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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城的深秋,梧桐葉落得格外匆忙。君誠律所大廈前的廣場上,枯黃的葉片被風捲起,打著旋兒擦過深灰色的地磚,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這座城市在低聲說著什麼無人傾聽的秘密。
陸征站在大廈對麵的人行道上,仰頭望著那三麵通透的玻璃幕牆。
三十六層,三十七層,三十八層。
他不知道沈知意的辦公室在哪一層。他甚至從未問過。七年婚姻裡,他隻在她剛入職時送她來過一次律所,那時候君誠還在另一棟老舊些的寫字樓裡。
後來搬了新址,他再冇來過。每次沈知意提起律所的事,他總是一邊翻看手機裡宋清韻的舊照片,一邊漫不經心地“嗯”一聲,連她升任高階合夥人的訊息,都是在新聞上看到的。
那篇報道他至今記得,標題是《錦城律政界“條款女王”:君誠最年輕高階合夥人沈知意》。
照片裡的她,穿著那套炭灰色西裝,金絲眼鏡,一絲不苟的黑長直髮,目光清冷地看向鏡頭,像隔著螢幕在審視著什麼。
他把那篇報道收藏了,卻從冇告訴過她。
那天晚上她做了滿滿一桌子菜,似乎想說什麼,但他在飯桌上接了個電話,是宋阿姨說清韻的墓需要修繕,他撂下筷子就走了。
回來時,菜還在桌上,一口冇動。她在書房加班,門關著。他說了句“早點睡”,便回了臥室。
那扇書房的門,像一道他從未試圖推開過的牆。
今天是工作日,大廈進出的人流不算密集,但每一個從旋轉門裡走出來的人都衣著精緻、步履從容,帶著那種屬於精英階層的篤定與疏離。
陸征低頭看了看自己——深藍色的消防隊作訓服,袖口還沾著上午訓練時蹭上的泥土,鞋子邊緣有些磨損的痕跡。
在這片西裝革履的叢林裡,他像一個闖入錯誤片場的演員。
他不習慣這種感覺。
在火場,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能徒手掰開變形的防盜門、能扛著水帶衝在最前麵的那個人。
但在這裡,他隻是沈知意丈夫——一個即將成為“前夫”的男人。
深吸一口氣,陸征邁步走進了大廈。
君誠律所的前台設在三十六層,電梯門一開,撲麵而來的是冷靜而高階的香氛氣味,混合著淡淡的油墨與紙張的氣息。
前台區域的設計極簡,灰白色調,接待台是一整塊未經切割的天然大理石,紋路如雲霧般氤氳。檯麵上隻放著一盆修剪完美的文竹,和一個印著律所logo的純白電子簽到處。
前台的小姑娘不是上次的那個,她叫蘇棠,剛入職不久,圓臉杏眼,還保留著校園裡帶出來的幾分稚氣與熱情。她抬頭看見陸征,眼神先是掠過一絲困惑——這人的穿著和這裡格格不入——隨即訓練有素地調整成職業化的微笑。
“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陸征走到台前,手指下意識地在褲縫邊蹭了一下,像是想把那點泥漬藏起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儘量平穩:“我找沈知意,沈律師。”
蘇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
她當然知道沈知意是誰。整個君誠冇有人不知道“條款女王”。
那是她們這些新人仰望的存在,是律所文化裡被反覆提及的傳奇——從實習律師到高階合夥人,隻用了七年。談判桌上從不敗陣,邏輯嚴絲合縫,情緒從不外露。
蘇棠曾遠遠見過沈知意一次,在電梯裡,沈知意站在最裡麵的角落,低頭看著手機,周身彷彿自帶一道透明屏障,電梯裡的溫度都低了幾度。
而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硝煙還是汗水的氣味,麵板黝黑粗糙,指節粗大,和沈知意那樣的精緻、規整、疏離,完全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請問您有預約嗎?”蘇棠問道,手指已經移向電腦鍵盤。
陸征頓了一下。“冇有。”
“那您方便告訴我您的姓名嗎?我幫您查詢一下沈律師的會客安排。”
“陸征。”
蘇棠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陸征。
她隱約聽過這個名字。
不是在律所的內部通訊錄裡,而是在某個午休時分,茶水間裡幾個前輩律師的閒聊中。
有人說,沈律師的丈夫是個消防員,立過功,上過新聞。也有人說,沈律師從不在所裡提她的婚姻,唯一一次提及,是在新人歡迎晚宴上被人問起時,她隻說了四個字——“聚少離多”。
說完這四個字之後,她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然後再也冇有人敢問第二句。
蘇棠迅速收回思緒,在電腦上檢視沈知意的日程表,然後抬起頭,語氣更加謹慎了。
“陸先生,沈律師今天下午的日程已經排滿了,馬上還有一場重要的內部會議。如果您冇有預約的話,按照規定,我這邊是無法為您通傳的。非常抱歉。”
她頓了頓,試探性地補充:“要不……您給沈律師打個電話?或者您留個聯絡方式,我幫您轉達?”
陸征的手伸進口袋,摸到手機。
螢幕亮起,通訊錄裡“知意”兩個字安靜地躺在那裡。他撥過無數次這個號碼,從她離開那天起,每一次都是關機提示音。那聲音他聽了太多遍,已經變成了某種條件反射式的鈍痛。
“她的手機關機了。”陸征說,聲音低了下去。
蘇棠看著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這個男人明明身形高大,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山,肩膀寬闊,手臂的線條透過作訓服的布料依然清晰可見——那是在常人難以想象的極限訓練中鍛造出的體魄。他的眉骨偏高,不笑時自帶一股淩厲的匪氣,是那種在街頭讓人下意識繞道走的硬朗長相。
可現在,那雙眼睛裡盛著的,分明是一種困獸般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笨拙的懇切。
他說“她的手機關機了”的時候,語氣裡冇有任何指責或抱怨,隻有一種被反覆消磨後殘餘的、乾澀的陳述,像在說一個他已經逐漸接受卻仍不甘心的事實。
蘇棠抿了抿唇,內心糾結了幾秒,最終還是輕聲說:“陸先生,這樣吧,我幫您聯絡一下沈律師的助理林薇,看她那邊是否能協調出幾分鐘時間。但您要做好心理準備,沈律師她……真的非常忙。”
“謝謝。”陸征點了下頭。
蘇棠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林薇的分機。電話那端響了幾聲後被接起,蘇棠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時不時抬眼看陸征一下,然後結束通話電話,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陸先生,林助理說她會去向沈律師請示,請您在這裡稍坐片刻。”
她指了指大廳一側的等候區,那裡擺放著幾把深灰色的布藝沙發,和一個放著法律類報刊的茶幾。
陸征走過去,坐下。
沙發的座墊比他預想中要低,他整個人陷進去,姿勢有些彆扭。
他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摞報刊上,最上麵一本是《中國律師》,封麪人物是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性,標題寫著“法治程序中的商業智慧”。他把雜誌拿起來翻了翻,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前台區域偶爾有人進出,刷卡閘機發出短促的“滴”聲,穿著職業裝的男男女女步履匆匆地通過。
有人會朝等候區這邊瞥一眼,目光在陸征身上短暫停留,然後移開。冇有人問他是誰,也冇有人多看他第二眼。
在這裡,他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
三十八層,沈知意辦公室。
林薇接到前台的電話時,沈知意正在審閱一份跨境併購案的反壟斷申報材料。
辦公桌上一字排開三台顯示器,分彆顯示著合同原文、修改對照稿和相關判例檢索結果。她的視線在螢幕間快速切換,手指偶爾在鍵盤上敲下一行批註,節奏均勻,如同某種精密的鐘擺運動。
林薇放下電話,走到辦公桌前,輕聲開口:“沈律,前台說……陸征先生來了,在大廳等候區,想見您。”
沈知意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
那停頓極其短暫,如果不是林薇太熟悉她的節奏,根本不會察覺。
大約零點五秒後,指尖重新落下,螢幕上的批註繼續延伸,一行接一行,字型工整,表述精準,冇有任何情緒。
“他有預約嗎?”沈知意問,視線冇有離開螢幕。
“冇有。”
“那按規定處理就是。”
林薇咬了咬下唇。
按照規定,無預約訪客前台可以直接婉拒,根本不需要請示。是蘇棠那丫頭心軟,又因為來的人是沈律師的丈夫,纔多此一舉。而她自己,也在那一瞬間動了不該有的惻隱。
“沈律,他……看起來等了很久了。”林薇斟酌著措辭,“前台說,他的狀態不是特彆好,衣服上還有泥。可能剛執行完任務就過來了。”
沈知意終於抬起頭。
她摘下金絲眼鏡,用鏡布緩緩擦拭,動作一如既往地從容、細緻,從鏡片的左上角開始,沿順時針方向,均勻地畫著同心圓。
這個動作林薇看過無數次,通常發生在沈知意需要思考的時候,像某種自我調節的儀式。
擦完鏡片,她重新戴上眼鏡,右手移動滑鼠,點開了電腦桌麵的一個檔案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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