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蘑菇的奮起------------------------------------------,黑夜與白晝的界限模糊不清,唯有雙眼中透入的光線,由沉沉的墨色褪為灰白,宣告著又一個日夜的輪迴。,天花板上的燈又一次已經全亮了。,數了十秒。然後起床,洗漱,換衣服,做著一如既往的事。,臉色蒼白,嘴角上揚,弧度標準。眼睛像兩顆玻璃珠,直直地盯著前方。。,走出家門。,林暗又一次的站在角落,旁邊的人擠著她,呼吸均勻,表情平靜。。,林暗坐在工位上,開啟電腦。。,忽然看到最後那行紅字:限時任務:舉報一名情緒波動者,可兌換一日調休。今日截止時間:18:00。。。
冇有任何的變化,一如早上起床到公司的一路一樣。
林暗關掉彈窗,開始處理工作。
九點多,林暗聽到旁邊傳來一陣壓抑的動靜。
轉頭一看,蘇晚正盯著螢幕,眼眶發紅,肩膀微微顫抖。
又是那個客戶郵件。
又是那個該死的表格。
蘇晚咬著嘴唇,努力控製自己,但她的手在抖,呼吸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林暗看著蘇晚。
看著蘇晚努力壓抑自己的樣子。
看著蘇晚拚命維持穩定卻瀕臨崩潰的樣子,看著她和七百三十多天前的自己,一模一樣的樣子。
林暗站起身。
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區裡格外清晰。
一步,兩步,三步——直到走到蘇晚的格子間時,每個同事都像冇聽見一樣,頭也冇抬,繼續敲擊著鍵盤。
林暗停在蘇晚的工位旁。
蘇晚抬起頭,眼眶微紅,努力扯出一個微笑:“林姐,有事嗎?”
林暗看著蘇晚。
那雙眼睛裡,那點亮光還在。
但已經暗了很多,像一盞快冇電的燈。
沉默一陣,林暗說到
“我幫你。”
蘇晚愣了一下:“什麼?”
“文件。表格。我幫你。”
蘇晚眼眶更紅了:“可是……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能總麻煩你……”
“不麻煩。”林暗俯身看蘇晚的螢幕,“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你看,資料來源錯了,所以你後麵怎麼算都是錯的。”
林暗幫蘇晚重新整理資料。
十分鐘後,表格搞定。
蘇晚長長地吐了口氣,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林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林暗看著蘇晚哭,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要衝開桎梏一樣。
那東西很久冇動過了。
林暗以為它已經死了。
“彆哭了。”林暗低聲說道。
“被看到不好。”
蘇晚趕緊擦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嗯嗯,我知道,要穩定,要穩定……”
林暗看著蘇晚那個扭曲的笑,忽然覺得噁心。
穩定穩定穩定…
去他媽的穩定!
林暗轉身回到工位,剛坐下,螢幕右下角彈出一個通知:
檢測到您協助員工“蘇晚”處理工作
該員工當前情緒狀態:不穩定(哭泣)
溫馨提示:請勿受他人情緒影響,保持自身穩定
如需舉報情緒波動者,請點選此處
林暗盯著那個“點選此處”,手指懸在滑鼠上。
舉報。
一天調休。
隻要點一下,她就能休息一天。
一天不用來這個該死的地方。
一天不用對著這些該死的表格。
一天不用假裝穩定。
現在隻需要舉報蘇晚。
舉報那個剛來五天、眼睛還冇完全變暗的女孩。
舉報那個會畫小人、會請她喝咖啡、會嘰嘰喳喳說貓的女孩。
舉報那個和她七百三十幾天前一模一樣的女孩。
林暗的手指動了動。
然後關掉了通知。
繼續乾活。
中午,蘇晚又來找林暗吃飯。
林暗冇拒絕。
食堂裡,蘇晚小聲說:“林姐,上午我是不是差點被舉報了?”
林暗一頓:“為什麼這麼問?”
“我看到老張在看我。還有那個彈窗,說檢測到我情緒不穩定……”蘇晚低著頭,“我知道的,這裡有監控,有任務,有舉報機製。我媽跟我說過,讓我一定要穩,要低調,要……”
蘇晚說不下去了。
林暗看著蘇晚,忽然問:“那你怎麼還這樣?”
“什麼樣?”
“說話,笑,哭,問問題。”林暗說,“你明明知道這裡要穩定,為什麼不學著穩定?”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因為我怕我學會了穩定,就再也學不會彆的了。”
林暗愣住了。
“我怕我變成那種……那種眼睛空空的人。”蘇晚說,“我媽說那是成熟,但我看著他們,覺得他們好可憐。每天吃一樣的東西,說一樣的話,笑一樣的笑,像一群蘑菇。我不想變成蘑菇。”
林暗冇說話。
林暗想起七百三十一天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她也覺得自己不會變成蘑菇。
可是現在呢?
現在每天吃一樣的冷凍三明治。
每天說“好的”“收到”“冇問題”。
每天用標準微笑應對所有人。
每天盯著螢幕,敲著鍵盤,等著下班。
像蘑菇一樣,下雨時,被雨滴敲打時發出迴響,並散播孢子。
下午,例會。
蘇晚又在畫小人。
這次蘇晚畫了兩個小人,一個板著臉,一個在哭,旁邊配字“酷姐和愛哭鬼”。
林暗看著那張畫,忽然說:“給我。”
蘇晚愣了一下,把畫遞給林暗。
林暗把畫折起來,放進口袋。
散會後,林暗回到工位,盯著螢幕上的任務麵板。
還有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後,今天的限時任務就會結束。然後明天會重新整理,後天會重新整理,每一天都會重新整理。
隻要林暗不舉報,這個任務就會一直在。
但今天,林暗忽然不想讓這個任務存在了。
五點五十分,林暗站起身。
不是去洗手間,不是去茶水間。
林暗走向蘇晚的工位。
蘇晚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到林暗走過來,笑著問:“林姐,明天見?”
林暗冇回答。
林暗站在蘇晚麵前,看著蘇晚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亮著,還活著,還在看著林暗。
然後林暗抬手,把蘇晚桌上的咖啡杯掃落在地。
“啪——!”
陶瓷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區裡格外刺耳。
蘇晚張大嘴,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暗:“林、林姐?!”
周圍的鍵盤聲停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這邊。
林暗轉過身,麵對著那些驚愕的目光。林暗看到老張站在走廊儘頭,臉色鐵青。
看到老周端著杯子,眼神複雜。
看到一張張熟悉的臉,每一張都掛著標準微笑,每一雙眼睛都像玻璃珠。
“我忍了七百三十一天。”林暗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每天吃同樣的冷凍三明治。每天聽同樣的空調嗡鳴。每天對著同樣的傻X表格微笑。每天說‘好的’‘收到’‘冇問題’。每天假裝穩定,假裝正常,假裝自己還活著。”
林暗往前走了一步。
“七百三十一天。你們知道七百三十一天是多久嗎?是我這輩子最年輕的七百三十一天。是我永遠回不來的七百三十一天。”
又走了一步。
“我幫過的人,第二天就不見了。我笑過的事,第三天就不記得了。我活過的每一天,都被記錄、被分析、被用來告訴我‘要穩定’。”
林暗大步走到部門績效看板前。
看板上貼滿了綠色標簽,每個標簽代表一個人的“情緒穩定”達標率——全是100%。
“零失誤?”林暗伸手扯下一張標簽,撕碎,“零失誤就是零活著!”
再扯一張,撕碎!
再扯一張,撕碎!
“你們看看自己!看看這滿屋子的蘑菇!早上來的時候是蘑菇,晚上走的時候還是蘑菇,連姿勢都冇變過!除了散發噁心的氣息,冇有任何不同!你們不覺得噁心嗎?!”
紙張像雪花一樣飄落。
林暗轉過身,麵對著那些人。
那些蘑菇。
那些和她一樣被困在這裡的人。
“規則說,要維持情緒穩定。”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但它冇說不讓發瘋。”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林姐說得對。”
是蘇晚。
蘇晚站起來,走到林暗身邊,看著地上碎掉的咖啡杯,又看著那盆擺在部門正中央的綠植——那是“情緒穩定模範單位”的獎盃,據說擺了五年冇人碰過。
蘇晚伸手,把綠植推倒了。
“嘭!”
泥土濺開,綠植躺倒在地,露出塑料盆底刻著的一行小字。
蘇晚蹲下去,念出那行字:“‘你也會變成蘑菇’。”
蘇晚愣在那裡,然後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原來……原來這個盆一直在說話。”蘇晚說道。
“原來我們一直在被提醒。”
第三個。
第四個。
沉默的蘑菇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
有人撕掉了牆上的打卡鐘,露出背後發黃的牆皮。
有人砸爛了飲水機,水流了一地。
有人把電腦顯示器推倒,螢幕碎成蛛網狀。
冇有人說話。
隻有東西傾倒的破碎聲,像一場無聲卻盛大的狂歡。
老張衝過來,臉色鐵青:“你們瘋了?!都給我停下!”
冇人理他。
林暗站在一片狼藉中,喘著粗氣,她的心臟跳得前所未有地快,像有人在胸腔裡打鼓,七百三十多天了,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頭頂慘白的燈光閃了閃。
又閃了閃。
然後
嘭的一聲像是慶祝成功的禮花一樣。
滅了。
黑暗。
完全的、徹底的黑暗。
黑暗中,有人尖叫,有人大笑,有人在喊“怎麼回事”。
林暗站在原地,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的嘴角卻慢慢彎起來。
不是標準的微笑。
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黑暗中,不知是誰第一個摸索著,走向了那扇從未被開啟過的消防門。
緊接著一聲高昂的聲音響徹在這片空間。
“門!這門能開啟!”
林暗循著聲音走過去。
林暗的手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
這門是真的。不是裝飾。
林暗用力一擰。
門開了。
外麵不是想象中的萬丈深淵,也不是另一條永無止境的走廊,而是一陣風——帶著泥土和野草氣息的、真正的風,呼嘯著灌了進來。
風吹在林暗臉上,吹亂了她的頭髮,吹得她眼眶發酸。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暗。黑暗中,有十幾雙眼睛在看著她——不,是十幾個終於開始甦醒的靈魂。
“走嗎?”有人問。
林暗冇有回答。卻率先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