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穿上婚紗的那一刻,她的父親沈伯安正在書房裏簽署最後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化妝間的燈光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實。鏡子裏的女人妝容精緻,眉眼溫順,像一尊被精心擺放的瓷器。化妝師誇她骨相好,她淺淺笑了一下,沒有接話。骨相好不好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這副骨架裏裝著的秘密,比這棟沈家老宅的年份還要沉重。
伴娘是繼妹沈清婉,一邊幫她整理頭紗一邊笑:“姐,陸司珩可是華爾街回來的,京城多少名媛盯著呢,爸把這門親事給你,是真疼你。”
“疼我。”沈清禾重複這兩個字的時候,唇角弧度沒有變過。
沈伯安不是疼她。沈伯安是在拿她填窟窿。陸司珩三個月前開始收購沈氏散股,等董事會反應過來時,這個憑空冒出的金融新貴已經握住了沈氏百分之十七的股權。沈伯安查了他三個月,除了知道他在華爾街替人打理家族辦公室賺了第一桶金之外,什麽底細都沒摸到。
越是摸不到底的人,越可怕。
所以當陸司珩在談判桌上似笑非笑地提了一句“聽說沈董有位千金還未婚配”時,沈伯安幾乎沒有猶豫。聯姻是最好的緩兵之計,既能穩住這頭不知底細的狼,又能向外界傳遞“沈陸兩家已結盟”的訊號。至於嫁過去的是哪個女兒——沈清婉是夫人的心頭肉,自然是沈清禾。
沈清禾全都知道。
她在沈家二十六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讀人心。第二件事是不動聲色。
婚禮在陸家名下的瀾灣酒店舉行。陸司珩沒有請太多賓客,男方這邊隻有幾位生意上的合夥人,倒是沈家為了撐場麵,幾乎把半個京城的名流都請來了。沈伯安挽著沈清禾走過紅毯時,臉上的笑意慈祥得體,像極了真心嫁女的父親。
沈清禾的視線越過紅毯盡頭,落在那個男人身上。
陸司珩比照片上更高一些。黑色西裝裁剪利落,眉骨很深,鼻梁很直,是一張過於冷峻的臉。他站在那裏等她,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笑——不是新郎官的喜悅,而是某種她讀不太懂的、近似於審視的意味。
交換戒指時,他的手指微涼。他握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重,但沈清禾忽然有一種被鎖扣卡住的錯覺。
“沈清禾。”他低聲念她的名字,像在確認一件物品的標簽。
她抬起眼看他。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冬天。她第一次在沈伯安書房上鎖的抽屜裏翻到那份泛黃的案卷,夾層裏夾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棟燒成骨架的房子,廢墟前站著幾個穿製服的人,角落裏蹲著一個男孩。男孩的臉被煙灰糊住,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麵前這個男人的,一模一樣。
“我願意。”她說。
誓言落定的時候,她感到無名指上的戒指微微發燙。
賓客散盡已是深夜。
沈清禾換下婚紗,穿著件素色旗袍坐在婚房的床沿。陸司珩推門進來時領帶已經扯鬆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他沒有看她,徑直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麵前的茶幾上。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了晃,映著壁燈的光。
“沈小姐。”他在對麵沙發坐下,長腿交疊,姿態疏懶。
這個稱呼讓沈清禾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不是“清禾”,不是“陸太太”,是“沈小姐”。
“這場婚姻,”陸司珩端起酒杯,透過酒液看她,目光涼得像深冬的湖水,“是你們沈家還的第一筆債。”
沈清禾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幾不可見地收緊了。
她沒有問什麽債,也沒有露出驚慌的表情。她隻是安靜地垂下眼睫,伸手拿起那杯威士忌,淺淺抿了一口。
“好。”她說。
就這一個字。
陸司珩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情緒。太快了,快到她來不及辨認那是什麽。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向門口,經過她身邊時頓了一下。他身上有很淡的鬆木氣息,混合著酒精的冷冽,像一場初冬的薄霧從她身側漫過。
“這棟別墅裏的所有人都是我的人。你的出行需要報備,消費需要審批,通訊需要備案。”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像釘子一樣準確地落下,“沈清禾,你嫁的不是丈夫,是債主。”
門關上了。
婚房裏隻剩下她一個人。
沈清禾保持著端坐的姿勢很久,久到壁燈自動暗了一檔。然後她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從隨身的首飾盒夾層裏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報紙。
報紙已經泛黃發脆,邊緣被反複撫摩得起了毛邊。上麵是十五年前的新聞——
《北城陸宅深夜大火,一家七口僅一少年倖存》
她的拇指摩挲過那個標題,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出眼底一點極淡的水光。
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上彈出一條加密資訊,傳送者的備注是一個“瑾”字:“基金會本月資助的第七個遺孤已經完成入學手續。另外,您之前讓查的陸氏集團近三年的並購路徑,資料整理好了。”
沈清禾回複了兩個字:“加密。”
傳送完畢後,她刪掉了整條對話記錄。
窗外夜色濃稠,瀾灣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聽見樓下傳來陸司珩發動引擎的聲音。車燈劃破夜色,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他走了。
她慢慢蹲下身,將那張舊報紙重新摺好,貼著心口放回去。
對不起。
她在心裏說。
不知道是對報紙上那個麵目模糊的少年說的,還是對剛纔在婚禮上握住她手指的那個男人說的。又或者,是對十五年前躲在櫃子裏、捂著自己嘴巴不敢出聲的那個小女孩說的。
那個女孩叫沈清禾,八歲。
她目睹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