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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腐肉與死亡交織的腥氣。
葉梟將最後一滴水,緩緩擠進乾裂的喉嚨。
空水壺砸在碎石地上,發出一聲空洞而絕望的脆響。
四十六小時,冇有進食。
不是他不想找。
是這世上,能被活人找到的東西,早就被搶光了。
這裡是蝕後紀元,第七年。
七年前,一場名為“暗蝕”的未知災難,毫無征兆地席捲全球。
看不見的粒子,吞噬一切能源。
電能、熱能、核能,但凡與“能量”二字沾邊的東西,儘數失效。
飛機從萬米高空墜落,高速公路堵成鋼鐵墳墓,醫院裡維持生命的儀器瞬間黑屏。
僅僅三天,現代文明,徹底崩塌。
比失去能源更恐怖的,是暗蝕籠罩的區域。
那裡的生物,會發生“扭曲”。
不是電影裡緩慢腐爛、步履蹣跚的喪屍。
而是肌肉瘋狂增生、骨骼扭曲異化、神智徹底泯滅,隻剩下吞噬本能的怪物。
倖存者們,給它們起了一個簡單又冰冷的名字——
畸變體。
葉梟見過。
兩年前,他所在的八人小隊,在舊城區蒐集物資時,撞上了一隻畸變體。
鋒利如刀的骨刃,輕易撕開鋼板,撕裂血肉。
嘶吼、慘叫、鮮血噴濺在廢墟牆壁上,染紅了整片灰濛濛的天空。
八個人,最後活著走出來的,隻有三個。
從那天起,葉梟就不再相信任何人。
他成了獨行客。
不是孤僻,是看透了一個血淋淋的真相——
在這末世,人,比畸變體更危險。
為了半塊餅乾,可以背後捅刀。
為了一瓶乾淨的水,可以割開同伴的喉嚨。
為了活下去,人性,早就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葉梟緩緩靠在一段倒塌的混凝土牆體上,後背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
遠處的天際線,是一片壓抑到窒息的灰黃色。
那裡,曾經是舉國聞名的國家能源實驗室。
也是暗蝕爆發的原點。
如今,隻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廢墟。
當地人,都敬畏地稱它為——
零號地點。
正常人,避之不及。
而葉梟,偏偏來了。
他不是找死。
是為了一個傳言。
一個用一條人命換來的傳言。
三個月前,曙光城的地下酒館裡,一個叫老周的拾荒者喝得爛醉,滿嘴胡話。
他說,他在零號地點的深處,見過一扇門。
一扇,七年都冇有生鏽的金屬門。
“光潔如新……跟新造出來的一模一樣!”
“裡麵絕對有東西!有物資!有吃的!有水!”
那天夜裡,老周笑得像個瘋子。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巷尾發現了他的屍體。
喉嚨被鋒利的刀片劃開,鮮血浸透了破爛的衣衫,身上僅存的一點物資,被洗劫一空。
冇有人在意一個拾荒者的死活。
但葉梟,記住了那句話。
七年不生鏽的金屬。
在暗蝕侵蝕一切的世界裡,這三個字,就是——
不可能。
而末世裡,所有不可能的背後,都藏著一線生機。
也藏著,滔天的機遇。
葉梟緩緩從牆後探出頭,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前方死寂的廢墟。
零號地點,比他想象中更加破敗、更加恐怖。
曾經高聳的實驗樓,早已坍塌成一座由鋼筋與水泥堆砌而成的巨大墳場。
扭曲的鋼筋,如同慘白的肋骨,刺破灰濛濛的天空,直指蒼穹。
地麵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粉塵,那是混凝土風化後,與不知名的詭異物質混合而成的東西。
風一吹,粉塵漫天揚起,如同冰冷的薄霧,吸入肺中,帶著一股刺鼻的澀味。
葉梟默默拉高領口,緊緊捂住口鼻。
他彎下腰,身形壓低,如同暗夜中的孤狼,悄無聲息地前行。
腳步很輕,每一步都刻意避開碎石最多的地方,不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這是他在末世活了七年的本能。
在這個世界,聲音,就是催命符。
腳步聲,會引來畸變體。
響動,會引來心懷不軌的掠奪者。
安靜,纔是活下去的第一準則。
大約二十分鐘後,葉梟的腳步,驟然頓住。
前方,一段相對完整的走廊儘頭,靜靜立著一扇門。
老周冇有說謊。
那是一扇通體深灰色的金屬大門,嵌在殘破的牆體之間,與周圍腐朽破敗的一切,格格不入。
冇有一絲鏽跡。
冇有一點腐蝕痕跡。
光滑、冰冷、堅硬,如同七年前文明時代最頂級的軍工產物。
門的邊緣,一圈淡藍色的光帶,微弱卻穩定地閃爍著。
還在發光。
葉梟的心臟,猛地一縮。
暗蝕吞噬一切能源,電子裝置、電池、發電機,全部失效。
可這扇門,竟然還有“電”。
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門後擁有獨立於暗蝕之外的能源係統。
第二,這扇門,根本不受暗蝕影響。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
門後,有東西。
而且,絕對不是普通東西。
葉梟壓下心中的波瀾,一步步走近。
指尖輕輕觸碰金屬表麵,冰涼刺骨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全身。
門的右側,嵌著一塊小型觸控式螢幕,同樣散發著微弱的藍光。
螢幕上,隻有一行簡潔而冰冷的文字:
【供應商係統,休眠第572天。是否啟用?】
供應商係統?
葉梟眉頭緊鎖。
572天。
那是一年半以前。
那時,暗蝕早已爆發五年多,世界早已淪為廢墟。
誰會在這種鬼地方,留下一個係統?
誰在維護?
誰在等待?
又是留給誰的?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隻猶豫了三秒。
三秒,足夠一個倖存者做出一生的抉擇。
他想起老周被割開的喉嚨。
想起自已空空如也的水壺。
想起這七年,在饑餓、恐懼、殺戮中掙紮的每一天。
絕境之中,冇有資格猶豫。
不可能,就等於機會。
葉梟伸出手指,緩緩按下了那個“示”。
下一刻。
螢幕猛地閃爍。
整條黑暗的走廊,瞬間被刺眼的白光點亮!
不是昏暗搖晃的應急燈。
是明亮、穩定、乾淨,如同末日之前,城市街道上的路燈。
葉梟下意識抬手,擋住刺眼的光線。
緊接著,一道冇有任何情緒、不帶任何感情的機械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炸開。
不是耳朵聽見。
是直接響徹靈魂。
【檢測到生物訊號。】
【掃描中……】
【掃描完畢。】
【目標:人類,男性。】
【年齡:27歲。】
【生理狀態:嚴重營養不良,輕度脫水,多處陳舊性創傷,體力瀕臨枯竭。】
【綜合評估:瀕死邊緣。】
【是否啟用供應商係統?】
【警告:此操作,不可逆。】
葉梟緩緩放下手,目光平靜地盯著螢幕。
“瀕死邊緣。”
四個字,直白、冷酷、毫不留情。
他早就知道自已快撐不住了。
隻是從係統口中說出來,依舊像一根細針,狠狠紮進心底。
冇有退路。
“啟用。”
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磨砂紙摩擦,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正在啟用……】
【檢測編號:第7號供應商。】
【休眠時長:572天。】
【前6號供應商狀態:未知。】
【是否繼續?】
葉梟的手指,微微一頓。
7號?
前麵,還有6個?
那6個人,去哪了?
死了?
還是……和他一樣,在某個角落掙紮?
係統冇有給出任何解釋。
葉梟深吸一口帶著粉塵的冰冷空氣,壓下所有雜念。
“繼續。”
【警告:供應商係統一旦啟用,將與靈魂深度繫結,終生無法解除。】
【代價規則,正式生效。】
【是否確認?】
“代價?”葉梟沉聲開口,“什麼代價?”
係統冇有迴應。
螢幕上的文字,緩緩重新整理。
【代價規則:】
【每一次交易,係統將自動收取等價“代價”。】
【代價可為:物資、能量、記憶、情感、壽命、天賦、**機能等。】
【供應商無權選擇代價型別,僅可選擇,接受或拒絕交易。】
葉梟沉默了。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一動不動。
記憶。
情感。
壽命。
這不是什麼天降金手指。
這是一份契約。
一份,與魔鬼簽訂的契約。
用自身最珍貴的東西,去換取活下去的資本。
值得嗎?
他緩緩回頭,望向走廊外。
外麵是無邊的黑暗、廢墟、畸變體、掠奪者、饑餓、寒冷、死亡。
不接受,他活不過三天。
接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葉梟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猶豫,全部消失。
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確認。”
【繫結中……】
【第7號供應商,葉梟,繫結成功。】
【初始等級:1級。】
【物資空間:1立方米。】
【交易有效範圍:100米。】
【當前信譽值:0。】
【供應商第一法則:等價交換,禁止欺詐。】
【違反法則,將承受隨機代價懲罰。】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熱流,從指尖湧入,順著手臂,瞬間流遍全身。
原本痠痛、僵硬、近乎虛脫的身體,竟隱隱有了一絲力氣。
葉梟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已的右手掌心。
一枚淡藍色的光點,靜靜浮現在麵板之下,如同嵌入血肉的微型晶片,微微閃爍。
不等他細究。
“咚。”
一聲沉悶的輕響。
一個半人高的金屬箱,憑空出現在他麵前,穩穩落在地麵。
葉梟眸色微動,彎腰開啟。
箱子內部,整齊擺放著:
500毫升無菌純淨水
×
3瓶
高能量軍用壓縮口糧
×
2包
多功能戰術求生刀
×
1把
強光LED手電筒
×
1個(含備用電池)
標準戰地急救包
×
1個
【新手禮包已發放。】
【下次物資重新整理時間:23小時59分。】
葉梟拿起一瓶水,擰開瓶蓋。
清澈的水流,帶著一絲微甜,緩緩滑過乾裂的喉嚨,流入空蕩蕩的胃裡。
那一瞬間,近乎昏厥的眩暈感,消散了不少。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喝到如此乾淨、冇有怪味、冇有寄生蟲的水,是多久以前。
或許,是七年之前。
葉梟隻喝了半瓶,便擰緊蓋子,小心收好。
末世生存,任何一點資源,都不能揮霍。
他抬眼,望向走廊更深處。
係統提示,交易範圍隻有100米。
這裡除了他,空無一人。
想要交易,想要獲得信譽值,想要升級,他就必須走出去,找到買家。
而買家,就是其他倖存者。
他,將是這末世裡,唯一的供應商。
賣水。
賣食物。
賣武器。
賣活下去的希望。
而他們,要用一切來換。
晶核、物資、地盤、情報、忠誠、甚至……性命。
葉梟握緊手中的求生刀,眼神冰冷。
走廊儘頭,還有一扇緊閉的大門。
他緩步走近,門體自動向兩側滑開,冇有一絲聲響。
門後,是一片無比開闊的圓形大廳。
直徑至少五十米,穹頂高聳,上麵鑲嵌著不知名的發光材質,散發著柔和卻清晰的冷白色光芒,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大廳正中央,矗立著一座一米多高的石台,檯麵光滑如鏡。
石台上,空無一物。
但石台側麵,刻著一行行深刻而猙獰的字跡,像是用利刃,一筆一劃,狠狠鑿刻而成。
葉梟走近,蹲下身,緩緩閱讀。
【前6號供應商記錄:】
【1號:已失效】
【2號:已失效】
【3號:已失效】
【4號:已失效】
【5號:已失效】
【6號:已失效】
【7號:待啟用】
每一句“已失效”,都被人用利器,反覆劃刻,留下一道道深可見底的痕跡。
痕跡很新。
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葉梟盯著那一道道劃痕,後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失效。
是什麼意思?
是死了?
是被係統吞噬了?
還是……變成了某種連“人”都算不上的東西?
又是誰,在這裡刻下這些字?
又是誰,一遍遍劃掉“已失效”?
前6個供應商,真的全都死了嗎?
無數謎團,如同濃霧,籠罩在心頭。
葉梟站起身,緩緩環顧四周。
大廳的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文字、圖案、複雜的公式、殘缺的地圖,以及無數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詭異紋路。
而正對著石台的那麵牆壁上,一幅巨大的壁畫,映入眼簾。
壁畫中央,是一架平衡天秤。
左右兩端,各放著一隻封閉的箱子。
天秤下方,站著七道人影。
前六道光點模糊,麵目不清,如同虛影。
隻有第七道,清晰無比。
那是一個男人,身姿挺拔,手持一隻發光的箱子,靜靜站在天秤之前,仰頭望去。
葉梟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個身影的站姿、神態、甚至微微抬起的下巴,都與此刻的自已,一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目光轉向大廳另一側。
那裡,矗立著一扇通體漆黑的巨門。
比入口大門更寬大、更厚重、更壓抑,上麵冇有任何標誌,如同一隻沉默的巨獸,靜靜蟄伏。
門旁的顯示屏上,一行小字冰冷無情:
【倉庫核心區。】
【僅限等級10以上供應商進入。】
【當前等級:1級,許可權不足,無法開啟。】
等級10。
他現在,隻有1級。
升級,需要信譽值。
信譽值,來自交易。
交易,需要客戶。
而客戶,在外麵的廢墟裡。
在那些掙紮求生、為了一口吃的可以拚命的倖存者之中。
葉梟不再停留。
他轉身,沿著原路返回。
當他走過,走廊兩側的燈光,在他身後一盞接一盞,依次熄滅。
重新墜入無邊的黑暗。
彷彿從未亮過。
隻有入口那扇金屬門的螢幕,依舊散發著微弱而詭異的藍光。
葉梟推開大門,一步踏出。
零號地點之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蝕後紀元的夜晚,冇有城市燈火,冇有霓虹閃爍。
隻有漫天星辰,明亮得有些不真實。
因為冇有工業汙染,冇有霧霾遮擋,星空,反而比七年前更加清晰、更加璀璨。
葉梟回頭,望向那扇隱匿在廢墟之中的金屬門。
門體上方,刻著一個小小的標誌。
一架天秤,兩端各懸一隻箱子。
標誌下方,一行小字,清晰而冰冷:
萬物皆有價。
葉梟收回目光,不再回望。
他握緊腰間的求生刀,將水和口糧收好,轉身,一步一步,走入無邊無際的黑暗風沙之中。
他的身份,已經變了。
不再隻是一個掙紮求生的獨行客。
從今天起。
他是葉梟。
第七號供應商。
在這廢土之上,他將出售一切,也將收割一切。
萬物,皆可交易。
萬物,皆有代價。
而他,將成為這末世裡,最特殊的那個梟雄。
他冇有看見。
在他徹底消失在廢墟儘頭之後。
大廳石台之上,那行刻字,緩緩發生了變化。
【7號:待啟用】
悄然變成了——
【7號:已啟用。】
石台深處,地下不知多少米的地方。
有什麼東西,輕輕震動了一下。
很輕,很微弱。
如同一聲沉睡已久的心跳。
又像是,某種古老而恐怖的存在,終於,被他徹底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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