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滴血------------------------------------------“所有人進草棚!熄滅火源!保持安靜!”漢斯的命令在黑暗中傳開。。他們根本冇有生火的條件——冇有打火機,冇有燧石,冇有任何能產生火焰的東西。所謂“熄滅火源”隻是一個習慣性的命令,在當前的語境下毫無意義。,手裡握著草繩,耳朵豎得像雷達。,不再是昨晚那種“交流式”的呼應,而是變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重疊的、此起彼伏的聲浪。像有一百隻野獸在圍著營地轉圈,一邊轉一邊叫。“它們在包圍我們。”蘇小棠的聲音從隔壁草棚傳來,壓得很低。。聲音的分佈不是隨機的——東邊叫完西邊叫,南邊叫完北邊叫,形成一個完美的環形。這不是巧合,這是有組織的行動。“它們很聰明。”路司說。“比我們以為的要聰明得多。”——是小禾。她在黑暗中醒來,發現身邊冇有熟悉的人(瑪麗亞護士被分配到另一個草棚了),開始哭。“讓她安靜!”有人在黑暗中低吼,聲音裡滿是緊張和恐懼。,蘇小棠已經先動了。她的草棚離小禾最近,她摸黑走過去,把小禾抱在懷裡,用手捂住她的嘴,輕聲哄著。“噓……噓……冇事……姐姐在……不要出聲……”,然後慢慢安靜下來。。——從環繞式的聲浪變成了集中的、方嚮明確的、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它們在朝哭聲的方向移動。。他攥緊草繩,指節發白。
“所有人準備!”他壓低聲音喊道,但聲音裡的緊迫感清晰可辨。“它們要來了!”
第一個草棚被掀翻的聲音像一記悶雷。
不是從路司的方向,而是從營地北側。他聽到灌木枝條斷裂的脆響、草簾撕裂的聲音,然後是一個男人的慘叫——不是恐懼的尖叫,而是疼痛的、絕望的、生命在流逝的那種慘叫。
那種聲音路司聽過。在審訊室裡,他看過無數段兇殺案的現場錄音,聽過受害者最後的呼喊。但隔著螢幕聽和親耳在現場聽,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體驗。
他的胃在翻湧,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不要跑!不要跑!”他大聲喊。“跑會觸發它們的捕獵本能!聚在一起!背靠背!”
但他不知道有多少人聽到了他的話,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照做。在黑暗中,在恐懼中,人的理性會被瞬間擊穿,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跑。
很多人跑了。
路司聽到四麵八方的腳步聲,雜亂的、瘋狂的、冇有任何方向的腳步聲。有人在黑暗中撞在了一起,有人摔倒,有人被踩踏,有人在喊“等等我”,有人已經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然後,慘叫聲開始成片地響起。
不是一個,不是兩個,而是同時從多個方向傳來的、重疊的、此起彼伏的慘叫。像一首可怕的合唱,每一個聲部都在用最痛苦的方式嘶吼。
路司蹲在原地,一動不動。
蘇小棠抱著小禾,蹲在路司旁邊的草棚裡,也一動不動。
趙鐵軍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媽的……媽的……”他反覆罵著同一個詞,像是在用咒罵來壓製恐懼。
張野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很小聲,像是在自言自語:“不要跑……不要跑……不要跑……”
王磊冇有說話,但路司聽到了他牙齒打顫的聲音——咯咯咯咯,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
慘叫聲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然後,像來時一樣突然,它們消失了。
不是漸漸遠去,而是瞬間停止。最後一個慘叫聲還在空中迴盪的時候,嚎叫聲已經戛然而止。黑暗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風聲和人的喘息聲。
還有血的味道。
濃重的、鐵鏽味的、讓人想嘔吐的血的味道,從四麵八方飄過來,瀰漫在整個營地。
冇有人動。
冇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路司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半小時——漢斯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沙啞而顫抖:“點……點名。各草棚報人數。”
一個接一個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報著數字。有些聲音是完整的,有些是破碎的,有些在報數的時候哭了出來。
輪到路司的草棚。他數了數——他、蘇小棠、小禾、趙鐵軍、張野、王磊、陳靜、艾哈邁德。八個人。都在。
但其他草棚的數字,一個比一個少。
最終的數字在黎明前統計出來。
營地原有117人。
現在剩下79人。
38人在今晚死亡。
路司坐在地上,背靠著草棚的牆壁,看著灰色的天空慢慢變亮。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是冷靜,不是理性,而是一種超出了承受範圍之後的麻木。
38個人。一夜之間。
他見過死亡。在案卷裡,在照片裡,在視訊裡。但他從來冇有像這樣,在黑暗中聽著38個人一個一個地死去,卻什麼都做不了。
“路司。”蘇小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麻木。
他轉過頭。蘇小棠懷裡的小禾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你在自責。”蘇小棠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本可以做更多。”路司說。“我應該提前預警。應該組織更嚴密的防禦。應該——”
“應該什麼?”蘇小棠打斷他。“你也是第一次經曆這個。冇有人教過你怎麼應對。你已經做得比所有人都好了。”
“好到讓38個人死了?”
“不是你讓他們死的。”蘇小棠的語氣變得嚴厲。“是這個世界。是那些東西。不是你。”
路司沉默。
“而且,”蘇小棠繼續說,“如果你冇有提前說‘不要跑’,死的人會更多。至少有一部分人聽到了你的話,留在了原地,活了下來。那38個人裡,有多少是因為跑了才死的?你永遠不知道。但你知道的是,如果不跑的人更多,死的人會更少。你的話救了人。”
路司閉上眼睛。
他知道蘇小棠說得對。理性上他知道。但理性無法壓製那種沉重感——38條人命,38個人的名字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就這麼消失了,像從來冇存在過一樣。
“我們得埋葬他們。”路司睜開眼,聲音恢複了平靜。“至少,把能找到的遺體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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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他們開始清理營地。
河床周圍的地麵上到處都是血跡,有些地方的血多得滲進了泥土,把灰白色的土壤染成了暗紅色。破碎的草簾、折斷的灌木枝條、被踩爛的草墊,散落一地。
但遺體很少。
他們隻找到了六具相對完整的屍體。其他的……隻剩下一些殘肢斷片——一隻手,一隻腳,半截軀乾,或者隻是地上拖出的長長血痕,延伸向遠方的草原,消失在視線儘頭。
那些東西把獵物拖走了。
路司蹲在一具遺體旁邊。死者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格子襯衫,臉朝下趴著,背上有一個巨大的撕裂傷口,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傷口邊緣參差不齊,不是刀切的,而是撕裂的——牙齒和爪子造成的撕裂。
“這是什麼?”王磊站在旁邊,臉色白得像紙,手指著傷口邊緣。
路司仔細看了看。傷口邊緣的組織有一種奇怪的……顏色。不是正常血肉的紅色,而是一種灰白色的、像被漂白過的顏色。
“這是……‘灰噬者’造成的傷口。”路司突然想到了麵板上的異獸名稱。“第一層的異獸叫做‘灰噬者’。”
“‘灰噬者’……聽起來像是會把東西變成灰色。”王磊說。
路司站了起來,環顧四周。
灰白色的草原,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血跡(不對,血跡是紅色的,但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灰白色——他剛纔看到的那具遺體的傷口邊緣,紅色正在消退,灰色正在蔓延)。
“屍體在被這個世界‘同化’。”路司說。“變成和草原一樣的灰白色。”
“為什麼?”王磊問。
“不知道。但也許是某種……回收機製。”路司說。“把有機物分解成基礎材料,重新用於世界構建。這個世界不是一個靜態的環境,它是一個活著的、在運作的係統。”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注意到一個更重要的細節——
在那些血跡變成灰白色的同時,草原上的灰白色草葉似乎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吸收什麼。
“這個草原在‘吃’屍體。”路司低聲說。
“你說什麼?”趙鐵軍走過來,冇聽清。
“冇什麼。”路司說。“幫忙埋葬遺體吧。深埋,至少一米深,不要讓它們暴露在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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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儀式很簡單。冇有棺材,冇有悼詞,冇有宗教儀式。漢斯站在六座新墳前麵,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
“我們會記住你們。我們會活下去。”
冇有人鼓掌。冇有人說話。
一百多個人站在灰白色的草原上,看著六座隆起的土堆。土堆上的土也是灰白色的,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也許再過幾天,這些土堆就會變得和普通地麵冇有區彆,就像那些死去的人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路司站在人群的最後麵。
他的麵板上,存活人數那一欄跳動了一下。
134,999,962
一個晚上,全世界又有38個人死了?不對——是38個人在這個營地死了,但全世界的死亡數字遠不止這些。從之前的一億三千五百萬到現在的134,999,962,減少了大約38人?這個數字對不上。
除非……他麵板上的數字是“本地”的,而不是全球的?
路司把這個疑問記在心裡,暫時冇有跟任何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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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灰潮原野又恢複了那種詭異的平靜。陽光(如果那種灰色光線能叫陽光的話)均勻地灑在大地上,風從西向東吹,灰白色的草葉沙沙作響。如果不是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路司甚至會以為昨晚的一切隻是一場噩夢。
但血跡是真實的。墳堆是真實的。少了38個人是真實的。
漢斯召集委員會開會。
“我們需要重新評估安全策略。”漢斯的聲音比昨天沙啞了很多,眼眶深陷,看起來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昨晚的襲擊證明,我們目前的防禦手段完全無效。”
“不是完全無效。”路司說。“留下來的人活了,跑的人死了。這說明‘保持靜止、不觸發捕獵本能’的策略是有效的。”
“但你不能保證每次都能奏效。”艾哈邁德說。“也許昨晚它們隻是吃飽了就走了。如果今晚它們還餓呢?”
“所以我們需要更主動的防禦。”蘇小棠說。“陷阱。武器。預警係統。”
“怎麼做?”趙鐵軍問。“我們連塊石頭都冇有。這地方的土是軟的,挖坑容易塌。灌木枝條太細,做不了長矛。”
“用骨頭。”路司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昨晚死了38個人。”路司的語氣冇有任何波動,但每個字都像鉛塊一樣沉重。“那些被拖走的屍體,它們會吃。吃剩下的骨頭——如果那些東西不吃骨頭的話——可能會被丟棄在某個地方。我們可以去找那些骨頭,用骨頭做武器。”
沉默。
這個提議太殘酷了。用人骨做武器,用死者的遺骸去對抗殺死他們的凶手。這不僅僅是實用主義的問題,這是對死亡本身的褻瀆。
但冇有人反對。
因為在生存麵前,所有的禁忌都是奢侈品。
“我不同意。”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路司轉頭。說話的是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她的眼眶紅腫,手裡攥著一塊手帕。路司認出她是昨晚失去丈夫的女人之一——她的丈夫是那六具相對完整的遺體之一,剛剛被埋葬。
“我不能讓你們挖我丈夫的骨頭。”女人的聲音在顫抖,但語氣堅定。“他活著的時候是個好人。他應該安息。”
路司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我理解。”他說。“所以我說的是‘去找那些被拖走的屍體留下的骨頭’,不是挖墳。你的丈夫已經入土了,我不會動他。”
女人盯著路司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趙鐵軍低聲說:“你剛纔是不是在撒謊?你其實也想過挖墳,對吧?”
路司冇有回答。
他想過。他確實想過。因為在生存麵前,道德是第二位的。但他也知道,如果真的挖了那些墳,這個一百多人的團隊會在瞬間崩潰——不是因為物理上的崩潰,而是因為信任的崩塌。如果連死者的安息之地都不能被尊重,那麼活著的人憑什麼相信彼此?
“去找那些被拖走的屍體。”路司說。“它們的方向是明確的——沿著血跡和拖痕找。但白天去,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我帶隊。”趙鐵軍說。“我當過兵,偵察是我的老本行。”
“我跟你去。”張野舉手。
“我也去。”蘇小棠說。
路司搖頭。“蘇小棠,你留下。我需要你在這裡組織防禦工事的修建。你是唯一有正規軍事訓練的人,你的經驗比你的戰鬥力更寶貴。”
蘇小棠看了他一眼,冇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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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軍、張野和另外三個自願者組成了搜尋隊,沿著昨晚留下的血跡和拖痕,向草原深處進發。
路司留在營地,和蘇小棠一起規劃防禦工事。
“在河床周圍挖一圈壕溝。”蘇小棠用手指在地上畫示意圖。“不用太深,半米就夠了,但寬度要夠——至少一米五。那些東西的體型很大,如果壕溝足夠寬,它們跳不過去。”
“用什麼挖?我們的工具隻有手和草繩。”
“用手。用削尖的灌木枝條當鏟子。”蘇小棠說。“一百多人輪流挖,天黑之前能挖完。”
“壕溝挖出來的土呢?”
“堆在壕溝內側,形成一道矮牆。人可以躲在牆後麵,用草繩和削尖的灌木枝條做遠端武器。”
“草繩能當遠端武器?”
“把削尖的灌木枝條綁在草繩上,做成簡易的投擲標槍。”蘇小棠說。“精準度不高,但近距離有殺傷力。”
路司點了點頭。“還有一個問題——我們需要一個‘警報係統’。在壕溝外圍佈置一些觸髮式的陷阱,不用致命,隻要能發出聲音就行。比如把灌木枝條彎折後埋在地下,上麵放草墊,被踩到的時候枝條會彈起來發出聲響。”
“可以。”蘇小棠說。“你腦子確實好使。”
“這不是腦子好使。”路司說。“這是恐懼。恐懼是最好的創造力催化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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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軍的搜尋隊在下午兩點左右回來了。
他們冇有找到完整的骨頭,但帶回來幾樣東西。
第一樣:一塊破碎的顱骨。不是人類的,而是某種動物的——頭骨巨大,眼眶的位置有兩個拳頭大小的空洞,吻部很長,牙齒尖銳。路司仔細看了看牙齒的形態——犬齒髮達,臼齒退化,典型的肉食動物齒列。
“這是‘灰噬者’的頭骨碎片。”趙鐵軍說。“我們在大概三公裡外找到了一個……一個‘進食點’。地上全是血跡和碎骨,人類的和異獸的都有。這東西的頭骨碎成了好幾塊,像是被什麼東西砸碎的。”
“被什麼砸碎的?”路司問。
“不知道。但那個進食點周圍有打鬥的痕跡——不是異獸和人的打鬥,而是異獸和異獸之間的打鬥。”趙鐵軍的表情變得嚴肅。“那些東西會互相殘殺。”
這個資訊很重要。如果“灰噬者”之間存在競爭關係,那麼它們就不是一個統一的群體,而是各自為戰的個體。這意味著它們的行為是可以被預測和利用的。
第二樣東西:一小塊黑色的、堅硬的、像石頭一樣的物質,表麵有金屬光澤。
“這是什麼?”路司接過那塊物質,掂了掂分量。很重,比同等大小的石頭重得多。
“不知道。”趙鐵軍說。“在進食點附近的泥土裡發現的。這玩意兒不是本地的——本地的所有東西都是灰白色的,但這個是黑色的。”
路司把黑色物質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表麵有一些細微的紋路,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某種天然的結晶結構。他用指甲颳了刮,刮不動,硬度很高。
“可能是一種礦石。”艾哈邁德說。“如果有礦石,就意味著這個地下有礦脈。如果有礦脈,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冶鍊金屬。”
“冶煉?”張野瞪大眼睛。“你打算在這裡開工業革命?”
“為什麼不?”艾哈邁德說。“人類從石器時代到青銅時代隻用了幾千年。我們有一百多人,有工程師,有醫生,有程式員,有各行各業的人。如果給我們足夠的時間和資源,我們可以重建文明。”
路司冇有參與這個討論。他把那塊黑色物質收進口袋裡,繼續想他的問題。
“發現謊言,看見真相”——第一層的謊言到底是什麼?
灰白色的世界。夜間出冇的異獸。會吞噬活物的液體地麵。可以識彆謊言的被動能力。從屍體上滲出的灰色“同化”現象。
這些線索之間有一條隱藏的連線,他還冇找到。
但他有一種直覺——當他找到那條連線的時候,他就會知道真相。
而真相,可能會比這些異獸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