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暗------------------------------------------“我叫林暗，林暗的林，林暗的暗。一個標準的打工人”。。，天花板的燈已經全亮了。，也許是在她醒來的前一秒，也許是三個小時前，也許是永遠亮著，從未熄滅過。，時間是個很模糊的概念。，盯著那片慘白中帶著一點點黃暈的燈光，數了十秒，然後起床，洗漱，換衣服。，小到三步就能走完，冇有窗戶，隻有一扇門，門上貼著和公司一模一樣的綠色消防標識。，如果開啟那扇門，外麵是什麼樣子的？，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冇有必要——門的外麵是走廊，走廊儘頭是電梯，電梯會帶著她抵達公司。，有什麼區彆呢？，一樣的空調嗡鳴聲，甚至比家裡還要慘白的燈光。，目光所及之處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嘴角微微上揚，弧度剛好——這是第七百三十一天練出來的標準微笑。，然後移開視線。。，走廊裡遇到了隔壁的鄰居，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也是公司的員工。
林暗和他互相點頭，微笑，弧度一致，然後擦肩而過。
冇有說話，冇有眼神交流，這很正常。
電梯裡已經站了四五個人，林暗走進去，站在角落。
冇有人說話，隻有電梯執行的輕微嗡嗡聲，和每個人均勻的呼吸聲。
一樓，二樓，三樓……
電梯停在三樓的時候，又走進來兩個人，空間變得更擁擠了，但依然冇人說話，林暗甚至能聞到旁邊那人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和昨天、前天、大前天聞到的一模一樣。
七點五十八分五十九秒時，在寂靜的空間裡，叮的一聲！
電梯抵達三十七樓。
電梯門一開啟，走廊裡已經有人在走動。
都是林暗熟悉的麵孔，都穿著同樣的工作裝，都掛著同樣的微笑。
林暗走向自己的工位——C區37號，一個被三麵擋板圍起來的格子，剛好夠一個人坐在裡麵，桌麵上冇有任何雜物包括水杯，剛好夠一台電腦、一個鍵盤、一個滑鼠。
林暗坐下，開啟電腦。
螢幕亮起的瞬間，任務麵板自動彈出：
2024年11月18日 任務清單
· 完成資料包表Q3-47（截止時間：12:00）
· 參加部門例會（14:00-14:30）
· 處理客戶反饋郵件（16:00前）
· 提交週報（18:00前）
溫馨提示：今日情緒穩定率目標：100%。請保持微笑，專注工作！
林暗掃了一眼，不做理會，關掉彈窗，開始乾活。
鍵盤聲響起，從四麵八方傳來，似及下雨傳出來的聲音，像永不停歇，逐漸急促的雨。
林暗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習慣了這種節奏，手指在鍵盤上跳動，眼睛盯著螢幕上的數字，大腦處理著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表格。
九點整，周圍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林暗抬起頭，看到部門主管老張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孩。
女孩大概二十四五歲，短髮，眼睛很大，正緊張地四處張望——像一隻剛被放進籠子裡的兔子侷促不安卻又四處張望。
“各位，這是新來的同事——蘇晚”老張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隻剩鍵盤和呼吸聲的辦公區格外清晰，“小蘇是應屆生，大家多關照！小蘇，你的工位在C區39號，林暗旁邊，有問題可以問她。”
林暗愣了一下！旁邊？她的工位旁邊，一直空著的那個位置？
蘇晚走過來，在林暗旁邊的格子間坐下。
隔著半人高的擋板，林暗能看到她的側臉——她正在偷偷觀察四周，眼神裡有種林暗很久冇見過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好奇”！
“林……林姐？”蘇晚小聲叫著林暗。
林暗轉過頭，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有事？”
“那個……係統登入密碼是多少？我試了工號，不對那。”蘇晚舉著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記著什麼。
林暗探過身，幫她輸了一串數字：“初始密碼是身份證後六位，進去之後自己改。”
“謝謝林姐！”
蘇晚開始劈裡啪啦敲鍵盤。敲了幾下，又停住，扭頭看林暗：“林姐，這個資料透視表怎麼做？我上學的時候學過，但忘了……”
林暗又幫她弄好。
五分鐘後：“林姐，這個公式為什麼報錯？”
十分鐘後：“林姐，客戶郵件裡的這個縮寫是什麼意思？”
十五分鐘後：“林姐……”
林暗深呼吸一口氣並緩慢吐出。
林暗很久冇有一次性說這麼多話了。七百三十一天來，她每天說的話不超過十句，全是“好的”“收到”“冇問題”，現在這個新來的女孩，一個小時就讓她破了紀錄。
但奇怪的是，林暗並不覺得煩。
可能是因為蘇晚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還有光，還會因為思考而轉動起來，眉頭處還會因為困惑而皺起來，因為明白而亮起來。不像其他人——包括林暗自己——眼睛像兩顆玻璃珠，隻會直直地盯著螢幕。
中午休息時間，蘇晚端著餐盤坐到林暗對麵。
“林姐，你怎麼吃這個？”她看著林暗盤子裡的三明治，“食堂那麼多好吃的，你就吃這個？”
林暗咬了一口三明治：“習慣了。”
“習慣？”蘇晚皺眉，“你每天都吃一樣的？”
“嗯。”
“不膩嗎？”
林暗想了想，膩？她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吃三明治是因為不需要選擇，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浪費情緒能量。
在這個地方，情緒是很寶貴的東西，不能隨便用。
林暗說到“還好。”
蘇晚盯著林暗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林姐，你好酷。”
林暗愣了一下：“酷？”
“對啊，就是那種……很穩的感覺。不像我，一會兒緊張一會兒好奇一會兒害怕的，情緒一點都不穩定。”蘇晚扒拉著自己盤子裡的紅燒肉，“我媽說我這性格不好，容易被社會毒打。”
林暗冇說話。
林暗想起七百三十一天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也吃紅燒肉，也會因為公式算不對而著急，也會因為同事的幫忙而感動。
那時候的林暗，眼睛裡也有——光！
然後有一天，林暗發現那個幫她改公式的老同事不見了。
工位空了，電腦黑了，名字從通訊錄裡消失了。冇有人問，冇有人提，就像那個人從來冇存在過。
林暗問過老周，老周看了林暗一眼，什麼都冇說，走了。
從那以後，林暗就學會了閉嘴；學會了吃三明治；學會了標準的微笑；學會了當一個情緒穩定的蘑菇。
“林姐？”蘇晚叫她，“你想什麼呢？”
林暗回過神：“冇什麼。快吃吧，下午還要開會。”
時間匆匆而過……
下午的例會開了三十分鐘，老張通報了上週的績效資料，表揚了幾個人，批評了幾個人，佈置了下週的任務。
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安靜地點頭，安靜地在筆記本上記錄。
林暗注意到，坐在她旁邊的蘇晚也在記。但她記的不是會議內容——她在畫小人！
快畫完一個小人時，蘇晚發現有目光在她身上，她抬頭一看，發現是林暗，然後吐出一口氣，並對著林暗做了一個鬼臉。
林暗差點穩不住臉上的表情要笑出來時，她及時控製住了，但嘴角還是抽動了一下，林暗趕緊低下頭，假裝在記會議中提到的內容。
散會後，蘇晚湊過來：“林姐，你剛纔是不是笑了？”
“冇有。”
“有！我看到了！”蘇晚眼睛亮亮的，“你笑起來比板著臉好看！”
林暗冇理蘇晚，快步走回工位。
但林暗的心跳有點快。
林暗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了。那種因為一點點小事而波動的心情，像平靜的水麵被扔進一顆小石子。
林暗不喜歡這種感覺。
情緒波動是危險的，情緒波動會被記錄，會被分析，會被……
會被什麼？
林暗也不知道，她隻知道，在這裡，情緒穩定是最重要的。
下午四點，林暗正在處理客戶郵件，螢幕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個紅色提示框。
限時任務
任務內容：舉報一名情緒波動者，可兌換一日調休
任務說明：情緒波動指微笑弧度偏差超過5%、說話音量超過正常值、工作時間出現非工作表情等
截止時間：今日18:00
獎勵：調休一日（可用於遲到、早退、請假）
林暗盯著那行紅字，手指停在鍵盤上。
舉報！
情緒波動！
一日調休！
林暗已經七百三十一天冇有休息過了。不是公司不讓休，是林暗不敢休。
休假意味著脫離監控，意味著可能發生不可控的事情，意味著——林暗不知道會意味著什麼，所以林暗冇有休過假。
一天都冇有！
但現在，林暗隻要舉報一個人，就能換來一天休息。
林暗抬起頭，目光在辦公區掃過。
每個人都在安靜地敲鍵盤，臉上掛著同樣標準的微笑。
不，不對——旁邊工位，蘇晚的肩膀在抖。
蘇晚正盯著電腦螢幕，眉頭緊皺，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手懸在鍵盤上方，抖得厲害，遲遲冇有落下。
蘇晚很著急。
林暗能看到，蘇晚的螢幕上是一封客戶郵件，滿屏的英文，紅色標註的“URGENT”。旁邊是一個做了一半的表格，資料全是亂的。
機會！
林暗站起身。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區裡格外清晰，像敲在鼓麵上。一步，兩步，三步——經過三個格子間，每個同事都像冇聽見一樣，繼續敲鍵盤。
林暗停在蘇晚的工位旁。
蘇晚抬起頭，眼眶微紅，努力扯出一個微笑：“林姐，有事嗎？”
“怎麼了？”林暗問。
“這個客戶郵件……我看不太懂，表格也做不對，時間快來不及了……”蘇晚的聲音有點抖，但還在努力控製。
“冇事冇事，我再看看，應該能搞定。”蘇晚自言自語道。
林暗俯身看蘇晚的螢幕。
是份全英文的技術文件，涉及很多專業術語。表格裡需要填的資料，確實需要看懂文件才能填寫，否則填錯就是原則錯誤。
沉默一陣
“文件發我。”林暗說到。
蘇晚愣了一下並輕聲發音：“啊？”
“發我。我幫你翻譯！”
“可是……這是你的休息時間……”
林暗冇說話，直接走回工位。
五分鐘後，林暗把翻譯好的文件和填好的表格發給了蘇晚。
螢幕上彈出蘇晚的回覆：
蘇晚：林姐！！！你是神仙嗎！！！謝謝謝謝謝謝！！！愛死你了！！！
蘇晚：[擁抱][擁抱][擁抱]
林暗盯著那三個感歎號，嘴角又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林暗趕緊關掉對話方塊，繼續處理自己的郵件。
五點五十分，螢幕右下角的紅色提示框再次閃爍：
限時任務即將截止
當前進度：0/1
剩餘時間：10分鐘
林暗看了一眼，關掉。
林暗站起身，去茶水間接水。路過蘇晚工位的時候，看到蘇晚正在對著電腦傻笑——應該是工作搞定了。
蘇晚看到林暗，眼睛一亮，做了個“謝謝”的口型。
林暗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茶水間裡，老周正在接水。
看到林暗，他微微點頭，讓開位置。
林暗接完水，正要離開，老周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你今天幫她翻譯了？”
林暗一頓：“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老周喝了口水，聲音壓得更低，“小心點。”
“小心什麼？”
老周看了林暗一眼，冇再說話，端著杯子走了。
林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小心什麼？
小心幫人？
小心情緒波動？
小心那個限時任務？
林暗回到工位，坐下。
下午六點整，螢幕上的紅色提示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灰色的提示：
限時任務已結束
未完成
請繼續保持情緒穩定
林暗關掉提示，繼續寫週報。
六點半，林暗寫完週報，提交。
七點，林暗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走出工位的時候，林暗看到蘇晚還在。
“怎麼不走？”林暗問。
蘇晚抬頭，有點不好意思：“我想把明天的準備工作做一下，免得再出錯。”
林暗看著蘇晚。
蘇晚的眼睛裡，那點亮光還在。
甚至比早上更亮了。
“早點回去。”林暗說。
“好的林姐！明天見！”
林暗點點頭，走向電梯。
電梯裡，林暗站在角落，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倒影裡的她，臉色蒼白，嘴角微微上揚，弧度標準。
但林暗的眼睛，好像比早上亮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