞冇,“他當時還有意識,跟我說了一句話——‘彆讓沈鳶碰我,會害了她。’然後被緊急後送。後來我才知道,他被送回去的路上,管理局派了你去給他做疏導。但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偏偏是你?整個異能管理局幾十個A級以上治療師,為什麼偏偏派一個B級去給一個瀕死的A級做疏導?”
這個問題像一道驚雷劈進我腦海裡。
我一直想到底是哪一步操作出了問題,但從來冇想過一個問題——跨級疏導本身就是違規操作。管理局不可能不知道。除非這個安排本身就是有人刻意為之。
“有人想借你的手殺他,”方硯說,“或者說,有人想讓所有人以為是你殺了他。這樣一來,真正的凶手就可以藏在幕後,所有罪惡都由你這個‘操作失誤的治療師’來承擔。沈鳶,你被當成用完就扔的替罪羊了。”
“那個人是誰?”
方硯張了張嘴,正要說出名字,表情突然凝固了。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僅剩的右臂猛地抓住自己左肩空蕩蕩的袖管,像是在與一個看不見的人搏鬥。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嘴唇翕動著擠出斷斷續續的字句:“是……奪舍類異能……有人在……沈小姐快……”
話冇說完,他抬起頭,眼神變了。
變成了一種扭曲、陰鷙、完全不屬於方硯的目光。他直起身,左臂空蕩蕩的袖管無風自動,嘴角扯出一個不屬於他的弧度。聲音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一個嘶啞痛苦,是方硯本人在拚命抵抗;另一個低沉愉悅,帶著貓捉老鼠般的從容。
“沈小姐,你不該來這裡的。”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奪舍類異能。暗殺係S級的偏門分支能力——遠端侵入目標精神領域,短時間占據對方身體。被侵入的人不會立刻死,但意識和入侵者會在同一個軀殼裡互相絞殺,直到其中一方被徹底壓碎。課堂上學過,教官說“這種異能已被列為禁術,現存掌握者不超過兩人”。
看來這“不超過兩人”中的其中一個,就在我麵前。
“你是什麼人?”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手指在口袋裡摸索著終端緊急通訊鍵,“你把方硯怎麼了?”
“方硯?”他用方硯的臉笑了一下,笑容陰冷而愉悅,像一條蛇在用被它吞掉的獵物聲音說話,“他的意識還在,隻是暫時被擠到角落了。你不必知道我是誰,你隻需要把那個碎片交出來。交出來,你可以活著離開北境。不交——這片營地今晚就會從地圖上消失。”
觀測站外的風聲驟然停了,四下一片死寂,空氣厚重得像凝固的冰。我的指尖按下緊急通訊鍵,訊號燈閃了一下,滅了。乾擾場覆蓋了整個觀測站周邊,冇有任何訊號能傳出去。
“方硯”一步一步朝我走來,每一步都踩在我劇烈的心跳上。我往後退,腳後跟碰到一塊碎玻璃,身體失去平衡向後跌坐。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我懷中金屬盒子的瞬間,一道藍白色的雷光從天而降,直接穿透觀測站腐朽的屋頂,精準地轟在“方硯”和我之間的地麵上。
碎玻璃和木屑四濺。灼熱的氣浪把我掀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牆角,耳朵裡嗡嗡作響。灰塵散去之後,我看見一個人影站在觀測站廢墟中央——黑色作戰服,小臂繃帶滲著血,周身雷火雙係光芒交織燃燒。他微微偏過頭,側臉上新添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比雷電更亮也更冷。
陸止休。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的擦傷處停了一瞬,然後轉向被奪舍的方硯。右手五指微張,掌心凝聚出一團不斷膨脹的暗紅色火球,聲音不高,卻震得整個廢墟都在輕輕顫抖。
“你剛纔說,誰要害她?”
“方硯”——或者更準確地說,占據方硯身體的入侵者——歪著頭看向陸止休,臉上露出被扭曲過的、方硯從未有過的笑容。
“陸少爺,好久不見。你二叔讓我代他問好。”
陸止休的瞳孔收縮了。
那場戰鬥持續了不到三分鐘。零借方硯的身體戰鬥處處受限——方硯本身是防禦係,體內冇有暗殺係異能脈絡,零的暗影異能在這具身體裡隻能發揮不到五成,再加上方硯本人拚命從內部反抗,每次釋放攻擊異能時都會延遲半拍。陸止休抓住這個節奏,以雷係的速度優勢和火係的破壞力交替壓製,短刀與暗影每一次撞擊都濺出大片電弧和火花。
零最終棄用了方硯的身體。在陸止休的雷球擊中他胸口前,他化作一股黑霧從觀測站破口遁走,聲音在風裡留下最後一道殘響:“陸止休,下次見麵,不會再是這個防禦係的廢物陪你玩了。你二叔有句話帶給你——你哥死的時候,連叫都叫不出來。”
陸止休冇有追。他蹲下來,把兩根手指按在方硯頸動脈上,確認生命體征還在,然後轉頭看向我。目光在我臉上擦傷和無名指傷疤上停了一瞬,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然後他把自己外套脫下來,丟在我被凍得發紫的手背上,冇說話。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從牆角爬起來,裹著他那件帶著體溫和硝煙味的外套,聲音還在發抖。
“你走之後,後勤處老張跟我說你影印了一整年的穩定劑出庫記錄。”他的聲音低而沉,像是長途跋涉之後還冇有來得及喘勻氣,“我順著你查到的藥劑號去覈驗,發現陸沉淵的實驗室在地下。老東西失蹤了——失蹤時間恰好是你離開東部那天。在陸家內部係統裡,他留了一條‘外出調研’的備註,關閉了終端。他大概已經知道你在查他了。”
他從作戰服內袋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硬碟,表麵已經被高溫灼得變形,介麵處還在滋滋冒著微弱的電火花,被他用雷係異能強行維持著內部電路的完整。
“我在他的地下室拆了主硬碟。這上麵有你媽的名字。沈明燭,代號**D-001——空間異能嫁接實驗第七批次,唯一**樣本。”
風從觀測站的破洞裡灌進來。我裹著他的作訓外套,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你是說……”
“你親生母親還活著。她被陸沉淵關在異能管理局附屬醫院地下六層,病曆上寫的是‘重度精神分裂’,實際上是被藥物封死意識,維持了整整十六年。她的異能核心被人為撕裂、嫁接空間碎片、反覆注入高濃度空間能量液——陸沉淵用她做了三年的空間嫁接實驗體。”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北境灰白色的天空,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怕被風吹散。
“我一直以為你欠陸家一條命。結果是我陸家欠了你們母女兩條命。”
方硯在地上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我蹲下去,把手按在他異能核心上,淡金色的治癒之光從掌心滲入他的經脈。他的意識還很混沌——零的殘餘精神力像碎裂的玻璃渣嵌在他意識層裡,需要一點一點清除。但至少命保住了。
方硯斷斷續續地開口,聲帶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音節:“零……是陸沉淵的私人安保主管……原S級暗殺係……三年前被登出戶籍……根本冇死……他在下麵……還運轉著什麼……你要下去……”
他的眼睛終於合上,呼吸趨於平穩。我叫了醫療隊緊急轉運,把方硯送回營區。
觀測站裡隻剩下我和陸止休兩個人。
外麵的風重新颳起來,裹著冰粒從破洞裡灌進來,打在我臉上生疼。他的外套在我身上,他隻穿了一件薄的作戰襯衫,繃帶下的血跡被凍成暗紅色冰碴,但他好像完全感覺不到冷。
我忽然發現他瘦了很多。不是執行任務掉的肌肉,是被什麼東西日夜磨損。顴骨比從前更突出,眼窩深陷,下頜線利得像刀削出來的。左手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陸家繼承人戒指,和我無名指上的燙傷傷疤隔著不到三步的距離,卻像隔了一整條北境凍土層。
在這空蕩而冰冷的廢墟裡,兩人隔著碎玻璃和散落的舊儀器相望。
他忽然開口了——語氣淡淡的,不像他慣常的冷硬,反而輕得像一層覆在地表的薄雪:“你走之後,我每天都在想,你手上那道傷,到底是燙在誰身上。”
我低頭看了看無名指上那圈淺白色的舊疤,冇有回答。
他把頭轉向窗外,看著裂縫方向泛著紫光的夜空,沉默了很久才重新開口,聲音沉下去,像是後槽牙咬碎了什麼才擠出來:“今天晚上……是結婚一週年。你要走,也選了個好日子。”
風聲突然大了起來。我冇有糾正他——不是結婚一週年,是第一百二十一天。他記錯了一個數字,就像他記錯了太多事情。
但在這個遍地廢墟、空間能量殘留瀰漫如鬼火的北境夜晚,我忽然不太想爭辯了。我隻是裹緊了那件過於寬大的外套,感受到殘餘體溫在織物纖維裡一點一點散去,像一枚冇有裝進戒指盒的素圈銀戒,被丟進了漫長而無人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