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碎紅妝------------------------------------------，霜降。，兩尊石獅頸上繫了嶄新的紅綢。朱漆大門洞開，門楣上“沈府”的匾額旁，新懸了一對碩大的雙喜字燈籠，映得門前青石地磚都泛著一層喜氣。，腰繫紅帶，臉上堆著溢位來的笑。，到了府邸最深處那座精巧的“知意樓”前，便驟然低了下去。，卻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身上那襲正紅織金的嫁衣，繡滿了並蒂蓮、鴛鴦、百子等喜慶紋樣，在滿室通明的燭火下，流轉著華光。“姑娘真是天仙般的人品，”為首的李嬤嬤笑著奉承，手裡捧著一方邊緣繡著纏枝蓮的喜帕，“這通身的氣派，滿京城也尋不出第二個來。鎮北王府的世子爺，真是好大的福氣。”？，並未接話。，鎮北王世子陸崢翻牆潛入她院中，將一支新折的、還帶著露水的金桂簪在她鬢邊時，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知意，等我迎你過門。”，話語斬釘截鐵。，輕輕“嗯”了一聲，耳根卻燒得厲害。，似乎也被那日的陽光和少年熱烈的眼神驅散了不少。，是幼時兩家長輩戲言定下，後因沈家勢微、陸家軍權日重，幾乎無人再提。
直到去年陸崢隨父大勝還朝，受封世子，卻在禦前當眾求了這道賜婚的恩旨。
京中多少人羨慕她沈知意好運道，一個門第日衰的尚書嫡女，竟能攀上如日中天的鎮北王府。
也隻有她自己和貼身侍女青黛知道，那些年節裡“偶然”送到府上的新奇玩意，詩會遊園時“恰巧”的同行，還有他每每看向她時，毫不掩飾的專注目光。
“吉時將至，請姑娘罩上蓋頭，準備出閣了。”喜娘歡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大紅的織金蓋頭緩緩落下，遮住了眼前的一切，隻剩下一片朦朧的、令人心慌的暗紅。視線被阻隔，聽覺便格外敏銳起來。
前院的樂聲更響了，夾雜著鞭炮劈啪炸開的聲音，還有隱隱的、似乎比方纔更加喧騰的人聲。
是迎親的隊伍來了麼？
她被人攙扶著起身，手中被塞進一個光滑微涼的玉如意。左右臂膀被人穩穩扶住，一步步，朝著門外那片喧囂走去。
心跳，在那一刹那，終於無法抑製地快了起來，撞得胸口有些發悶。
腳下的路，從閨房到前廳，不過百十步的距離，卻彷彿走了許久。
她能感覺到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豔羨的，或許還有嫉妒的。
她能聽見父親沈尚書與幾位同僚寒暄的笑聲，似乎比平日更洪亮些。
也能聽見嫡母王氏正用她那慣有的、矜持又難掩得意的語調，與某位夫人說著話。
一切，都按著最好的預想進行。
直到她走到前廳中央，按著禮官的唱和，準備向父母行拜彆禮時。
前院那喧天的樂聲，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像是一把鋒利的剪刀，憑空剪斷了所有熱鬨的絲絃。緊接著，是一陣由遠及近的、沉重而雜亂的奔跑聲，伴隨著門房變了調的、近乎淒厲的高喊：
“老、老爺！不好了！鎮北王府……鎮北王府來人了！”
滿堂的歡聲笑語，瞬間凍結。
沈尚書沈文翰臉上的笑容僵住，蹙眉嗬斥：“放肆！今日什麼日子，大呼小叫成何體統！王府來人，自然是迎親的儀仗，快請……”
他的話冇能說完。
因為闖入廳堂的，並非披紅掛綵的王府喜官，而是一個渾身縞素、麵色慘白的管家模樣老者，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身著素服、神色倉皇的王府親衛。
老者手中捧著的，不是聘書婚帖，而是一個漆黑的、冰冷的烏木托盤，上麵靜靜放著一卷明黃。
那是聖旨。
老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沙啞破碎，帶著哭腔，卻清晰地砸在驟然死寂的廳堂裡，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鎮北王府……報喪！”
“世子爺……世子爺陸崢，七日之前，於北境蒼雲嶺追擊殘敵，不幸……不幸身中流矢，墜入深崖……屍骨……屍骨無存！”
“陛下……陛下聞訊痛惜，特旨撫卹，追封世子為……為忠勇侯……”
“王府……王爺與王妃悲痛欲絕，特命老奴前來，呈還……呈還昔日訂婚信物，並……並致歉意……”
老者哆嗦著，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開啟，裡麵是一對晶瑩剔透的羊脂白玉佩。那是當年兩家訂婚時所換的信物。
旁邊，還有一張素箋，墨跡猶新，是陸崢之父，鎮北王陸擎蒼的親筆：
“沈公臺鑒：犬子福薄，歿於王事，實負令嬡韶華。婚約之事，不敢再誤千金，就此作罷。愧怍無顏，惟祈見諒。些許賠禮，稍後奉上，萬望收納。陸擎蒼泣拜。”
“轟”的一聲。
沈知意覺得，那方沉重的蓋頭之下，整個世界驟然褪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
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一種空洞的、虛無的灰。扶著她手臂的喜娘，手猛地一抖。
周圍，死寂之後，是“嗡”的一聲爆開的各種抽氣聲、低呼聲、難以置信的議論聲，彙成一片嘈雜的浪，將她淹冇。
那些目光，瞬間從羨慕，變成了驚愕、憐憫、好奇，甚至……一絲難以察覺的嘲弄與快意。
“不……這不可能……”父親沈文翰的聲音在顫抖，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奪過那聖旨檢視，又硬生生止住，臉色灰敗。
嫡母王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用手帕掩住了嘴，眼神卻飛快地瞟向蓋著蓋頭、僵立原地的沈知意，那目光複雜難言，卻絕無多少痛惜。
“哎呀，這可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啊……”
“沈小姐這也太……唉，大喜之日碰上這種事……”
“還冇過門就守瞭望門寡，這命也真是……”
細碎的私語，像冰冷的針，從四麵八方刺來。
蓋頭下的沈知意，卻異常地安靜。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緩慢，冰涼。
眼前似乎又閃過少年將軍灼亮的眼，他說：“知意，等我。”
等來的，是屍骨無存，是一紙退婚。
心底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在清脆的碎裂聲裡，徹底冷了下去，硬了起來。
就在滿堂惶然，沈文翰不知所措，王府老仆伏地哀泣之時。
那隻握著玉如意、指尖早已冰涼發白的手，緩緩地，卻是極其穩定地，抬了起來。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抓住了頭上那方繡著龍鳳呈祥的織金大紅蓋頭，猛地向下一扯！
華麗的蓋頭飄然落地。
新孃的容顏，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
妝容依舊精緻，臉色卻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漆黑，沉靜，深不見底，彷彿兩潭結了冰的湖，映不出半點周圍的混亂與喧囂。
“知意！你……”沈文翰又驚又怒。沈知意冇有看父親，也冇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平平地掠過那托盤中的聖旨、玉佩、素箋，然後，落在了自己身上這襲極致奢華、極致諷刺的正紅嫁衣上。
然後，她抬起手，手指撫上嫁衣胸前那用金線密繡的、栩栩如生的並蒂蓮。
“嘶啦~”
一聲極其清晰、極其刺耳的裂帛之聲，驟然響起，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她竟是用手，生生將那精工繡製的並蒂蓮，從嫁衣上撕扯了下來！金線崩斷，錦緞破裂，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啊！”有人失聲驚呼。
沈知意恍若未聞，手指不停，抓住那裂口，順著紋路，用力向兩邊一扯！
“嘶啦~嘩~~”更響亮的破裂聲。
那件價值不菲、象征著她今日乃至一生榮耀與歸宿的嫁衣，從前襟開始，被徹底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裡麵月白色的中衣。
破碎的紅色錦緞和金線珠繡，委頓在地，像一團被踐踏過的、失去生命的火焰。
滿堂死寂。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望著廳堂中央那個身影。她站得筆直，臉上冇有淚，冇有怒，隻有一片近乎凜冽的平靜。
手裡還握著那枚象征吉祥如意的玉如意，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緩緩轉頭，看向跪在地上、已然呆傻的王府老仆，開口，聲音不大，卻因為極致的靜，而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冰涼，平穩，字字分明：
“回去，轉告王爺王妃。”
“世子為國捐軀，馬革裹屍，是忠烈，是英雄。沈知意雖為女子，亦知大義，不敢有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破碎的嫁衣，又掠過托盤中的玉佩，最後，迎上父親驚怒、嫡母複雜、賓客各異的目光，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落在玉盤上：
“但這婚，今日不必退了。”
“因為”
她手一鬆，那枚玉如意脫手落下，“啪”地一聲脆響，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摔得粉碎。
“是我沈知意，不要了。”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徑自轉身，踏過一地狼藉的紅色碎片與玉屑，朝著來時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那片令人窒息的、曾經充滿待嫁喜悅的、此刻，冰冷如窟的深宅內院。
隻留下滿堂的賓客，目瞪口呆，望著那決絕而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重重門廊之後，望著地上那觸目驚心的破碎紅妝，久久無言。
廳外，秋風捲著枯葉呼嘯而過，颳得那對赤金雙喜字燈籠劇烈搖晃，映得滿堂忽明忽暗的光影，彷彿一場驟然驚醒的、荒誕冰冷的夢。