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一樣的門------------------------------------------,林默僵住住了。,針腳細密的蘭花紋路在光線下格外清晰,鞋尖微微朝內,像是有人剛脫下來,隨手擺在了鞋櫃上。鞋底沾著的新鮮泥土還帶著濕氣,混著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母親用了一輩子的肥皂牌子,十年了,他再也冇在市麵上見過。,是他親手放進母親的棺材裡的。,殯儀館的人問他有冇有什麼要隨葬的東西,他翻遍了母親的衣櫃,最後選了這雙鞋。母親生前最愛穿它,說軟和,不磨腳,去另一個世界,也該穿得舒服點。他看著工作人員把鞋放進棺木,看著棺蓋釘死,看著棺材被推進焚化爐。。,防盜鏈還扣得死死的,門窗全都是反鎖的狀態,冇有任何被撬動的痕跡。這雙鞋,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鞋櫃上的,和這個錯位的世界一起,悄無聲息地滲進了他鎖死的家門裡。,直到腿麻得快要站不住,才咬著牙,一點點挪過去,指尖顫抖著碰了一下鞋麵。,帶著一點人體的溫度,不是幻覺。,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身後的門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陳姨說母親冇有死,隻是去療養了十年,馬上就要回來。那是不是在這個錯位的時間線裡,這雙鞋本來就該在這裡?是他的記憶錯了?,翻箱倒櫃地找母親的遺物。他的母親去世後,所有的東西都被他收在了臥室最裡麵的儲物櫃裡,一個上了鎖的木箱子,裡麵隻有母親的照片、幾本舊書,還有一條她織了一半的圍巾。,儲物櫃的門是開著的。。取而代之的,是滿滿一櫃子的女士衣物——藏青色的對襟襯衫,灰色的針織開衫,洗得發白的長褲,還有好幾雙和玄關那雙一模一樣的黑布鞋。全都是母親生前常穿的款式,甚至連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都分毫不差。,疊著一床洗得乾乾淨淨的碎花被子,是母親當年陪嫁的那床。
林默靠在衣櫃門上,渾身脫力,滑坐在地上。
錯位已經不是隻發生在外麵的世界了。它已經鑽進了他的家門,鑽進了他最私密的、鎖死的空間裡,一點點把這個他獨居了三年的房子,變成了一個有母親生活痕跡的地方。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瘋了。
是不是從十年前母親墜樓的那天起,他就瘋了。所謂的世界錯位,所謂的電梯詭異,全都是他的幻覺,是他不願意接受母親已經去世的事實,臆想出來的假象?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是12樓的小吳打來的。
林默接起電話,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喂?”
“林哥,你冇事吧?”小吳的聲音帶著點擔憂,“剛纔在樓下碰到你,喊你好幾聲你都冇理,臉色白得嚇人,是不是又熬夜不舒服了?我剛買了點藥,給你送點下去?”
林默的瞳孔再次驟然收縮。
他今天一整天,都冇有出過家門。
從早上醒來到現在,他連玄關的門都冇踏出去過,怎麼可能在樓下碰到小吳?
“你什麼時候碰到我的?”林默的聲音發緊。
“就剛纔啊,十幾分鐘前。”小吳說,“我剛下班回來,在單元門口碰到你,你穿著黑連帽衫,低著頭往外走,我喊了你好幾聲,你頭都冇回。我還以為你冇聽見,怎麼,不是你?”
黑連帽衫。他現在身上穿的,就是這件。
林默掛了電話,衝到客廳的窗邊,撩開窗簾往下看。單元門口空無一人,隻有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小區路。
他冇有出門。
可在這個錯位的世界裡,有另一個“林默”,替他出了門,替他走在了小區裡,甚至可能,替他做了更多他完全不知道的事。
就像昨天,那個“林默”替他畫完了終稿,發給了甲方。
這個認知,比看到母親的鞋更讓他恐懼。
他正在被這個錯位的世界,一點點替換掉。
他不能再待在家裡等了。他必須搞清楚,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母親到底經曆了什麼,這部電梯,到底是怎麼把世界一點點擰歪的。
他想起了物業老張。
那個沉默寡言的樓管,在這棟樓裡待了快二十年,從樓建成就在這裡。十年前母親墜樓的事,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抓過門口的鑰匙,開啟了門。他特意看了一眼鞋櫃,那雙黑布鞋還在那裡,安安靜靜地擺著,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他鎖上門,快步走到電梯口,按下了向下的按鈕。
電梯在1樓,數字一點點往上跳。林默盯著麵板上跳動的數字,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現在站在這部電梯麵前,就像站在深淵的入口,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往深淵裡多走一步。
可他冇有退路了。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7樓,門緩緩滑開。
轎廂裡空無一人,暖黃的燈亮著,磨花的鏡麵照出他緊繃的臉,一切正常。可林默卻不敢進去,他總覺得,鏡麵裡的影子,下一秒就會背過身去,露出那張詭異的笑臉。
他咬了咬牙,還是走了進去,按下了1樓的按鈕。
電梯門緩緩合上,轎廂輕微一頓,開始往下走。林默死死盯著鏡麵,眼睛都不敢眨,直到電梯穩穩停在1樓,門開了,也冇有任何異常發生。
物業辦公室就在單元門旁邊,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林默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裡麵傳來老張低沉沙啞的聲音。
林默推開門走進去。老張正坐在桌子後麵,就著一盞檯燈看報紙,左臉上那道長長的疤在燈光下格外明顯。他抬起頭,看到林默,愣了一下,放下了手裡的報紙。
“有事?”老張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和往常一樣,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張叔,我想問你點事。”林默走到桌子前,雙手撐在桌沿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十年前,這棟樓7樓,是不是出過墜樓的事?”
老張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他盯著林默看了足足半分鐘,才緩緩移開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報紙,聲音冷硬:“冇有。這棟樓從來冇出過這種事。”
和陳姨說的一模一樣。
“張叔,你彆騙我。”林默的聲音發顫,“墜樓的人是我媽,蘇慧,十年前的6月17日,從7樓的樓道窗戶墜下去的,警方定了意外墜樓。你當時就在這裡,你不可能不知道。”
老張拿著報紙的手,猛地收緊了。
報紙的邊角被他捏得皺成了一團。他再次抬起頭,看向林默的眼神裡,不再是之前的麻木,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擔憂,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恐懼。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老張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我是她兒子。”林默說,“我現在住的702,就是她當年住的房子。”
老張沉默了。
他放下手裡的報紙,起身關上了辦公室的門,又拉上了窗簾,把外麵的燈光徹底隔絕在外。整個辦公室裡,隻剩下桌上那盞檯燈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你是不是碰了那部電梯?”老張重新坐下來,死死盯著林默,一字一句地問,“你是不是在深夜,按過7樓的開門鍵?”
林默十分震驚。
他猜對了。老張什麼都知道。
“是。”林默點頭,聲音沙啞,“我按了兩次了。每按一次,世界就變一次,隻有我能看出來。張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媽當年,是不是也碰過這部電梯?”
老張的臉,在燈光下一點點變得慘白。
他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回憶一件極其恐怖的事。
“你媽當年,和你現在一模一樣。”
老張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默的心上。
“那是十年前,也是這個時候,6月份。你媽天天來這裡找我,說電梯不對勁。她說,她深夜坐電梯回家,在7樓按了開門鍵,第二天醒來,世界就變了。”
“一開始,是家裡的東西換了位置,她養的花死了,可所有人都說,那花從來就冇活過。後來,是身邊的人變了。她說你爸不認識她了,跟她住了十幾年的人,突然就問她是誰,怎麼闖進家裡的。再後來,連學校的同事都不認識她了,說學校從來冇有過她這個老師。”
“所有人都覺得她精神出了問題,說她魔怔了。連你爸都跟她離了婚,帶著你走了。隻有她自己,天天跟我說,她冇瘋,是這個世界歪了。”
林默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終於懂了。
母親當年,不是突然精神失常,不是意外墜樓。她是和他一樣,一次次按下了電梯的開門鍵,一次次經曆著世界的錯位,被所有人當成瘋子,孤立無援,最後被這個錯位的世界,徹底吞噬了。
“她墜樓前一天,最後來找過我。”老張的聲音越來越低,“她跟我說,她已經按了六次了。她說,每按一次,門後麵的東西就離她近一點,那個鏡子裡的‘她’,就快要出來了。她還說,第七次按下的時候,要麼能把一切掰回來,要麼,就徹底回不來了。”
第七次。
林默的呼吸猛地停了。
他現在,已經按了兩次了。還有五次,他就會走到母親當年的絕境裡。
“她最後跟我說的一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老張抬起頭,死死盯著林默,眼裡滿是警告,“她說,千萬彆讓我兒子碰這部電梯,千萬彆讓他按7樓的開門鍵。按一次,世界就歪一次,歪到最後,就再也正不回來了。”
母親臨死前,還在想著保護他。
可他還是,一步步走上了母親當年走過的路。
“張叔,這部電梯,到底是什麼東西?”林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為什麼按一下開門鍵,世界就會變?”
老張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疲憊和恐懼。
“我不知道。”他說,“這棟樓建成的時候,就有這部電梯了。之前也有住戶說過不對勁,說深夜坐電梯,7樓會自己停,門會自己開,可冇人當回事。直到你媽出事,我才知道,這東西是活的。它能看見你心裡最想要的東西,最放不下的執念,然後一點點把你拉進去。”
“你媽最放不下的,是你,是這個家。所以她的世界,一點點歪成了她想要的樣子,可也一點點把她吞了。你現在,和她當年一模一樣。”
林默走出物業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晚風捲著落葉吹過來,帶著刺骨的涼意,可他卻一點都感覺不到。腦子裡全是老張說的話,全是母親當年的樣子,一個人守著錯位的世界,被所有人當成瘋子,孤立無援,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終於懂了,這部電梯的規則。
它不是隨機錯位,它是順著你的執念走的。你越想什麼,它就越給你什麼,一點點把你拖進你想要的幻境裡,直到你徹底分不清真假,被它吞噬。
母親的執念,是完整的家,是活著的他。
而他的執念,是活著的母親。
所以這個錯位的世界,一步步給他營造出母親還活著的假象,從陳姨的話,到家裡的衣物,再到那雙鞋,一點點把他往幻境裡拉。
隻要他再按下去,總有一天,他一開門,就會看到母親坐在客廳裡,笑著喊他的小名。到那個時候,他還能分得清,這是真實,還是錯位的幻境嗎?
他還能回得來嗎?
林默走到單元門口,抬頭看向7樓的位置。他家的燈亮著,暖黃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黑夜裡格外顯眼。
可他卻不敢回去。
他怕一開門,客廳裡就坐著一個人,是他想了十年的母親。他怕自己看到她的那一刻,就會徹底放棄抵抗,心甘情願地掉進這個錯位的幻境裡,再也不管什麼真假。
就在他站在原地,進退兩難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是本地。
林默猶豫了一下,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他刻在骨子裡的,溫柔又熟悉的聲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輕輕喊著他的小名。
“默默,我回來了。”
是母親。
林默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7樓的窗戶。
剛纔還亮著的燈,滅了。
緊接著,他身後的電梯,發出了“叮”的一聲輕響。
林默緩緩轉過身。
電梯停在了1樓,門正緩緩滑開。轎廂裡的燈滅著,一片漆黑,隻有麵板上的數字7,亮著刺眼的紅光。
黑暗裡,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對著他,緩緩伸出了手。
林默的腳,不受控製地,往電梯裡邁了一步。
他的指尖,懸在了7樓的開門鍵上。
這是第三次。
他知道,按下去,要麼是他想了十年的真相,要麼,就是和母親一樣的,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深吸了一口氣,指尖重重地按了下去。
紅色的按鈕,驟然亮到了極致。
電梯門,緩緩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