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槐樹。
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很早以前的事情都模糊了,隻記得根紮下去的那一天,土很涼,水很甜,有個男人把我放進坑裏,用手把土一點一點拍實。他拍土的節奏很慢,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拍一個孩子的背。他身邊站著一個小女孩,紮兩個羊角辮,拽著他的衣角問——爸爸,它什麽時候開花?他說,等你長大了。
後來那個小女孩長大了。槐花開了滿樹的時候,她會站在樹下麵仰著頭笑。再後來她不來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隻知道那天晚上,天是紅的,煙是黑的,火從一樓燒起來,沿著木樓梯往上爬,爬過二樓走廊,爬過書房,爬到儲藏室門口。
儲藏室裏有兩個人。一個是我認識的——那個給我澆水、給我鬆土、春天在我腳下種梔子花的女人。她懷裏抱著那個紮羊角辮的女孩——她的女兒。她們在視窗站了很久。女人往對麵樓上看了一眼,然後退回去。但她懷裏的女孩一直在哭,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有了。火燒了很久。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但那年春天,我又發芽了,根還在土裏,土還在腳下,腳下還是北城。
後來有個少年站在我的廢墟前麵,蹲在我的門檻上,從灰燼裏撿了一片葉子。他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但我知道。因為他的眼睛和當年拍土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後來我不再是北城唯一知道那夜大火的事物。有人從火場裏抱出一個小女孩,她也不說。
我又等了很久。那個少年長大了回來,帶回一個女人。女人第一次來看我的時候,站在樹下麵哭了很久。她伸手摸我樹幹上那塊焦黑的痕跡,很輕。我以為她會說什麽,但她什麽都沒說,隻是把一朵梔子花放在樹根旁。那是很多朵梔子花裏的第一朵。後來每年都放,放了幾十年,從年輕放到年老,從黑發放到白發。她的手指越來越皺,但放花的動作和第一年一樣輕。
她們都把我當見證者。其實我隻是站著。春天發芽,夏天開花,秋天落葉,冬天睡覺。然後春天再發芽。根紮得久了,就能感覺到土裏所有的根——梔子花的根,槐樹苗的根,花店裏那些花的根,還有埋在最下麵那層幹枯花瓣的根。不是真的根,是時間的根。一層壓一層,一年疊一年,所有的花都在同一個地方活著。
她們說根不斷花就不會斷。其實根也會老。但老的根旁邊會長出新的根,從同一棵樹上分出來,紮進同一片土裏。我活了很多年了。被火燒過,被移栽過,被遺忘過。但每年還是開花,每年樹下還是有人來坐——有人走了長路來,有人走不動了,下一代接著走。有人在這裏笑著說要開一個隻賣白色花的花店,幾十年後她的女兒真的在街對麵開了。有人在這裏摘過一朵槐花說要帶回去給外婆看看,幾十年後她的孫女每天蹲在樹下澆水。
她們種花,種樹,種名字,種一個又一個延續下去的理由。而我隻是站著,看她們一代一代從這條巷子走過,從樹下走過,從彼此的影子裏走過。她們不知道的是,樹也有記憶。我記得每一個澆過水的人手心的溫度,記得每一個在樹下坐過的人說過的每一句話——關於花,關於名字,關於根。關於那些永遠不會斷的東西。
今夜月光很好。那個頭發花白的男人和那個衣襟別著梔子花的女人,在樹下坐了很久。他靠在她肩上,她握著他的手。他們身後是梔子花叢,再往後是花店,再往後是整條安靜下來的巷子。遠處燈火如海。他們站著,走著,坐著,一代一代,都在我的枝葉下麵——生根,發芽,開花,像一棵樹一樣。
我叫槐樹。在北城站了百餘年,被火燒過,被愛過,活到了現在。這是我的見證。風起了,滿樹白花簌簌作響。那是我的聲音,也是他們的聲音。根不斷,花就不會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