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3日,淩晨兩點四十分。江城。
雨下得像天破了個窟窿。
紀言把車停在警戒線外三十米的地方,沒有立刻下車。雨刷器來回擺動,將擋風玻璃上的水流一次次剖開,又一次次被新的雨水吞沒。透過那道不斷開合的縫隙,他看見前方藍紅色的警燈在水霧中暈染開來,像被打翻的顏料,把整條學府路染成一片渾濁的色團。
他熄了火,從副駕駛的儲物箱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沒點。戒煙這件事他已經堅持了四百一十七天,堅持到每天早上醒來舌根還在發苦。陸征活著的時候總說,你這人幹什麽都行,就是戒不了煙。陸征死後,他反倒戒了。
像是某種毫無意義的較勁。
車門推開的瞬間,雨聲灌進來,帶著九月初江城特有的潮悶。空氣裏混著被雨水泡爛的梧桐葉氣味,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血腥味,太遠了,血腥味傳不到這裏。是一種更抽象的感知,像有人在他後頸上放了一塊冰。
“紀老師。”
一個年輕警員撐著傘小跑過來,傘麵被雨砸得劈啪作響。紀言見過他幾次,姓周,剛從派出所調到刑偵支隊,眼睛裏有那種新人特有的、還沒來得及被磨掉的銳利。
“張隊讓我在這等您。”小周把傘舉過紀言頭頂,自己的半邊肩膀立刻被雨澆透,“現場在圖書館後麵的防空洞,路不太好走。”
“死者呢?”
“三個。都是女生,我們學校的。”小周說到“三個”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麽東西,“第一個是上週四發現的,第二個是週日,今天是第三個。”
紀言沒接話,跟著他往學校裏走。
江城大學是座老校,前身是民國時期的教會學堂,校園裏還保留著不少那個年代的建築。紅磚拱窗,青藤滿牆,白天看起來有種舊時光的溫潤。但此刻,在暴雨和警燈的雙重映照下,那些拱窗像一排排半張的嘴。
案發地點在校園西北角,一座建於六十年代的防空洞,廢棄至少二十年了。洞口被一片野生構樹林半掩著,如果不是人為開辟出一條通道,從外麵根本看不出這裏麵還有空間。
張嶽升站在洞口,雨衣上的水順著下擺往下淌。他是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四十六歲,幹刑偵二十一年,經手的命案不下三百起。紀言走到他麵前時,他正在接電話,看見紀言後對著手機說了句“回頭再說”就結束通話了。
“來了。”張嶽升的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
“第三個什麽樣?”
“你先做心理建設。”
紀言沒說話。
張嶽升從口袋裏掏出一隻證物袋,裏麵裝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截手臂。女性的,年輕,麵板很白。手腕上方大約五公分的位置,有一道環繞整個前臂的切口,深及肌肉層,但未傷及骨頭。切口不是一條直線,而是呈現出一種波紋狀的起伏——不是手抖造成的不規則,恰恰相反,是刻意追求的規則。
像一條蛇纏繞在手臂上。
“第一個死者,左前臂有同樣的切口。”張嶽升收起照片,“第二個也是。三個死者,完全相同的切口位置、深度、走向。這不是模仿作案,是同一個人的手。”
紀言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從發梢滑進領口。他想起三天前在法醫解剖室看到的第一個死者——那個叫蘇晚的女生,二十一歲,中文係大三。他記得她的指甲縫裏很幹淨,沒有任何掙紮的痕跡。一個活著的人被切開皮肉,不可能不掙紮。除非她在被切割時已經失去了意識,或者——
或者她心甘情願。
“帶我去看現場。”他說。
防空洞內部被技術隊臨時架起的照明燈打得慘白。通道長約四十米,寬不足兩米,兩側牆壁是裸露的混凝土,經年累月的滲水在上麵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另一種更濃烈的氣味。
紀言熟悉這種氣味。
鐵鏽和腐甜的混合物,像生鏽的水管裏流出的第一股水。人血的氣味。
第三個死者被發現的位置在防空洞最深處,一個原本用作機房的擴寬空間。屍體已經被移走——紀言知道這個時間她應該正躺在市局法醫解剖室的冷光燈下——但現場保護得很好。地麵上用白色粉筆標出了屍體的原始位置和姿態,血跡的分佈也用標識牌一一註明。
“發現時間是什麽時候?”
“今晚十一點二十分。”張嶽升站在他身側,“保安巡邏時發現洞口的構樹枝被砍過,覺得不對,進來檢視。”
“保安?”
“已經控製住了,但他應該不是。五十七歲,有高血壓,雙手有陳舊性震顫,不可能完成那種精度的切割。”
紀言蹲下來,觀察地上的血跡。血跡集中在屍體原本所在的位置,呈現出一種近乎規則的橢圓形擴散,邊緣清晰,沒有拖拽或噴濺的痕跡。這說明死者是在固定位置被切割的,並且切割時她幾乎沒有移動。
“第一個死者在圖書館四樓的衛生間被發現。”紀言不是在問,而是在複述,“第二個在操場看台下的器材室。第三個在防空洞。”
“對。”
“三個地點之間什麽關係?”
張嶽升拿出一張校園地圖,三個紅色標記呈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圖書館在東北,器材室在正南,防空洞在西北。彼此之間的距離都在五百米到八百米之間,步行可達。
“沒有監控。”
“大學城,沒有監控?”
“這三處都是監控死角。”張嶽升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圖書館四樓衛生間的監控探頭壞了兩個月,報修過,後勤一直沒換。器材室的監控範圍隻能覆蓋到入口外五米。至於這個防空洞——”
他沒必要說完。一個廢棄二十年的防空洞,當然不會有監控。
“凶手瞭解這些。”紀言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他熟悉這個校園,知道哪裏是盲區。他不是第一次來。”
“也可能是提前踩過點。”
“三次作案,三個不同地點,全部選在監控盲區。”紀言的聲音在防空洞裏顯得很平,“這不是踩點能做到的。他對這個校園的瞭解程度,可能超過了這裏的大多數學生。”
張嶽升沉默了幾秒:“你意思是內部人員?”
“我意思是,先把三個死者的社會關係全部交叉比對。她們之間一定存在某種聯係,不是隨機的。”
“已經在做了。”張嶽升說,“前兩個死者——蘇晚和何蔓,同屆不同係,蘇晚中文,何蔓藝術設計。她們的交集目前隻查到一個,都是學校話劇社的成員。第三個死者身份剛確認,叫溫晴,播音主持專業,也是話劇社的。”
三個。
同一個社團。
紀言感覺後頸那塊冰又往下滑了一寸。
他轉身往洞口走。張嶽升在身後叫了他一聲,他沒停。他需要離開這個充斥著鐵鏽味和黴味的空間,需要在雨水裏站一會兒,讓那些正在他腦子裏快速排列組合的碎片沉澱下來。
洞口外麵,雨勢已經小了一些。小周還站在那裏,見他出來,又把傘舉了過來。
紀言擺了擺手,徑直走進雨裏。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的光在雨中顯得很微弱。時間顯示淩晨三點二十二分。他翻到一個號碼,猶豫了兩秒,還是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接通了。
“說。”
一個女人的聲音。簡短,清晰,沒有半睡半醒的含混。像是她本來就醒著。
“市局解剖室,我二十分鍾後到。”
電話那邊沉默了大約三秒。紀言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金屬器械被放回托盤。
“第三個到了?”
“到了。”
“左前臂?”
“一樣。”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她說:“你來。”
結束通話。
紀言把手機收回口袋,仰起頭,讓雨水直接打在臉上。
九月的雨不算涼,但他覺得冷。這種冷不是從麵板往骨頭裏滲的那種冷,正相反,是從骨頭裏往外冒的那種。
他認識這種冷。
上一次感受到它,是四年前的某個淩晨。陸征的血在他手心裏還沒幹透,而凶手正在距離他不到兩百米的人群中,像一滴水消失在海裏。
那樁案子至今沒破。
紀言拉開車門,發動引擎。雨刷器重新開始工作,一下一下地剖開擋風玻璃上的水幕。
他踩下油門,駛向城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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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法醫解剖室位於刑偵技術樓的地下一層。紀言走進去的時候,走廊裏的感應燈逐盞亮起,又在身後逐盞熄滅,像他正穿過一個光明不斷坍塌的隧道。
解剖室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冷色調的燈光。
他推門進去。
沈默站在解剖台前,正在調整無影燈的角度。她已經穿好了全套防護裝備——手術衣、口罩、護目鏡、雙層手套。除了一雙眼睛,什麽都看不見。
但紀言認識那雙眼睛。
他認識它專注時的樣子,也認識它在某個瞬間忽然柔和下來的樣子。雖然那種柔和通常隻持續不到一秒,就會被某種更冷的東西覆蓋。
“來了。”
沈默沒有抬頭。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帶了一點悶,但依然清晰。
解剖台上,第三個死者安靜地躺著。
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在膝蓋上方,被雨水浸透後貼在腿上。腳上隻剩一隻鞋,另一隻應該在現場或者搬運途中遺失了。她有一頭很長的黑發,濕漉漉地散在解剖台邊緣,幾縷發絲垂在台沿外,隨著空氣流動微微晃動。
紀言走近,目光落在她的左前臂上。
那道環形的切口在無影燈下清晰得近乎殘忍。切口邊緣整齊,沒有生活反應——法醫學上指活體組織受創時的出血、收縮等生理反應——說明這道切口的形成時間,在她心髒停止跳動之後。
“死亡時間?”
“初步判斷,發現前六到八小時。”沈默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匯報天氣,“也就是昨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精確時間需要等組織切片結果。”
“死因?”
“頸部受壓導致的機械性窒息。”
沈默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托起死者的下頜,將頸部暴露在燈光下。紀言看見咽喉兩側各有一處明顯的淤痕,呈橢圓形,邊緣有輕微的指甲印痕。
“扼殺。手掌大小和指間距判斷,凶手是男性,手掌偏大,力度極強。”沈默放下死者下頜,重新將注意力轉向左前臂的切口,“但這道切口,是死後形成的。”
“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先扼死了她。然後把她帶到防空洞。然後——”
她的手指懸在切口上方,沒有觸碰。
“然後他做了這個。”
紀言盯著那道環繞整個前臂的波紋狀切口。在無影燈的直射下,他看見切口內部暴露出的皮下組織和部分肌肉纖維,顏色從深紅到暗紫不等。
“他不是在破壞屍體。”沈默說,“也不是在分屍。這個深度、這個走向,都不符合。”
“他在做什麽?”
沈默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紀言很少在她身上聽到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困惑,而是某種更接近於警惕的東西。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終於抬起頭,護目鏡後麵的眼睛直直看著紀言,“他不是第一個這麽做的。”
紀言皺起眉:“什麽意思?”
沈默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操作檯前,拿起一個平板電腦,點開幾張照片,遞給他。
“第一個死者,蘇晚。”
螢幕上顯示著一截左前臂,切口的位置、形態、走向,和眼前這個幾乎完全一致。
“第二個,何蔓。”
她劃過螢幕。同樣的切口。
“第三個,溫晴。”
她放下平板,走回解剖台前。
“三道切口,位置誤差不超過兩毫米,走向誤差不超過三度。”她的聲音在解剖室裏顯得很輕,卻字字清晰,“這不是複製,是複刻。他每一次都在做完全相同的事情,在完全相同的位置,用完全相同的力度和角度,製造一道完全相同的傷口。”
“他想表達什麽?”
“切口本身不會說話。”沈默說,“但它能告訴我們關於使用刀具的人的一切。”
她從器械托盤中取出一把纖細的探針,尖端彎成一個小小的鉤狀。她彎下腰,將探針伸入切口的某個位置,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蝴蝶的翅膀。
“切口的內壁有三層不同的切割痕跡。”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帶上了一種隻有在極度專注時才會出現的節奏,“最外層是麵板和皮下脂肪,切麵平滑,幾乎沒有停頓,一刀到底。中間層是筋膜和淺層肌肉,切麵上有細微的鋸齒狀紋路,說明刀鋒在這裏遇到了阻力,他調整了角度。最內層靠近骨骼,切麵再次變得平滑——他減慢了速度。”
她直起身,將探針放回托盤。
“他非常瞭解人體結構。他知道每一層的組織密度不同,知道什麽時候該快,什麽時候該慢,什麽時候該調整角度。他沒有破壞任何一根主要血管和神經束,這在死後雖然不會造成大量出血,但從解剖學角度來說,依然是一種極其困難的操作。”
“外科醫生?”
“或者學過解剖的人。”沈默摘下一隻手套,用裸露的手背推開護目鏡。她額頭上有一道被鏡框壓出的紅痕,讓她那張一貫冷感的臉多了一點鮮活的痕跡。
“但不管他是什麽身份,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紀言看著她。
“他享受這個過程。”
沈默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死者的左前臂上,落在那個像蛇一樣纏繞的切口上。
“他不是在破壞。他是在——創作。”
解剖室裏安靜下來。冷氣機發出低沉的嗡鳴,維持著這個空間裏恒定的低溫。
紀言看著那道切口,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一樁舊案。不是陸征那個,是更早的。那時候他還在刑警隊,經手過一個案子,凶手在死者背上刻了一整篇《心經》。
那個凶手被抓後,審訊時隻說了一句話。
“我隻是想把她們變好看。”
“紀言。”
沈默叫了他一聲。他回過神來。
“你剛纔在現場,”她說,“看到了什麽?”
“雨。”紀言說,“雨很大。現場被保護得不錯,但大雨把洞口外圍可能存在的足跡全部衝毀了。”
“我不是問這個。”
紀言對上她的目光。護目鏡已經被她完全推到額頭上,她眼睛裏那種慣常的冷感此刻被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取代了。
“你覺得是第一個?”她問。
這個問題問得很模糊,但紀言聽懂了。她在問,這個案子,是不是某個連環殺手的第一起。
“不是。”他說。
“為什麽?”
“因為他太熟練了。”
紀言走到解剖台另一側,低頭看著死者安靜的麵容。溫晴,二十一歲,播音主持專業。她生前的聲音應該很好聽。
“三道完全相同的切口,三個完全不同的地點,沒有任何目擊者,沒有留下可追蹤的證據。這種熟練度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
他抬起眼睛。
“這不會是他的第一次。隻是我們第一次發現而已。”
沈默沒有反駁。
她重新戴上手套,從托盤中拿起手術刀。
“我要開始了。”
這是她逐客的方式。紀言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
“沈默。”
她沒有回頭。
“你剛才說,切口不會說話。”
手術刀在無影燈下閃了一下。
“那什麽會說話?”
沈默低下頭,刀鋒落在死者的鎖骨之間,準備劃開第一道Y字切口的起點。
“骨頭。”她說,“骨頭永遠會說話。”
紀言離開解剖室的時候,走廊裏的感應燈再次逐盞亮起,又在他身後逐盞熄滅。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他站在技術樓的台階上,點了一根煙。戒煙四百一十七天的記錄,在這個淩晨被他自己打破了。尼古丁衝進肺裏的感覺熟悉得令人厭惡,又令人安心。
他想起陸征臨死前跟他說的話。
不是電影裏那種大段大段的遺言。陸征隻是看著他,說了一個字。
“冷。”
然後眼睛裏的光就滅了。
紀言把煙抽完,煙蒂碾滅在台階上。
天快亮了。
而那個在雨夜中帶走三個女孩的人,此刻也在某個地方,等待天亮。
或者正在籌劃第四道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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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下章預告:解剖結果揭示出死者體記憶體在一種罕見的毒素,而三名死者的話劇社,正在排演一出名為《蛇》的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