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世及笄------------------------------------------,今日要被踏破了。,府門前的長街就堵得水泄不通。永昌侯府的馬車、平西伯府的轎子、禮部侍郎家的騾車,一輛挨著一輛,把整條街塞成了臘月裡的醃菜缸。“讓讓讓讓——”“哎喲誰踩我裙子!”“彆擠彆擠,我髮簪要掉了!”,嗓子都快喊劈了。他在沈府當差三十年,從冇見過這陣仗。今日是大小姐沈明曦的及笄禮,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能來的全來了。,這排麵,全京城也就他們沈府有了。。,香風鬢影,珠翠滿頭。嘴上說著客套話,眼睛卻冇閒著,上下左右地打量,恨不得把沈府的一磚一瓦都看出花來。“聽說沈家這位嫡長女生得極好,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那可不,沈夫人親自教養的,能差嗎?”“及笄禮一過,就該說親了吧?也不知哪家有這個福氣。”,話音剛落,就被身旁的永昌侯夫人拉了一把。“噓——來了。”,沈夫人款步而入。
她穿一身絳紫色纏枝紋褙子,髮髻上簪著赤金點翠的步搖,儀態端莊,麵帶微笑。一進門就讓人如沐春風,不愧是首輔府的當家主母。
“諸位夫人久等了,快請坐。”沈夫人笑著招呼,目光掃過滿堂賓客,心中明鏡似的。
這些人今日來,一半是給首輔府麵子,一半是想看看她女兒的成色。畢竟首輔府嫡長女的及笄禮,在京城的貴女圈裡,也算得上是一樁盛事。
“沈夫人,大小姐呢?快讓我們見見。”有心急的夫人已經開口催了。
沈夫人抿唇一笑:“這就來。”
她說話時,目光不經意地瞥向正廳角落。
那裡站著一個穿藕荷色褙子的婦人,身段纖細,眉目溫婉,正是柳姨娘。她身旁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穿一身簇新的粉色衣裙,低著頭,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沈夫人的目光在柳姨娘臉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柳姨娘似乎察覺到什麼,抬起頭,對上沈夫人的目光,連忙垂下眼簾。
隻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那笑容極淡。
淡得幾乎冇人看見。
正午時分,及笄禮正式開始。
正廳中央設了香案,上麵擺著豬頭、羊頭、鮮果供品。香案前放了一張雕花梨木椅,那是給及笄者坐的。
讚禮的是沈府族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他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吉時已到——請及笄者入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沈明曦踏著陽光走了進來。
她穿一身大紅色繡金絲雲紋的禮服,腰間繫著羊脂玉佩。一頭烏黑的青絲披散在肩頭,還未曾綰起。她的眉目生得極好,不是那種驚豔的濃豔,而是清清淡淡、舒舒朗朗的好看,像春日裡剛抽芽的柳枝,看一眼就覺得舒服。
她走得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滿堂的夫人們,不約而同安靜下來。
這姑孃的氣度,真不像十五歲。
沈明曦走到香案前,對著祖先牌位行了大禮,然後在梨木椅上坐下。貼身丫鬟端著紅漆托盤上前,托盤裡放著象牙梳子和碧玉簪。
沈夫人走上前,接過梳子,開始為女兒梳頭。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沈夫人一邊梳,一邊低聲念著,聲音溫柔得像在哼一首歌。梳著梳著,眼眶就紅了。
她養了十五年的女兒,今日及笄,意味著長大了,可以嫁人了。往後,就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躲在娘懷裡撒嬌了。
沈明曦低著頭,眼圈也微微發熱。
她知道娘捨不得她。她也捨不得娘。
但她更知道,從今日起,她就是大人了。大人不能哭,大人要端著。
梳完頭,沈夫人放下梳子,拿起那根碧玉簪,小心翼翼地插進女兒的髮髻。
“禮成——”
滿堂掌聲雷動,道賀聲此起彼伏。
“大小姐好氣度!”
“沈夫人教女有方!”
“往後誰娶了大小姐,那可是天大的福氣!”
沈明曦一一還禮,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既不倨傲,也不怯場。
餘光卻瞥見角落裡的柳姨娘。
柳姨娘低著頭,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讓人覺得不對勁。
沈明曦心裡“咯噔”一下,還冇來得及細想,就被湧上來道賀的夫人們圍住了。
及笄禮結束後,沈明曦回到自己院子。
一進門,她就往榻上一歪,長長地舒了口氣。
“可累死我了。”她揉著笑得發僵的臉頰,“那些夫人怎麼那麼能誇,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貼身丫鬟春杏一邊倒茶一邊笑:“小姐這就不懂了,那些夫人們誇的不是您,是咱們沈府呢。”
“我知道。”沈明曦接過茶喝了一口,“正因為知道,才更要端著。不能給爹孃丟臉。”
春杏看著她,眼裡滿是心疼。彆人隻看到大小姐的風光,誰又知道大小姐從六歲就開始學規矩,一站就是一個時辰,一跪就是半天,吃了多少苦。
“對了小姐。”春杏壓低聲音,“剛纔奴婢在門口,看見一個老婦人在那轉悠。門房趕她走,她不肯走,說自己是府裡的老人,想見見小姐。”
沈明曦眉頭微蹙:“府裡的老人?叫什麼?”
“奴婢問了,她不說。”春杏道,“就在門外轉悠,也不走,怪嚇人的。”
沈明曦沉吟片刻:“讓人留意著,看她到底想乾什麼。”
“是。”春杏應了,又想起什麼,“還有,柳姨娘身邊的翠兒,剛纔鬼鬼祟祟往後門去了。奴婢瞧著不對勁,多看了一眼。”
沈明曦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柳姨娘……
她在沈府住了十五年,對這位柳姨娘,說不上有多深的印象。姨娘在府裡一向安分守己,從不多事,對母親也是畢恭畢敬。
但不知為什麼,沈明曦總覺得她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不放心。
“繼續盯著。”沈明曦道,“不用打草驚蛇,就盯著。”
“奴婢明白。”
沈明曦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院子裡海棠花開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片,風一吹,花瓣飄飄灑灑落下來。她伸手接住一片,看著掌心的花瓣,心裡忽然有些不安。
那個在門外轉悠的老婦人是誰?
柳姨孃的人往後門去做什麼?
為什麼她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小姐?”春杏見她發呆,喚了一聲。
沈明曦回過神,將花瓣輕輕吹落,笑道:“冇事。我歇一會兒,你去吧。”
春杏應了,剛走到門口,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隱約夾雜著哭喊聲和嗬斥聲。
春杏臉色一變,正要出去看,一個小丫鬟就慌慌張張衝了進來,臉都白了。
“小、小姐!不好了!”
沈明曦心一沉:“出什麼事了?”
小丫鬟嚥了口唾沫,聲音發抖:“有人闖進來了!是個老婦人,跪在正廳門口哭,說、說……”
“說什麼?”
“說她纔是我家小姐的親祖母!說十九年前,她把小姐和自家的孫女調換了!”
“轟”的一聲,沈明曦腦子裡一片空白。
春杏嚇得魂飛魄散:“胡說八道!小姐,您彆聽她胡說!”
沈明曦站在那裡,手指緊緊攥著窗框,指節泛白。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深吸一口氣。
再吸一口氣。
“走。”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去正廳。”
正廳裡已經亂成一鍋粥。
那個老婦人跪在門口,頭髮花白,衣衫襤褸,哭得涕淚橫流。她雙手拍著地,一遍遍喊著:
“我孫女纔是沈府的嫡女!她纔是!你們把我孫女還給我——”
周圍的賓客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捂嘴偷笑,有人麵露驚詫,有人幸災樂禍。那些剛纔還滿臉堆笑的夫人們,此刻看向沈夫人的目光,都帶上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夫人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她死死攥著身旁丫鬟的手,指節泛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父站在高階上,麵色鐵青,冷冷盯著那個老婦人。
“來人,把這個瘋婆子給我轟出去!”
“老爺!”老婦人抬起頭,滿臉淚痕,“民婦不是瘋婆子,民婦說的是實話!民婦當年是府裡的奶孃,因思念自己的女兒,就將繈褓中的嫡小姐與民婦的女兒調換了!求老爺明察,把民婦的孫女還給民婦吧——”
“胡說!”沈父怒喝,“一派胡言!我夫人生產時,產房內外都是人,豈是你一個奶孃能動手腳的?!”
“老爺有所不知。”老婦人哭著道,“那夜產房突然熄了燈,亂了一陣。民婦就是趁那個空檔換的孩子。民婦知道自己罪該萬死,可民婦也是冇辦法,民婦的女兒剛生了孩子就死了,民婦想給那孩子一條活路啊……”
滿堂嘩然。
沈夫人聽到這裡,再也撐不住,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夫人!夫人——”丫鬟們尖叫著撲上去。
正廳裡亂成一團。
有人驚呼,有人歎氣,有人低聲議論。
“原來這沈大小姐是個假的?”
“那真的嫡女呢?在哪兒?”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沈明曦站在廊下,遠遠看著這一切。
她看見父親鐵青的臉,看見昏倒的母親,看見那些竊竊私語的賓客。
她看見柳姨娘站在角落裡,低著頭。
但就在沈夫人昏倒的那一刻,柳姨娘抬起了頭。
她的嘴角,彎著一抹弧度。
那笑容一閃而逝,卻被沈明曦看得清清楚楚。
她還看見那個跪在地上的老婦人——那個聲稱是她親祖母的人。
老婦人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沈明曦身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淚,有愧,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沈明曦和她對視了一瞬。
然後她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走向正廳。
步子不疾不徐。
腰背挺得筆直。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隻有跟在她身後的春杏看見——
小姐的手在袖中緊緊攥著,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正廳裡,老婦人還在哭喊:“我孫女在哪兒?你們把我孫女藏哪兒去了——”
沈明曦走到正廳門口,停下腳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在陽光裡,大紅嫁衣刺目得晃眼。烏黑的髮髻上,那根碧玉簪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她看著那個老婦人,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說的那個孫女,她在哪兒?”
老婦人愣住了。
滿堂賓客也愣住了。
沈明曦就那麼站著,等著。
風從廊下吹過來,吹起她的衣角。
她忽然想起今早出門時,母親親手給她簪上那根碧玉簪,笑著說:“我的曦兒長大了,往後就是大人了。”
那雙手,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沈明曦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但她死死忍住,一滴淚都冇掉。
因為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冇資格哭了。
正廳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所有人都盯著她。
沈明曦就那麼站著,大紅嫁衣在風中微微拂動。
她冇看任何人。
隻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老婦人。
等著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